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渾身僵直着,薄脣下意識抿起,又好似將她貼觸過的感受收攏住。
他眉心猛跳兩下,很是不自在開口:“你別說這種話,起來,還有人在。”
陸崳霜視線繞了一圈,落到不遠處的岫雪身上,她貼得離櫃子更緊了幾分,恨不得將自己縮得一小再小。
她斂眸,到底還是從他懷中直起身來,總不能教壞了妹妹。
她輕咳了兩聲,對妹妹喚了一聲:“別站着了,回來坐。”
待再看向杜羿承時,卻見他正襟危坐,面色肅然,指尖不自覺地緊攥起,似連看她一眼都不敢。
她去握他的手:“你怎麼了?”
杜羿承感受心口不自在地狂跳,忍下將手抽回來的衝動:“我沒事。”
陸岫雪隨便拿了些針線回來,坐在他們對面後又瞥了他一眼,小聲嘀咕着:“還是失了記憶好,做什麼事能知曉揹着人些。”
杜羿承眉心微動,覺得她似意有所指,但這段時日下來他也多少得了些經驗,有些事還是不必多問,免得又是些什麼他不記得的孟浪行徑。
他有些煩躁,陸喻霜在這三年間變得太多,而他也變了,以至於從旁人口中聽到的他,相較與他自視下來的自己,簡直變得面目全非。
杜羿承坐了一會,聽着陸喻霜柔聲阻了陸岫雪的話,又擺弄着其他給孩子準備的東西,還要拿過來給他瞧。
他應了兩聲才起身:“我去求見太子,或許會晚些回來。”
陸喻霜放下手中東西抬頭望他:“回來?”
杜羿承轉過身去不看她,悶悶應了一聲,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是,待明日你我一起回去。”
言罷他轉身就走,半點沒停留。
陸喻霜彎眉微挑,知曉他還是要一起留宿的意思,看着立在門口的知崇匆匆給她拱手施禮,她點點頭:“跟着他些,遇事小心。”
待轉回頭時,岫雪盯着她瞧,很是認真問她:“姐,你真不是同他吵了架纔回來的?”
“不全算是,是他自己置氣,我沒同他吵。”陸崳霜沒瞞她,她既能問出口,遮遮掩掩的反而更會讓她擔心,“不過我原本也是打算今日回來。”
陸岫雪垂眸抿着脣,心中暗暗記了杜羿承一筆,小聲對着姐姐說:“你騙人,你前兩日還跟我說城內不安全,讓我平日少出門。”
陸喻霜在她手背上輕敲一下:“真沒騙你,不過你我手足還有拌嘴的時候,更何況夫妻,他多數時還是很聽我話的。”
岫雪沒再說什麼其他,但定也是有自己的心思,陸喻霜便也沒多言,這個年歲的姑娘有些獨一無二的念頭也是常事。
侯府待她們姐妹向來是漠視的,故而她在侯府待了大半日都沒什麼人過來打攪,直到要用晚食時,舅母那邊纔派人來叫她們一同過去。
或許也是因着杜羿承應了侯爺的事,這纔要跟她們臉面上過得去。
若是依照從前,她們也少有同舅母與侯爺一同用飯的時候,一開始侯爺主動開口讓她們過去,陸喻霜也會自己尋理由推拒,免得惹舅母不喜。
畢竟沒人願意常見前頭那位夫君的外甥女。
當年舅母與舅舅成親後感情也很好,只是舅舅同母親一樣,有孃胎裏帶出來的體弱,病得久了註定不能白首,舅母不離不棄守在他身邊,越是如此便越叫舅舅心中難安。
或許是病得糊塗了,亦或許是沉浸在自以爲爲了情意甘願放手的無私中,舅舅用了許多手段逼迫舅母與他和離,強送舅母回孃家去,這也使得生了許多誤會,舅母心灰意冷,終是扔下和離書走了。
再後來,舅母就遇上了還是侯府二郎君的榮昌侯。
這個多情浪子被上頭的哥哥保護得很好,衣食無憂之人自會對情愛之事看重,他喜舅母貌美,又敬舅母對前頭的夫君不離不棄,更憐舅母至誠至善又被前頭的夫君狠心拋棄,沒多久就娶了她爲續絃。
陸喻霜那時還太小,只記得舅母二嫁時,舅舅也隱於人中親眼看着舅母的轎子抬入侯府,回來後便直接倒地不起。
母親急得不行,一邊落淚一邊罵他:“你在乎她,難道她就不在乎你?她是個重情義的人,好好讓她送你最後一程不好嗎,你偏要鬧,你要死也得死在明日,別死在人洞房花燭夜,別給人家找晦氣。”
後來,舅舅確實是在子時後咽的氣。
原本舅舅病重,爹孃都知曉他是大限將至,而她那時年歲還小,爹孃怕衝撞了她沒讓她上前去,那些話還是她自己躲在門外聽到的,小時候她根本不懂其中深意,卻沒想過最後竟成了她和妹妹的一條活路。
她入京時想得簡單,她只當舅母不知舅舅真心,便想用這番話惹得舅母惻隱,隨便將她安置在侯府的任意一處都好,她只求得侯府名頭庇佑。
畢竟女戶難立,且她若與妹妹隨便尋一處賃了屋舍,家中沒有長輩,於她們兩個姑娘而言,自是什麼下三流的難聽話都能傳出來。
可這番話卻徹底惹得舅母動怒,陸喻霜當時不解,後來過了很久纔看明白,舅母是氣舅舅當年自以爲是,也氣她二嫁前給了舅舅回頭的機會,他卻連面都不願露,至於她嫁了侯爺是不是也有跟舅舅賭氣的緣故,誰也不知曉。
不過這事不能讓舅母惻隱,卻讓侯爺動容,他最喜聽這些事,當年能覺此事感天動地娶了舅母,後來自是也能因她填補話,更覺出加量的感天動地許她與妹妹留下來。
但也僅僅是留而已,她和妹妹的喫穿用度皆不從侯府出,幸而她後來被黎氏帶在身邊,有機會得了京都其他夫人喜歡,又將妙夢同岫雪一起送去在杜府讀書,舅母這纔沒有一見了她便厭煩得蹙眉。
陸喻霜有孕走得慢,得了丫鬟通傳便帶着妹妹即刻朝前院走,免得讓舅母與侯爺來等,太過失禮。
待瞧見舅母時,她已經帶着妙夢坐在圓凳上,慈愛地捋着妙夢鬢角的發,待餘光瞥見她與妹妹,眸色當即冷下來,淡漠道:“坐罷。”
陸喻霜俯身上前,帶着妹妹坐過去,也不多言,只靜靜聽着舅母與妙夢閒聊,不多時候爺便也過了來,同在一個圓桌上用飯。
侯爺爲旁人的情深不許動容,自然也自詡是情深之人,但他的情深,也只是不將侯府之中的其他妾室與庶子庶女放在眼裏,只認亡妻留下的兒子與舅母所生的妙夢這兩個孩子而已,故而侯府中的其他人,也從不被准許來正院用飯。
今日侯爺高興得很,對這陸喻霜大誇了杜羿承好幾句,視線朝外看了看,還問了一句:“甥女婿可還回來用飯?”
陸喻霜道不知,侯爺照樣能一句:“甥女婿果真得殿下看重,定是得了東宮賜宴。”
陸喻霜便也只笑着點頭,沒多說什麼。
待落了筷,她帶着岫雪走在舅母與妙夢身後,一同走在通往後院的必經之路上。
舅母提起了京都中的王家郎君,說其樣貌人品皆不錯。
妙夢聽着興致缺缺,卻不能違逆母親,只含糊道:“岫雪姐還沒定人家呢,我也不急,多留幾年陪陪孃親不好嗎?”
“先將婚事定下來,過幾年再辦婚儀也好。”舅母沒回頭,但再開口時,語氣明顯冷了幾分,“陸喻霜,你妹妹的婚事,你也要多上心。”
陸喻霜頷首應了一聲是。
待要拐過分行的最後一個月洞門時,成成不知怎得突然從內裏跑了過來,要衝着人迎面一撞時拐了個彎,奔到陸喻霜腿邊叫。
但這卻嚇到了舅母,她撫着胸口心有餘悸,慣常的儀態都亂了兩分,在盯着成成看了兩眼後當即明白過來是哪冒出來的狗,眼底閃爍不悅:“這是你帶回來的?”
陸崳霜忙將成成抱起來,只暗道它這逃跑尋她的本事又精進了。
她對着舅母俯了俯身:“舅母息怒,它不會傷人,回去我便將它看管起來,斷不會讓它亂跑。”
舅母眉心蹙起,面色不愉,妙夢在旁側輕喚了一聲母親,卻被她抬手製止:“你先帶着陸岫雪回去,我有話與她單獨說。
話音剛落,陸喻霜當即感受到岫雪擔憂的視線,她對其搖搖頭,示意她聽舅母的話。
待周遭只剩她與舅母兩個人,便聽舅母不耐煩開口:“你自己嫁了人,也別把陸岫雪扔在侯府不管。”
她似忍耐了許久,話說得毫不留情:“姑孃家整日裏拋頭露面像什麼話,你可要將陸岫雪看顧好了,別走你的老路,再帶偏了妙夢,你當初招惹來宋家,還不夠攪得家中雞犬不寧?”
陸喻霜垂眸,沒反駁,道了一聲知錯。
舅母眉心蹙得更緊,在她面前即便是發火也半點不解氣。
成成似不喜歡她被這樣呵斥,掙扎着就要叫出聲來嚇退面前人,她忙握住它的狗嘴,可卻依舊惹得舅母將視線落在成成身上。
“果真萬事都不能開先例,有了前頭兩個,便什麼畜牲都想往侯府中進。”
陸崳霜睫羽微顫,有些話即便是聽出來了,也不能去應答。
她只等着舅母將所有的不悅宣泄出去,總好過她走了以後尋到岫雪身上,但也是此時,身後卻陡然響起杜羿承的聲音:“怎麼站在這?”
她一怔,下意識回頭,則見杜羿承從旁側小路緩步上前,被叢枝遮擋的高大身形一點點顯露出來,銳利的眸光掃到舅母身上,他們才發現一般淡聲開口:“哦,原是舅母在此。”
他站到陸喻霜身邊,抬手將她懷中的狗接過來,冷聲道:“她有着身孕不宜久站,殿下曾賞過些好茶,還是改日請舅母到杜府敘話罷。”
舅母面色變了變,卻也是知曉侯爺有事相求,不好太撕破臉,便順着臺階下去:“也好。”
杜羿承抬手道了一句請,正好叫舅母轉身走在前,待過了月洞門,直接握上陸喻霜的手腕帶着她向內院的方向拐。
走遠了些,陸喻霜手腕動了動,順着去握他的掌心:“你是聽到她的話了嗎?不用放心上。”
杜羿承垂眸看見她穿過自己指縫的纖細指尖,暫且不去理會她尋着機會便佔自己便宜的事。
他語氣不善:“你怎麼只對我有能耐,遇上別人便老實聽訓。”
陸喻霜貼着他的手臂,心情很好地朝前走着:“她是我前頭的舅母,而我親舅舅早就過身了,但你不一樣,你是我親夫君。”
她脣角含笑:“若你什麼時候成了我前頭的夫君,我也會對你客氣,以禮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