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天降大雪,雪勢罕見。
積雪厚至膝蓋,城內一連封了好幾日的道路,皇帝都不得不專門派人宣佈停止朝會,延期到數日後。
也就是來年。
景龍三年,
正月,諸國遣使入唐,賀正旦。
這是今年的第一件頭等大事。
倭國皇女身着大唐公主袍服,跪伏所有在使臣最前面。
既是因爲身份,也有可能是因爲這陣子她經常出入王府,被賞了臉面。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也算是降伏突厥可汗、重創吐蕃太後,手刃遼東逆賊,因此周圍一圈勉強還算完好的小國,一時間居然只剩下倭國。
安西四鎮實際上也是四個小國,在戰爭中遭到吐蕃軍隊次第襲擊,損失慘重。
北方大漠部族已經快要互相片出勝負了,各自傷亡極多;
可雖說突厥沒了,大家一時間又不敢真的坐上大可汗的位置,生怕大唐二聖又發瘋,帶兵衝入漠北把他們當突厥打。
算鳥,算鳥。
派一隊使臣送些貢品美女過來稱臣吧,反正,受辱的又不是他們。
等養肥麾下勢力,到時候再起兵喊着十大恨劫掠大唐邊關也不遲。
皇帝看着面前“萬國來朝”的氣象,也確實是心裏歡喜,臉上一直掛着笑容。
山呼萬歲之後,堂內一時間安靜。
倭國皇女直起身,恭敬道:
“臣女謹代母呈遞國書,奉大唐天子爲君,倭國爲臣!”
高力士走下御階,從皇女手中拿走國書,雙手呈遞到皇帝面前。
皇帝微微頷首。
“準。”
皇女再拜後,高聲道:
“臣女另有一奏請,請仿照武氏女皇帝舊例,蒐集萬國銅錢,鑄造天樞,彰顯大唐聖人武德,證明大唐遠勝過大周,國運永泰!”
殿庭內不少大臣都在此刻霍然抬頭。
近來私底下風波不斷,各家幾乎都不再掩飾,既要瓜分軍功,又要搶佔位置。
但關隴最核心的那幾家,要麼是全家老弱病殘,要麼是確實連一個能做事的人都推不出來。
那別說是你們拿不到的位置,就算是你們能佔着的位置,也得給你們踹下去。
寒門和平民官員如今在朝堂上幾乎發不出聲音。
最早提振關隴士族當權的各種影響已經出現,他們雖然補充了官位,也確實能維繫好朝廷,但這派那派的爭鬥正在迅速趨於白熱化。
“臣戶部同中書門下韋安石有言進。”
“講。”
“臣安石聞,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去歲朝廷板蕩,四夷不臣,唯賴聖明安定天下,豈在於一天樞乎!”
“臣尚書省左僕射鄭愔有言進,曰:禮者,以多爲貴者也,宮室之量,衣裳之制,皆以大爲榮,以壯爲貴,示天下之有也。
今聖人威加四海,興先祖之業,竟不能仿照先人立一天樞乎?”
這是明擺着唱對臺戲啊。
殿庭內,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青年也跟着站起身。
“臣楊慎有言進,臣覺得浪費。”
皇帝當即露出笑容:
“亞聖說的很好,你們都要學着。”
韋安石和鄭愔同時吸氣。
楊慎隨即又道:“臣以爲,雖不應該大興土木,但也應有正本清源之策,彰顯李唐歸位,天下歸心,安定人心。”
殿庭內大夥兒一時間不知道亞聖要幹嘛。
正本清源?
那不應該先把某個對國家危害最大的奸賊給剷除了麼?
“亞聖有什麼建議,且講給朕聽聽。”
“既然這倭國皇女說了武氏女皇帝,臣以爲,自本朝以來,皇帝者只當有李姓,武周舊事乃本朝國殤,宗室凋零,忠良死盡,千古罕見此難,此其一也,
其二,
臣聽聞昭陵之東有武氏所立無字碑,極其宏大,與高宗皇帝的述聖紀碑正面相對,極爲不符!”
“現在,臣請聖人降詔,以晚輩身份,在無字碑表面刻錄過去一年聖人浩大功德以及羣臣功勳,既可彰顯正本清源,又彰顯君臣同心,豈不可乎?”
皇帝一時間有些遲疑。
要知道,武則天再怎麼說,也是他的“祖母”,法理上,自己的皇位傳承自她。
“臣蘇瑰有言進,臣以爲,今聖明在朝,當收斂德行,修身養性,不應行此悖逆之事,須知,聖人承禮自先帝,先帝承………………”
楊慎轉過身,很是大聲的問道:
“蘇相公,你這話是說聖人不是天命所歸,若沒有那個女皇帝,聖人就不應該做皇帝麼?”
蘇瑰:“?”
“本官說的是禮,亞聖卻覺得自個說的是義,本官可以從聖人書上找出原話,卻不知道亞聖能從哪裏找到問這話的依據。”
蘇瑰平靜道:“道理,越辯越明,更何況今日當着諸國使者的面,亞聖也不該如此言語。”
楊慎站起身,走到蘇瑰面前,幾乎臉貼臉,負手而立,身子微微前傾,低頭看着個頭遠不如自己的蘇瑰。
“二郎。”
皇帝從御座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和楊慎並肩站着。
然後,他和楊慎一樣,負手而立,低頭看着身形的蘇瑰。
“蘇公,聽你的意思,朕是不應該做這個皇帝?”
蘇瑰立刻跪伏下來。
“臣萬死!”
楊慎抬起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那些使臣身上,高聲道:
“先前突厥可汗說皇太子重俊無德篡逆,然後,他死了。’
“吐蕃王太後說聖人擅啓邊釁,然後,她也死了。”
“本王告訴你們,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聖人就在這兒,本王也在這兒,若是還有人覺得自個可以做那大逆不道之事,儘管來!”
楊慎淡淡道:
“不敢的,就給本王跪着!”
頃刻間,所有使臣再度跪伏下身子,楊慎目光偏移,殿庭內的所有宰相和大臣都跟着對他和皇帝的方向跪伏。
楊慎剛準備後退一步,皇帝就在後面伸手撐住他的後背。
“你站着。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散朝。
百官和使者次第離殿,楊慎走出宮門,韋安石和某些大臣朝他投來了隱晦的目光。
楊慎微微頷首。
離開肅章門,一隊黑甲騎兵立刻跟在楊慎周圍。
其餘大臣已經習以爲常,不覺得奇怪。
直到皇城大門外。
看着離開皇城那些連官袍都沒有換下來的大臣,看着身着官袍領着上百名黑甲騎兵氣勢森嚴的亞聖。
皇城大門外,
一道身影撲通跪下,膝蓋沒入雪泥中,用撕心裂肺的聲音喊道:
“冤啊!”
但這時候,另一道喊聲也跟着響起。
“抓住他!”
宰相蘇瑰面色大變,怒斥道:“諸國使者都在裏面,怎能在此刻喊冤,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