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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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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羿承瞳眸發顫,整個人都緊繃着搖搖欲墜,似在與她控訴着什麼。

陸崳霜卻覺被他這樣不甘又帶着那麼點委屈的盯着,心頭都似被撞得盪漾一瞬,她撫上他的脖頸,指節穿入他的鬢髮,獨留的指腹順着他的面頰一路到他的耳垂,撫過他的耳廓。

“確實是故意的,但又不是爲了騙你,你怎麼有這麼大的反應,爲什麼?”

她手上用力,拉着他微微俯下身些靠近自己,能讓她將他慌亂又想逃離的神色看了個清晰徹底。

她脣間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語調輕快了些,聲音卻低到似在誘哄:“我擔心太子疑心你是爲了不多言才故意裝失憶,總要想辦法暗示一下,對不對?”

她悠悠道:“都已經給你磕傻了,要是再被人誤以爲你是裝傻,豈不太虧了些?”

杜羿承呼吸漸次不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狠狠拉了下來。

他不想讓她再這樣毫不顧忌地隨意碰他,他合該順勢狠狠推開她,呵斥她離遠些。

可他看着陸崳霜仰起頭,定定瞧着自己,清明的眼底毫無防備,對他可能會有的反應半點不擔心。

而仔細看下去,她的眼角到底還是染了些紅,不知是真的哭出來的,還是被帕子擦出來,但他腦中卻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她方纔因難過而肩膀輕顫的模樣。

他只覺心口更堵,甚至對她這顯露出脆弱的模樣竟有些熟悉。

捏着她纖細腕骨的手在發抖,他發現比起將陸崳霜推開,他的本能在催使他靠近她,甚至想……抱住她。

想用這種辦法讓她在自己腦中停下來,別再哭。

杜羿承額角似滲出些細汗,喉間亦覺乾澀,眼前人恍惚同一雙含淚的雙眸重疊,他張了張口,艱難吐出一個字:“你……”

陸崳霜察覺他狀態不對,神色微動,趕忙回握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撫上他的額角看他有沒有發熱:“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剛纔還好好的,總不至於幾句話給他刺激成這樣罷?

她忙回頭去看在外面守着的知崇:“快去追一追孫太醫,將人請回來再給他瞧瞧。”

陸崳霜正擔心着,再看去杜羿承,卻見他仍舊盯着自己,卻瞳眸渙散,喃喃喚着她:“霜……”

下一瞬,便就這麼直直地向她撲抱過來。

雲婉留意着這邊動靜,見狀當即驚呼:“哎、哎!郎君別壓壞了夫人!”

陸崳霜只感覺自己一開始是被他抱着的,但也僅僅只有片刻,他便卸了力,頭埋在她脖頸處,需得她用力撐在他胸膛上纔沒讓他壓上來。

好在雲婉察覺得快,將沒走遠的知崇喚了回來,兩個人一齊扶着杜羿承坐到旁邊的圈椅裏。

陸崳霜心緒未平,上前兩步看他情況,只見他雙眸緊閉,脣瓣都失了血色,疏朗的容貌在此刻顯得可憐極了。

她眉心微蹙,握上他的手,卻發覺他指尖比方纔涼了不少。

她沉聲吩咐着:“叫人過來先將他擡回院子裏,讓小廚房備着些,待藥方開出來即刻煎藥給他灌進去。”

*

杜羿承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恍惚間睜開眼時,卻發覺自己並沒有醒,而是身處夢中。

他身着常服,腰側彆着的是他習武後舅父送他的佩劍。

旁邊似有人在同他說話,嘰裏咕嚕的聽不清,待他轉過頭去,卻瞧見了一張陌生的臉。

這人他此前從沒見過,可又莫名能喚得出名這人的名字——翁靖。

“杜兄,到時辰了,我來替你。”

杜羿承點了點頭,抬手在翁靖肩膀上拍了一下:“多加小心。”

杜羿承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廟宇,門扉緊閉,但依稀能看到內裏交談的人影。

而後他又看了一圈附近守備,這才走向旁側的小路。

曾經的記憶被點破了一個小小的口子,隨着他邁向小路的每一步一點點回到他腦中。

先帝身體硬朗,當今陛下年過四十才登基,可自打登上帝位,身體便每況愈下,求醫無果便只能尋仙拜佛。

因前朝亡國是因求長生而誤社稷,故而天家祖訓此事爲禁忌,陛下想到這寺廟之中,只得微服暗中來此。

這時他應當剛徵選入千牛衛,正輪到他當值隨上官左千牛衛統領來此,但陛下卻在此處待了整三日,爲陛下安全,守備之人需要輪換以免因疲累而生紕漏。

隨行守備五人一間屋子,他並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在這山中走走活動筋骨。

這廟宇在京都之中很是出名,山前常有人前來上香求願,唯有當今天子能到這後山來,可他順着隨意走到山間小路時,卻聽到哭聲。

是屬於女子的壓抑抽噎聲。

他本也沒想上前,求神拜佛之人心有所求卻又求而不得,哭嚎不是什麼稀奇事,可他只隨意瞥了一眼,卻莫名覺得林中女子的背影很是熟悉。

鬼使神差,他竟朝着那女子走了過去。

杜羿承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厲害,根本分不清這究竟是來自當時的他,還是此刻陷入回憶中的他。

直到他走到那女子附近,他才徹底看清那人。

是陸崳霜。

她的烏髮披散着垂落肩頭,只簪了個尋常的素簪而沒梳婦人髮髻,這應是他們成親前的事。

她跪坐在地上仰起頭,單薄的背脊因啜泣而微微發顫。

他耳力不差,能聽得見她無助至極的聲音:“怎麼辦,娘,教教我該怎麼辦好不好……”

杜羿承僵在原地,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他見過她在各家夫人面前遊刃有餘,哄得那些婦人接連誇讚。

他亦見過她被人奚落,暗諷她的出身,可她全然不在意,依舊是掛着那得體的笑,甚至還會在那些人遇困境時替其解圍。

她想辦的事都能辦到,無論是將她妹妹送到杜府讀書,還是她自己的姻緣,甚至都能替她那半個舅父解了燃眉之急,帶着她妹妹徹底在榮昌侯府立足。

所以,是什麼讓她這樣痛苦,竟尋到這山中廟宇獨自落淚,身邊連一個丫鬟都沒帶。

他覺得陸崳霜的事與他沒什麼關係,他討厭她,但他沒有那麼低的品行,討厭的人遇到了難事,他不至於去專程上前奚落。

他其實應該轉身就走,畢竟她自有她自己的報應。

可事實上,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眼前的陸崳霜也沒再開口說什麼,只是跪俯在地上,肩頭仍在輕輕發顫,甚至她似承受不住這樣的悲慼,身子一點點蜷縮起來。

似誤落山間的鳥獸,失了庇護小心自保,卻格格不入仍舊顯眼得很。

最後,她竟什麼都不顧,直接側躺到了地上。

杜羿承心頭猛地一顫,根本分不清她是有意如此還是暈厥了過去,當即上前幾步:“陸崳霜!”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驟然坐起身來朝着他看過去。

幸好,只是哭累了。

她似是沒想過這會有人靠近,含淚的眼中帶着驚懼,脆弱的面容因哭過而顯蒼白,在看見他後又朝着四下裏看了一圈,確定只有他一個人後才緩緩鬆了一口氣。

“杜郎君,你怎麼在這?”

杜羿承視線在她身上繞了一圈,她素色的衣裙上沾了土,髮髻亂了些不說,面頰也不知是蹭了什麼還是青紅了一塊。

他喉嚨嚥了咽,視線在她面上那疑似是傷口的地方挪不開。

但他卻聽見自己無所謂開口:“這話合該是我來問陸姑娘,這邊有聲音,不知道的還以爲是被這廟趕出去的孤魂野鬼在鬧事,幸而來的是我,若換作旁人,怕是直接要喚廟中師傅來將你超度。”

陸崳霜垂眸,抬手將面頰上的殘淚擦下去。

再仰起頭時,脣畔勾起的弧度與尋常分毫不差,若非眼眶還是紅的,彷彿方纔的脆弱與她無關,她竟還能如常開口:“杜郎君,你還怪風趣的。”

杜羿承窄袖中的手攥得緊了幾分,覺得她這笑刺眼得很。

哭就哭了,有什麼可笑的。

他心煩得很,將腰間佩劍解下來,劍鞘的另一端遞向她:“我沒那個閒心與你說笑,起來。”

陸崳霜卻面帶猶豫,垂眸看了一眼腳踝,略帶歉意地對他笑笑:“多謝杜郎君,但這個應當拉不起來我,若郎君願意,可否幫我將我的侍女雲婉喚過來。”

杜羿承視線順着看下去,這才發現她腳踝處似有血跡。

記憶中的他並不知曉這血跡的嚴重,但夜裏被踹醒給她按過腿的杜羿承知道,她足踝處確實有一個很淺的疤痕。

而此刻斷不能將前山的人喚過來。

這地界離後山太近,若有心人留意,很容易察覺陛下行蹤,更會牽扯些不必要的麻煩出來。

他換了一隻手拿佩劍,迎着她錯愕的神色幾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你當我很閒?”

他對她伸出手:“起來,離這裏遠些。”

陸崳霜視線落到他掌心,神色有幾分躲閃,並沒有搭上去,語氣裏帶着姑孃家的羞赧之意:“杜郎君,這於禮不合。”

她這個樣子,杜羿承只在她面對宋玄珺的時候見過。

而他醒來後見到的她,哪會將什麼拉手攙扶放在眼裏,她會直接躺在他的腿上使喚他,對他動手動腳毫不避諱。

但記憶中的他並沒有因她的拒絕將手收回去,只是狀似隨意開口:“這又沒什麼外人,有什麼可於禮不合,我去前山正大光明尋你的侍女,這傳出去就好聽?”

陸崳霜長睫輕顫,似是因他的話而猶豫。

他順勢威脅她:“今日我心情好,還能管一管你,待將你送上去,管好你的嘴,別讓旁人知曉你見過我,否則——”

“與你不想嫁我一樣,我也從不曾想過娶你,你自己想清楚,若對你名聲有礙阻你議親,我斷然不會對你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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