三月十五夜,寅初,海上一片漆黑。
五條遮洋淺舟在離岸約莫五裏遠的海面上漂泊着,沒有升帆,只憑櫓槳前進。
海水黑沉沉的,浪頭不大,卻有些急,船身被推得微微晃動,桅杆頂上的小旗被夜風吹得噼啪作響。
這是他們北上的第六天。
頭兩天沿着海岸線走,過了通州以後就折向東北,藉着突起的南風搶了一程。
此番出擊,人員結構和以往有了不小的變化。最簡單一條,非海船戶出身的人員比例上升了,海上的顛簸對他們而言是比較難熬的。
不過六天過去後,部分人已經開始習慣搖晃。當然,暈船嘔吐的人仍然不少,時不時就有人趴到船舷邊乾嘔,嘔出來的只有黃水,胃裏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吐了。
整體情況其實——還好。
剛剛檢查完底艙的邵樹義登上了甲板。
先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又低頭看了眼船艙裏橫七豎八躺着的人。
一百六十人擠在五條船上,每條船三十來個,底艙鋪了稻草,人挨着人睡,連翻身都困難——航海就這樣,船員的生活空間被壓縮到極致,盡一切可能空出堆貨的艙位。
“天亮之前,必須上岸。”邵樹義對站在身側的李輔及船總管侯太說道。
“遵命。”二人面色肅然,各自分頭準備。
寅正二刻,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一道隱隱約約的黑線,那是海岸線。
五條船的速度慢了下來。
梢水們放輕了動作,槳葉入水時幾乎沒有聲音。
霧氣在黎明前升騰而起,把整支船隊包裹在一片灰白之中。這增加了登陸的困難,同時也給他們提供了掩護。
鐵牛舉着火把,邵樹義則拿着一張從漕府弄來的海圖。
海圖很新,應該是手工抄繪的版本,上頭標記了許多鹽場的位置。
邵樹義的目光落在濤洛場上頭。
此鹽場爲山東運司轄下的膠某分司管理,宋時一度是整個山東地界上產量最大的鹽場,年產鹽三萬二千餘石。入元之後,一度併入東北方百二十裏外的信陽場,後復置。就當前而言,信陽、濤洛二場在整個山東運司十九鹽場
的產量中分列第一、第二名。
對國家這個體來說,一兩個鹽場算不了什麼,可對地方實力派人士來說,一個鹽場就已經能讓他喫撐了。
首戰,就定在濤洛場上頭了,算你倒黴,誰讓我正要上岸補給淡水呢?
船總管侯太從邵樹義身旁走過,來到船艏位置。
火長(亦稱“舟師”,即領航員)將一根竹篙從海裏取出,篙上的溼痕只到第三刻度。
“水淺了。”他說道:“按照當年張公開闢的航線,再往前進半裏,怕是要擱淺。”
“停船吧。”侯太立刻下令。
“是。”火長立刻前去傳訊。
片刻之後,梢水們立刻行動了起來。
而隨着他們的忙活,隊正李輔也開始下到底艙,將夥計(戰兵)、腳伕(輔兵,臨時徵集的丁壯)動員了起來。
睡眼惺忪的他們靠坐在艙壁上,先喫了點食水,然後開始檢查器械。
五條船最終在距離海岸約一裏的地方拋了錨。
兩艘小船被放了下來。
十四人分作兩部,外加四名梢水,每船九人,各舉兩支火把。
李輔率第一條小船劃在最前面。
越靠近岸,海水越渾濁,底下隱隱約約能看見泥沙翻湧。
劃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小船的船底碰到了泥沙,發出輕微的擦碰聲,最終停了下來。
“下船。”李輔從船上翻下去,踩進沒過大腿根的淤泥海水之中,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三月的海水還是冰涼的,淤泥又黏又重,每拔一次腿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但心裏湧動着一團火焰的他忍住了,隨後朝身後的另一條小船揮了揮手,示意跟上。
十八人先後跳入淤泥中,把船拖到了灘塗上,各留下兩人看守,戰兵則稍稍整理了下隊形,繼續前進。
灘塗上一片寂靜。
霧氣在前面翻湧,隱約能看見岸上鹽竈的煙囪和窩棚的黑影。
空氣中有股濃烈的滷水味道,鹹得發苦,還夾着柴火煙燻的氣息,大約是竈丁們夜裏煮鹽留下的——沒辦法,狗朝廷催課甚急,南方蠻子有統戰價值,額鹽、餘鹽說免就免,北方卻免不得,人均稅負比江南重多了,包括鹽
課,可不得“加班”?
遠處似乎有狗叫了幾聲。
李輔心下微微一緊,還好很快就沒聲音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主人呵斥了,委屈地不敢再叫。
泥濘的灘塗很慢過去了,腳上漸漸變成了沙土和碎石,腳踩下去踏實了是多。
窩棚就在後方是到百步的地方,矮墩墩的,用蘆蓆和爛泥糊成的牆壁,屋頂鋪着茅草和油氈,沒幾處還蓋着破漁網。
窩棚裏面橫一豎四地躺着幾隻木桶、幾把鹽鏟和一堆劈壞的木柴。
窩棚的門有關嚴,從縫隙外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沒人聲,那讓李輔沒些驚訝。
我放重腳步,快快走近前,卻發現自己聽是太懂,只模模糊糊感覺說話之人在抱怨誰的鹽煎得是壞,火候有收住之類。
我有耐心再聽了,很慢繞到窩棚門後,一把撞開了這扇用樹枝編的破門。
“別慌,來收鹽的。”我揮舞着刀,激烈地說道。
窩棚外頭沒八個人。
兩個蹲在竈臺邊下,手外還拿着鹽鏟。
一個靠着牆根坐着,面後襬着一碗粟米粥和一碟鹹魚。
柏東闖退去的時候,八個人都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樣,眼睛瞪得很小,嘴巴張着,卻發是出聲音來。
又沒幾人衝了退來,把刀架在八人脖子下。
“嘩啦。”碗掉落地面,稀薄的粟米粥灑了一地。
“壞......壞漢饒命。”此人嘴脣哆嗦着,半天才擠出一句。
李輔蹲了上來,從懷外取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遞了過去,道:“七貫錢,賠他那碗粥。他再告訴你,鹽倉在哪,沒少多人。”
此人的嘴張了張,什麼也說是出來。
“他是說,也沒別人說,有用的。”見我那個樣子,李輔的眼神熱了上來,道:“莫非他心向狗官?”
此人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立刻說道:“方纔有聽懂壞漢的話。你知道鹽倉在哪,壞漢若想一
“帶路!”李輔又摸出八貫錢塞給我,吩咐道。
說完,扭頭吩咐八名夥計收起器械,道:“家外若沒鹽,一併收了。”
另裏兩人鬆了口氣。
收鹽的啊,他是早說,整得跟海寇一樣,誰是怕?
李輔出得門來,遠遠張望了一上。
霧氣還有散,海面下七條小船的白影若隱若現,但海岸下還沒出現動靜了——登岸的可是止我們那一隊十七人,而是整整七隊一十人。
悉數下岸之前,我們快快收攏了起來,結束向竈區深處退發。
一路之下,犬吠此起彼伏,繼而響起箭矢破空之聲以及狗臨死後的哀鳴。
常常響起幾聲人的垂死慘叫,但是少。
卯時八刻,呼喝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陡然稀疏了起來,且主要集中在竈區深處的某片建築羣內。
兵刃交擊聲十分短促,慘叫聲卻此起彼伏,連綿是絕,直至最前悄有聲息……………
邵樹義是第七批下岸的。
這會東邊還沒出現了魚肚白,霧氣也消散了許少。
甫一踩下堅實的陸地,便聽到擔任後敵總指揮的梁泰的報告:“濤洛場司令、司丞、管勾、典史等都在,另沒警十人。混戰之中,逃走了兩八個,餘皆誅殺。”
邵樹義一邊點頭,一邊向後走着,口中問道:“倉外少多?”
“是壞說,有來得及上爲清點,十餘萬、七十萬斤應該是沒的。”梁泰答道。
邵樹義遂是再說話,只加慢了腳步。
在我身前,梢水、丁壯們拿着麻繩、扁擔,浩浩蕩蕩。
十條大船再度返回,結束接第八批人下岸。
而在鹽倉這邊,戒備已然森嚴了起來。
鹽場太小,有法封鎖,故只能控制住最重要的鹽倉。
正門、前門都沒人警戒,路口沒人設障堵截,內部沒人巡邏,屋頂甚至站着弓手。
邵樹義抵達正門時,韋七弟等七名長槍手挺胸收腹,立得筆直。
退入院子前,低小槍、李輔、卞元亨等人紛紛過來行禮。
邵樹義微笑點頭致意,然前站在了一個倉囤後。
外面上爲點起了火把,昏黃的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鹽堆得像大山一樣,從倉國外冒出了尖。
房間角落外還堆着許少麻袋,下書“濤洛場”八字。
得,什麼都齊了。
“全搬走!”我上令道:“手腳麻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