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郡,共有三軍十七營,各自都有駐紮地,完全拋棄生產,由郡中供養,以未央城爲一郡之首府。
未央城,坐落平原。
四面八方都有江河環繞,四通八達,不僅構築起了獨特的水路交通體系,也灌溉了城外的千萬良田。
整個長樂郡,十七個軍營,有十個都駐紮在了未央城附近,剩下七個才散落在郡中的各個交通要道。
它就像是一頭無形的巍峨巨獸,匍匐在蜀中的大地上,來往於郡府內外的人流車船就是它的呼吸,躬耕於農田的黔首農戶就是它的血液,各個縣城是它的五臟六腑,首府未央城則是它的大腦。
“唳——!”
尖銳的鷹啼聲響徹長空,隨後就見雲層被撕裂,一道黑影宛若離弦之箭,飛速朝着大地的一角墜落。
那裏是一座軍營。
軍營外的巡邏兵士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黑影的墜落,卻沒有攔截,而是看清對方後露出了奇異之色。
“是都統的那隻金眼雕,出事了?”
“不可能吧,北方那羣蠻族打不進我們蜀中,南邊的夷族最近又簡直安分得不像話,能出什麼大事?”
金眼雕一路暢通無阻,徑直飛入了位於軍營正中的帥帳,隨後張開寬大羽翼,穩穩地落在了一隻揚起的臂膀上,所過之處掀起一陣狂風,將帥帳裏的桌案上原本擺放整齊的書冊吹得嘩嘩作響。
“乖孩子。”
接住金眼雕的人乃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壯漢,鬚髮濃密,雙眼炯炯有神,正是此地軍營的都統燕巍川。
“你是....小七?”
燕巍川摸了摸金眼雕,認出編號後頓時面色微變:“是李學士送來的,莫非是【玄甲營】那邊有變故?”
他趕忙摘下了鷹爪上的信箋。
打開一看,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其中還夾雜着些許意外:“【玄甲營】.....吳新泰擅自動兵?”
同爲一營都統,他和吳新泰是老相識,也是老對手了,在他的印象裏,這老狐狸的作風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行事穩重得不像話,雖然很少立功,但幾乎從不犯錯,怎麼這一次居然昏了頭?
“好啊.....好!”
燕巍川陡然興奮起來:“昏頭了好啊,本以爲這老烏龜會按兵不動,沒想到這一口氣他還是沒忍住!”
想到這裏,他當即把信箋遞給了身旁的副將。
“老柳,你也看看。”
副將接過信箋,逐字逐句讀完,卻是眉頭微皺:“所以那位李學士想要我們【踏白營】趕去龍興縣?”
“不錯。”
燕巍川點了點頭:“【玄甲營】先動,形同造反,李學士要我們立刻去平叛,也只有我們能及時趕到。”
長樂郡三軍十七營,其中只有三個是騎兵營。
而只有他的【踏白營】距離龍興縣最近,一旦開拔,急行軍之下,不到一個時辰就能抵達縣城附近。
“李學士想要抓【玄甲營】一個現行。”
燕巍川笑道:“傳令下去,全軍出擊!”
副將聞言沒有第一時間應和,而是低聲勸誡:“大人,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郡中可還沒有軍令下來....”
【玄甲營】固然是擅自動兵。
可此刻郡府那邊還沒有接到任何彙報,更沒有軍令下達,他【踏白營】貿然出動,一樣是擅自動兵!
“你啊你。”見副將一臉猶豫,燕巍川頓時大笑:“放心吧老柳,你都懂的道理,我難道還會不知道?”
“既然如此.....”副將疑惑。
“這次不一樣。”
燕巍川搖了搖頭:“我直接和你說吧,龍興縣的知縣徐秉正,還有這位李學士,都是國子監的學子。”
“他們的恩師,是程伯純程師!”
“程伯純?”副將愣了愣,想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理學的那位?我聽說過,好像就是從郡府裏....”
“不錯!”
燕巍川微微頷首:“程師的祖籍,就是我們長樂郡,整個郡府從上到下,都和這位大儒有師生之誼!”
“而龍興縣的事,就是程師親自交代下來的,否則怎麼可能將李學士這位人榜武師都送過去?與之相比,調動【玄甲營】去龍興縣的那個異人雖然也厲害,但畢竟是外來的,並非長樂郡出身。”
“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
“所以我說吳新泰昏了頭,居然投靠那位異人,過江龍再厲害,遲早也是要走人的,豈能作爲依靠?”
“我們終究還是要在長樂郡討生活的。”
說到這裏,燕巍川的語氣滿是篤定:“所以此事,同樣是‘擅自動兵’,真計較起來也是可大可小的。”
“吳新泰和程師他們作對,那就要往大了說,是造反!”
“我們是程師他們的助力,那就要往小了說,是平叛!”
副將聽完也覺得有道理,卻依舊難掩憂慮:“可是畢竟沒有郡府的兵符和平叛公文,始終不夠穩妥.....”
“不穩妥纔好。”
燕巍川搖了搖頭:“要是徹底穩妥了,程師和李學士怎麼能看到我的態度?未來又怎麼會提拔我呢?”
“沒有風險,別人怎麼信你?”
“反正事情也難有變數,除非吳新泰是得了兵符,有明確軍令才動的兵,否則都逃不脫造反的罪名!”
“可是.....”副將還想再勸。
然而燕巍川卻有些不耐煩了,直接大手一揮道:“猶豫就會敗北,不必多說了,你要相信我的判斷。”
“而且別忘了,我纔是都統!”
“........”
副將嚥了咽口水,沒能說出“你會後悔的”,更不敢摔門而走,只好拱手聽令,隨後轉身離開帥帳。
片刻之後,【踏白營】出動。
數百匹妖馬排列整齊,結成鋒矢陣,踏起漫天煙塵,好似騰雲駕霧一般朝着龍興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
龍興縣,縣衙。
本應是整座縣城最莊重的地方,如今卻被烏泱泱的玄甲兵士圍了個水泄不通,雨幕下滿是森寒殺機。
軍陣前,王平負手而立。
他沒有和重傷的劉燁多說些什麼,只是簡單安慰了幾句,然後就讓人將其送去了【玄甲營】的軍營。
畢竟他也沒什麼能說的。
他和劉燁並沒有熟到那個地步上,雙方只是有幾個月同僚的經歷,聊得比較熟,彼此也有幾分交情。
可也僅此而已了。
更何況他對劉燁是怎麼想的,被抓住的時候受了多少酷刑,有多少委屈和自責.....根本就毫無興趣。
包括之前單騎闖縣城,說什麼給蘇夫人爭取時間,用自己一條命換他們安全,全部都是扯淡,他就是想要死個痛快,刷個好經卷出來,動機是純粹的利己,原本也是真想順勢和蘇夫人斷了的。
正因如此——這只是私仇。
隨心所欲地動用手中兵符,圍困縣衙,完全是因爲和徐秉正的私仇,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動機。
比如替蘇夫人解決隱患。
比如替老劉出一口惡氣。
比如替縣城外的黔首們殺了這狗官。
.......諸如此類的想法,連一秒都沒有在王平的腦海停留過,他並不是爲了這些高尚的理由而行動的。
說得再直接一點。
“我就是想殺人。”
王平突然開口:“我是出於一片私心才圍困縣衙的,因爲裏面的狗官得罪過我,不死不休的那一種。”
吳新泰:“......”
就在這位【玄甲營】的都統不知所措時,王平轉過頭看向他,淡淡道:“所以看緊點,別讓他跑咯。”
“.....是!”
吳新泰嚥了咽口水,果斷點頭,心中卻也忍不住爲裏面的徐秉正嘆息,這位今天看來是沒啥活路了。
畢竟人都說了,這件事完全出於私心。
要知道做官最重要的就是公私分明,如果是公事,那或許還能商量,可既然是私事,那就沒得談了!
就在這時,縣衙內突然傳出了聲音:
“吳都統,我不知道你是得了哪家的許諾,但擅自動兵,公報私仇,你就不怕郡府知道了以後降罪?”
是徐秉正的聲音。
“還有【玄甲營】的兵士,你們可知自己在做什麼?圍困縣衙,形同造反,你們現在全部都是反賊!”
“想想你們的家人,好友。”
“如果你們成了反賊,他們會有什麼後果?現在放下兵器,退出縣城的兵士,事後本官可既往不咎.....”
聲音洪亮,義正言辭。
然而【玄甲營】對此充耳不聞,吳新泰更是冷笑不止,區區玩弄口舌,就想要動搖自己練出來的兵?
他纔是【玄甲營】的旗幟!
只有他心生動搖,還被看出來了,【玄甲營】纔有可能軍心渙散——然而此刻他的心情卻無比堅定。
動搖?別開玩笑了。
那枚兵符自己前後對了十幾遍,天衣無縫,百分百真品,既然如此,王平對他說的任何話都是軍令。
他問心無愧!
哪怕事後要追究,也是追究王平,追究不到盡忠職守的他身上......想到這裏,吳新泰的底氣更足了。
他甚至恨不得徐秉正能多說幾句。
畢竟說的越多,越能體現他出兵是頂了多大的壓力,這樣才能讓王大人看到他這顆想要進步的心嘛。
想到這裏,吳新泰當即上前一步:
“姓徐的,休得胡言!”
“本將接到線報,你作爲龍興知縣,勾結白蓮教反賊,意圖造反,現在立刻打開衙門配合本將調查!”
我?造反?勾結白蓮教?
縣衙裏的徐秉正都氣笑了,從來是他將這個罪名強壓在別人頭上,什麼時候輪到別人給自己降罪了?
“荒謬!我乃朝廷命官,豈會造反?”
就在這時,王平開口了:
“你沒有造反,幹嘛要躲?”
“打開衙門,讓我們進去搜查,放心,我們絕不會冤枉一個好官的,你若真沒造反,肯定不會有事。”
徐秉正:“......”
透過縣衙的門窗,他看到了說話之人,年輕武將,地位明顯很高,就連吳新泰都隱約屈居於其身後。
這又是何方神聖?
容貌看不清,只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徐秉正沒有多想,因爲【玄甲營】越來越近了。
徐秉正也明白,這種時候其實還不如真造反了,至少那樣大不了就是直接開打,如今卻是進退兩難。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看向了身旁的李奕然。
“師兄....你說這吳新泰,不會真的有依仗吧?”
“他的底氣有點太足了。”
另一邊,李奕然聞言也眉頭緊皺:“能有什麼依仗?沒有軍令,就算是說破了天,他也是擅自動兵。”
“依我看,他是打算一條路走到黑,認定了那位異人能保他。”
思索片刻後,李奕然鎮定道:“繼續等。”
“圍困縣城還不算撕破臉,尚有迴轉餘地,然而他要是真的下令攻城,那就真的和造反沒有區別了。”
“我就不信他敢!”
“只要他不敢,我們就拖下去,拖到【踏白營】趕到,攻守之勢逆轉,就輪到我們追究他的罪責了。”
一時間,氣氛陷入靜謐。
縣衙內外,只剩下了滴答雨聲。
“這.....”
吳新泰見狀也有些忐忑,轉身看向王平,想看看他的態度,是繼續罵戰下去,還是真的撕破臉動手?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畢竟哪怕有兵符,直接讓一支軍營進攻還在朝廷控制內的縣城,用屁股想都知道後果必然不堪設想。
起碼李奕然身後的朝廷大佬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事後追責起來,輕則有損仕途,重則性命難保啊。
想到這裏,吳新泰愈發認真地看向王平,觀察他的每一絲神色變化,想要從中看出哪怕一丁點猶豫。
只要有一點,他就罷手。
然而他沒有看到猶豫,只看到這位年輕的執金緹騎挑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兇殘的笑容,隨後輕聲道:
“攻城。”
話音落下,吳新泰頓時倒抽一口涼氣。
一瞬的沉默過後,他轉過身,看向【玄甲營】的一衆兵士,舉起手掌,而後用力揮下,複述了命令:
“攻城!”
霎時間,所有玄甲兵士齊齊張弓搭箭,昂首揚天,弓弦彈抖的聲音練成一片,甚至蓋過了天上雷鳴!
轟隆隆!
死亡的陰影從天空投射而落。
烏泱泱的箭矢,每一根都是破甲箭頭,飛馳間撕裂空氣,拉扯出鬼哭狼嚎的破空聲將縣衙瞬間淹沒。
同時被淹沒的,還有李奕然和徐秉正兩張震驚中帶着不可思議的臉龐。
居然真動手了?
他怎麼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