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裏面是一枚灰色的蠶蛹。
事有反常則爲妖;
此物能被稱爲道妖之種,應該是有些說法的......這是奪舍污染蒼蘭子的那個龜殼前身?還是龜殼最後竄出來的那條蚯蚓?
更重要的是,玄天獎勵這東西幹嘛?
任務還是個奇遇任務。
李振義分析着這些有的沒的,幫忙分開了蒼蘭子那胖球一樣的屍身,用五件儲物法器收走,遞給了李淳風。
李淳風是幹不了這種活的;
他本體只是個凡人,屬於手無縛雞之力的那種。
而他掌握的八卦盤做封禁的活可以,卻遠遠不夠鋒刃。
“這東西要封去哪兒?”李振義好奇地問。
“選五個陽氣重的地方,用陣勢困住,鎮壓二十年,此物就會自行消融。”
李淳風簡單解釋着:
“我也算有幾個可靠的手下,回去就讓他們去封禁。
“而且,我只是擔心蒼蘭子陰魂不散。
“就算他真的活了、蹦到了我面前,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李振義點點頭,隨後上下瞧着李淳風。
“你呢?”
“我?”李淳風不明其意,“什麼?”
“你是人,還是卦妖?還是那個龜殼口中的小盤盤?”
李淳風啞然。
他瞧着李振義,略帶深意地說:“不是每個人都會被自己融合的卦器反控,也不是每個卦器都承受不住上古怨魂的污染而墮落爲卦妖。”
這傢伙還整出優越感來了!
李振義也就心底吐槽了兩句,並未當面拆臺。
正經地說,經此一役,他對李淳風的忌憚,更多了。
一路自驪山回返長安。
李淳風先去處置蒼蘭子屍身,約定好兩個時辰後抵達玄都觀,再爲蘇鑫療傷。
這位卦師確實透支了許多。
離開時,他撐着傘卻面色慘白,雙眼空洞,腳步都變得有些虛浮。
李振義不好勉強,鄭重道了謝,揹着蘇鑫回了玄都觀等候。
蘇鑫身上的泥垢還未去除,不過他呼吸平穩,神魂無缺,瞧着也是沒什麼大礙。
落織仙子已準備回山門了。
現在是各家仙門最緊張的時間段,唯恐被萬物化生教挨個偷襲;
不過,落織仙子身上有一枚歸山令,倒也不必着急。
於是在折騰一番後;
玄都觀全面戒嚴,十多位仙門高手各自回房間修行,馬和尚帶着大批緝妖衛在要路把守,希諾則主動到了‘雪雲宗鐵三角”跟前,幫忙端茶送水逗逗貓。
房中;
落織仙子自窗邊椅子上打坐,平日裏看着高挑的身形,此刻卻顯得有些纖秀。
李振義斜躺在書房,兩條腿往桌邊一搭,隨手把玩着那隻竹筒,卻並未將它打開。
這玩意還是太詭異了。
蘇鑫睡在牀榻,等待着己方卦師的援救。
阿妙去找她的侍女水冷玩鬧,看樣子是想去街上逛逛,而不帶李振義這個主人......
“這個蒼蘭子,真的死了嗎?”落織仙子傳聲問詢。
李振義應了句:“應該是死了,師姐覺得不安穩嗎?”
“我從未見過上古祭司的力量,只在古籍上偶有提及。”
落織仙子沉吟一二:
“此前還當,只要修仙問道,就可帶宗門繁榮昌盛。
“可不曾想,世間還藏瞭如此多的大敵。
“像蒼蘭子這般的卦師,它真正的本領並未完全展露出來,也不知其破壞力究竟幾何。”
“他們更像是撥弄命理之人。”
李振義仔細斟酌着言語,對落織傳聲回着:
“我聽聞,是這一界的卦師,因爲一些這樣那樣的原因,從而得到了這種超凡的力量。
“終究算是異類吧。”
“在凡人眼中,我們也是異類嗎?”
“怎麼會,”李振義笑道,“修仙纔是正統,問道長生,白日飛昇,多是一件美事。”
落織嘴角抿出微笑,並未多問。
李振義將那竹筒收了起來,靠在椅背,閉上雙眼。
他本想打坐等候,不多時鼻尖卻傳出了鼾聲。
這並非是他疲累了想要入睡,反而是因,有一縷他沒有察覺到的‘灰氣,在他眼前緩緩燃盡,把他拖入了一場荒謬的夢境。
“奇怪,爲何卦象就是不準呢。”
年輕男嗓自左側飄來。
李振義一個恍惚,發現自己竟站在一處高臺邊緣。
他立刻警覺,朝左右觀察。
高臺是用木架簡單搭成的,看着就很好燒的樣子,高臺上,六個人影圍坐在那,面前擺着幾隻龜殼、幾隻卦筒。
李振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他好像是個少年,穿着灰色短衫,腳邊還有一隻冒着嫋嫋白汽的檀木飯盒。
修士會平白做夢?
這似乎是一些,殘存的影像。
“蒼蘭子前輩,”高臺上的年輕人問,“你把我們幾個拉過來,又不說要推演什麼事,神神祕祕的。”
李振義頓時來了精神。
他提起檀木飯盒,悄悄地爬上那陡峭的‘木梯”,抬頭巴望。
那六人大多都是老的,只有一個少年,而這個少年..……
李淳風?
喔哦,李淳風這個時候也是眉清目秀的,看着不過十一二歲。
六位卦師按五角星的方位盤坐,蒼蘭子就坐在最中間。
五人爲輔,蒼蘭子爲主,不斷搖晃着那隻自上古年代傳下來的龜殼。
此間還有個眼熟之人。
黃冠子,也就是李淳風之父,和蒼蘭子一樣,也是轟開鎖妖柱的三十六卦師之一。
“唉......”
蒼蘭子低聲嘆了口氣:
“這天地沒救了啊。”
少年李淳風問:“只是單憑卦象,就直接言說天地沒救了?不覺得這有些武斷嗎?”
那中年面貌的黃冠子輕聲呵斥:“蒼蘭子的搖卦當世無雙,莫要亂說。”
“無妨,”蒼蘭子苦笑,“這孩子纔是天賦異稟,非你我那時能比。”
少年李淳風低聲道:“小子覺得,這卦象不過是揭露未來的一角,一切都存在變數,如果卦象真能改變天意,何來此刻大王朝的覆滅?”
“淳風說的其實有道理。”
又有卦師開口:
“咱們也都參加了,明帝那場卦天之祭,天命不可違啊。”
蒼蘭子卻道:“我們既然能看到卦象,便是被天默許有改變命運之能力,若只是去看而不做什麼,那我們去這龜殼又有何用?”
黃冠子淡定地岔開話題:“咱們幾個要去北邊的大會嗎?”
幾人各自沉默了下去。
少年李淳風笑道:“父親,我想去看看。”
“你去作甚?在家老實待着,照顧好你母親。”
黃冠子低聲呵斥:
“如今世道正亂,這次北邊的大會,必然會危險重重。
“此前在推算天機時,你蒼蘭子伯伯,看到了一絲灰氣環繞在這天地的命格之上,再過不久就有真正的劫禍降臨。
“我們也是想去嘗試下,看能否推演出完整的劫禍,從而尋找破局之法。
少年李淳風還要說什麼。
一陣微風吹來,高臺上的六個人影散了,高臺也隨之散了。
李振義提着的飯盒並未變化,而他從踩着梯子,變成了踩着堅硬的地面,站在了一處茅屋的門外。
又一次要送飯?
此刻他“扮演”的這個少年,好像就只會送飯?
李振義正要順勢推門,裏面卻傳來了叮鈴咣噹的聲響,有兩個人似是在吵架。
他湊到門縫,向內張望。
比剛纔明顯高了一截的少年李淳風,手中託着那隻染着血漬的八卦盤,額頭被硬物撞破,一滴鮮血正順着臉頰滑落。
少年李淳風對面,蒼蘭子長髮披散,雙眼滿是血絲,正呼哧呼哧地穿着粗氣。
地上的筆筒,就是打破少年李淳風額頭的元兇。
蒼蘭子怒道:“你父失蹤與老夫何關?”
少年李淳風的嗓音頗爲平靜:“是前輩喊我父親去北面的大會,這纔過去一年三個月,前輩就忘了嗎?”
“那大會跟我沒關係!”
蒼蘭子像是想起了什麼驚恐之事,渾身都在顫抖,用力擺着手:
“你走吧!快走吧!我不要看到你!
“他們已經走火入魔了!說什麼搏一線生機,卻去跟那些妖魔爲伍!老夫不屑於此!不屑於此啊!”
“走火入魔的,是前輩吧。”
少年李淳風晃了晃手中的八卦盤:
“前輩身上,似乎染了一些了不得之物,不如前輩跟我走一趟,我開陣勢,爲前輩鎮壓那詭怪。”
“滾!”
蒼蘭子怒道:
“你個黃口小兒,再胡言亂語我掐死你!滾啊!”
少年李淳風默默攥着八卦盤邊緣,低聲道:“若前輩想起家父的行蹤,還請差人送一封書信,淳風他日定有厚報。”
言罷,少年李淳風轉身走向大門。
李振義趕忙讓開,李淳風拉開門便快步離開。
李振義所扮演的這少年,似乎一直盯着李淳風的背影去看。
同時,李振義心底也泛起了一些羨慕、欣賞等複雜情緒。
周圍天空忽然一暗。
門內忽然傳來了抽泣聲。
“你纔是怪物......你才走火入魔........我好着呢,好着呢......嗚嗚......算天、算地、算天地,卦我、卦你、卦凡塵.......
“他們跟妖魔爲伍,自甘墮落,我沒有!
“老夫定要靠自己,爲這天地劃開一條活路!對,再下一卦,就用李淳風留下的這滴血。”
李振義扮演的少年,此刻慢慢扭頭,隨後就瞳孔猛縮。
屋內,蒼蘭子的面容從原本的老人,變成了一張龜殼、一隻佔滿龜殼的豎眼。
龜殼抬頭看了過來。
“孫兒,你怎麼在這......你站住!不要跑!爺爺這樣出不了門!”
畫面驟然變黑。
少年的後腦勺似乎遭了重擊。
李振義自玄都觀的房間中睜開雙眼。
啊,是蒼蘭子之孫的一縷怨念,不知何時被他所見,現在用夢境的方式呈現在了他面前。
可惜,蒼蘭子做的那幾個兵俑,都被他直接毀了;
蒼蘭子的兒孫,連個屍身也沒留下。
“這就是你們的侷限性了。”
李振義心底感慨着:
“拯救世界從來不該是某個英雄的話,還是要發動人民羣衆的力量啊。”
他正想着,牀榻上躺着的蘇鑫忽然發出痛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