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大的事,你怎麼現在才與我說?”
他沒察覺陸喻霜何時朝着自己靠了過來,但此刻已然來不及躲開她。
他板着臉冷硬道:“起來。”
陸喻霜非但沒將他的話放在眼裏,還輕拍了兩下他的手:“都過去了,這事太子妃與太子都沒放心上,你也不必太過在意,只不過該避嫌還是要避一避。
“這何止是在不在意的事,事關名節,你怎說得如此隨意?”
他身子不好動,但卻要強硬地將手收回:“可有將傳閒話之人尋出來,可有對其懲戒?若是半年前的事,你我那時也早已成親,你爲何不在意?"
杜羿承下頜緊繃,不情願開口:“也是,你我成親並非你本意,你大抵並不在乎我是否對旁人有覬覦之心,難道你就不在乎你自己?我也並非是爲你着想的意思......但你是我妻,有這種傳言對你又能有什麼好處?”
陸崳霜瞧着他這樣子,着實有些沉默。
見他似還有話要說,她忙開口打斷:“這種事在意也無用,越是要堵旁人的嘴,便越讓旁人以爲此事爲真。”
他當初聽說此事時反應也很大,甚至帶着佩劍要去尋找那造謠生事的人家好生論一論,幸而她將他給攔住了。
不過,他好不容易不情不願地打算先將這事給忍下來,可沒過幾日便查出她有了身孕,她都說了她沒將這種事放心上,但他說什麼都不肯,偏說這會耽誤她養胎,執意要去求見太子,請太子出面決斷。
許是怕她阻攔,這事他並沒有告知她,還是她偶有一日聽太子妃閒聊提起的,他太過執着,擾了太子許久終是讓太子點了頭。
陸喻霜也擔心他頂着現在這個腦子,可別弄不好再去太子面前把這事兒給翻出來,她斟酌着開口:“這種事落下來,更於名聲有虧的是太子妃,你這反應比天家之人還大,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天家遭了你的嫌棄,這不太好,你可別同旁人再提起這些往事。”
也不知杜羿承將這話聽進去了沒,她稍稍直起身來瞧他,卻見他面色凝重,仍算不得多好看。
馬車一路行到宮門前,她直接推了他一下,然後抬了抬下頜。
杜羿承的身子比他自己反應更快,還沒去細想她的意思,便已先下馬車,伸出手腕去接她。
他討厭這樣習以爲常的反應,但陸喻霜的手已經搭擋了上來,掌心一半落在他的袖口上,一半與他的膚肉貼緊,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一下,幸而她礙於這是宮中沒有與他太過親暱,一站穩妥便鬆開。
杜羿承穩了穩呼吸,視線繞過宮門宮牆,每一處都不陌生,但每一處都無法讓他回想起什麼,好似所有東西都蒙了一層薄霧,揮不開散不去,想抓又抓不得。
不知是不是想得太過,腦中那眩暈之感更甚,暈得他犯惡心。
因這不適而失了氣血使得他蜷縮攥起的指尖都有些發涼,但卻突然被陸喻霜輕握住:“若實在不舒服,回去也成。’
對牌都已遞到東宮去,勢必要拜見太子妃說上兩句話再回去,他若走了,豈不是要留她一個人?
杜羿承沒將手收回,強撐着不讓面色有異:“無妨。”
一路並排朝前走着,外圍守衛有識得杜羿承的,放行時還會拱手喚一聲杜統領,但走到內圍時,便有調來護衛太子妃的千牛衛同僚笑着與他頷首,全做打一聲招呼。
也幸而正是當值,不好湊上來私下閒談,否則當真不好應付。
原是打算只讓杜羿承遠遠拜見,但太子妃卻將他一同也召到進前來賜座,視線在二人身上轉了一圈。
她慢條斯理地端着杯盞颳去上面的茶沫,語氣卻透着憂心:“昨日孫太醫來回稟時,本宮聽着也覺着心驚,怎得不留在家中好生靜養?”
陸喻霜面上露出得體的笑,先一步回她的話:“是妾身閒不住,也想來同娘娘說說話,他不放心偏要跟來。”
話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乍一看似是透着些新婦的羞怯。
杜羿承神思恍惚一瞬,這倒是同記憶中的她有幾分相似。
太子妃好似對這見怪不怪,還能開口打趣一句:“杜統領記掛你,饒是再久都忘不了。”
“行了,人都已送到本宮這,杜統領可是放心了?”言罷,她纖細的指尖一抬,將身後侍立着的侍女喚到近前來,“去給杜統領引路,殿下正在正殿,你也別打攪本宮和喻霜。”
眼見侍女向自己靠近,杜羿承下意識看了陸喻霜一眼,見她輕輕點頭這才起身拱手:“有勞。”
他剛回身向外走,正聽得裏面說話聲穿出來。
“聽林祺說,昨日杜統領還沾些彆扭,怎麼今日就似以往那樣體貼,這傷可是好些了?”
陸喻霜垂眸,面露羞赧:“他那傷還是老樣子,就是夜裏同他多說了一會兒話,總歸情意還在,今日與我就親近了不少。”
太子妃輕輕嘆了一口氣,說了些對此欣慰的話,又簡單勸了兩句,讓她別憂心。
杜羿承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陸喻霜靜坐着,說話時輕輕撫着隆起的小腹。
所以,是連太子妃都知曉他們素日裏親近,還是說那些只是客套話?更或是這都是陸喻霜言語間暗示出的,做給旁人看的假象?
畢竟誰也不會把各家中的難事擺到明面上來。
那她因他的抗拒而生出的低落又能有幾分真?或許也是有些,但不多,她把他當夫君會強硬地與他親近,也不過都是因他佔了個夫君的名頭,她會對他如此,換作旁人也一樣。
他轉過身來繼續隨着侍女朝前走,面色卻不自覺發沉重。
夜裏想起來的記憶,帶給他的那些異樣的酥麻與莫名的愉悅讓他有些煩躁,這感覺既陌生又不合時宜,左右不該出現在面對陸喻霜的時候。
他合該鄙夷記憶中的那個自己。
待走過廊橋,侍女上前喚人回稟,不多時裏面回話,只說讓他在此處暫候。
杜羿承闔上雙眸,定了定心神,視線繞着此處多看幾遍,儘可能把忘記了的那些東西尋回來,但得來的只有頭頂不算烈的日光讓他格外眩暈,讓他下意識撐在扶手處。
“杜兄?”
身側突然有人喚他,他回身,渙散的瞳眸重新匯聚,讓他能看得清來人。
是翁靖。
“怎麼了這是,不舒服?”翁靖上前來,熟稔地攙扶了他一把,笑着與他開口,“殿下準你多休沐幾日在家養傷,你怎得還閒不住?”
杜羿承記得他,曾經在淨佛寺後山,正是他同自己一起當職位。
他不動聲色打量着面前人,還穿着千牛衛的甲冑,但顯然品級已不是散衛,看來這幾年也受了提拔。
翁靖既此刻在東宮當值,又與自己這樣熟稔,想來這些年關係應當都不錯。
杜羿承斟酌着語氣,此刻竟覺得陸喻霜那假模假樣的笑也有些用,他微微牽脣角:“我隨我夫人前來,太子既在東宮,也合該前來拜見。”
翁靖點頭,邊捋着佩劍邊道:“也合該如此,這幾日太子爲着前朝的事煩心,方纔朝中幾位重臣剛走,這回兒正與林郎君詳談,怕是有得等。”
杜羿承靜默着沒開口。
他所剩的那些記憶之中,對東宮中人並不瞭解,卻也確實聽說太子身邊有位幕僚姓林,因年少體弱故而送到寺廟之中修行,雖未制度,但也已算是佛門中人。
因天家祖訓在,連陛下去淨佛寺都要微服前往,更不要說太子公然留這樣一個人在身邊,當初這個事傳出來,着實惹人詬病,連皇後都將太子喚入宮中,險些責罰。
至於後來是如何平息的他沒有多探究,畢竟這對那時的他來說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但此刻看來,這林公子在太子身邊效力不止三年,說不準自己與他還能算半個同僚。
太子的事不好談論太深,只安靜了一會兒,翁靖便玩笑着與他開口:“這幾日在家中,應是過得不錯罷?”
杜羿承敷衍着應了一句:“還好。”
翁靖卻意味深長輕一聲:“你我兄弟你還同我這樣遮遮掩掩,弟妹本就是個體貼人的性子,原本待你就不錯,這回聽了你的剖心之言,你又歷經生死回去,豈不是比新婚還濃情蜜意?”
杜羿承眉心微動,不解他話中意思,卻也不敢多問。
但他卻忍不住去猜測,難不成自己在同僚面前,也要學着陸喻霜,去演什麼情濃的恩愛夫妻?
可他偏頭去看身側人,卻見翁靖對他擠眉弄眼。
他薄脣抿起,斟酌着用詞:“翁兄說笑了,我與內子同以前也沒什麼分別。”
翁靖卻是半點也不信,抱臂往他身邊湊了一步,笑着揶揄他:“杜兄,你當時正大光明沒個顧及,怎麼這時候扭捏起來了,我可聽說了,你救駕離府前,可是同弟妹好好一通你儂我儂,情難自禁,我都不好意思聽,平日裏瞧不出來啊,杜兄你竟也是個酣暢之人啊。”
杜羿承呼吸一滯,這都說的什麼詞?
他下意識蹙眉,卻聽翁靖又開口,言語直白至極:“不過我得說說你,弟妹還有孕呢,你這又親又抱的像什麼話,可不能這樣,怎麼不得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杜羿承被他這話砸得更覺得頭暈。
什麼叫又親又抱?什麼叫正大光明沒個顧及?
他長睫不自覺顫動兩下,竟莫名能將他的話串起來,好似那段記憶中的幾瞬也在眼前閃過。
最後,他想起了陸喻霜的那小小的口瘡。
這......竟真是他做出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