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車子開出小區,沈煙說:“我爸會在婚禮時回來,他說想見見你。”
“好。”梁星啓問:“你媽媽怎麼樣?”
“沒受什麼大傷。”
他從扶手箱裏找出一支治跌打扭傷的藥膏,“這是之前我媽去香港買的,效果還不錯。”
沈煙失笑,“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醫生?”
“兩回事。”
她接過藥膏上下看了看,收進包包。
“梁星啓,昨天什麼情況你也看見,我之前不是有意瞞你。”
“沒關係,他們經常這樣?”他快速看她一眼,神情淡淡,看起來的確像不太在乎。
沈煙如實說:“以前還好,這兩年安東才變得越來越暴躁。昨天......應當是因爲彩禮的事,安東想要分彩禮。”
男人所有所思點頭,似乎也並不意外。
她從包裏掏出那張他轉彩禮的銀行卡放到扶手臺,“這筆錢我不會給安東,也不會用,以後有什麼共同支出的地方從裏面取。”
他這次看過來的眼神裏終於帶着疑惑不解,沈煙解釋:“你們家負責辦婚禮置辦新房已經付出很多。”
梁星啓從她這兩句話裏聽出一些異常,蹙起眉心,“你不用這麼客氣。”
“沒有客氣,你也不要當成是客氣。”
沉默片刻,他點了點頭。
早高峯,路上車流移動緩慢,今天卻格外慢。
沈煙垂眸看錶,七點四十五,估計又要踩點了。
她身子往前探,前面路口紅燈終於變綠。
可梁星啓剛要換擋,隔壁左轉車道忽然飆出一輛想要直行的小車,速度很快,緊接着斑馬線傳來一聲劇烈的“嘭”聲。
沈煙心一緊,立即解開安全帶下車,按了一下門把手沒按動,再次按下時開了,來不及和他多說什麼,匆匆下車。
直行車道緩慢前行,她從車頭繞到左轉車道,快步跑向斑馬線。
梁星啓跟着車流前進,很快看見車禍慘狀,一輛電動車倒在地上,撞壞的零部件四處散落,而電動車不遠處躺着的是一個老人和一個揹着書包的小女孩。
他看得心驚,直接把車子停在不影響交通的路邊。
走近時沈煙已經跪在地上查探一老一小氣息和呼吸道,確認還有呼吸後左右看尋找能提供幫助的人,抬頭看見他立馬說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120!”
“過來的路上打了。”他有些暈血,儘量不去看地上傷者,視線移向四周。
轎車司機早已嚇得癱坐在車裏,圍觀的路人開始聚集,有人掏出手機亂拍,他擰眉,大聲說:“請大家退遠,給醫生和救護車留出空間。那位穿藍衣服的大哥,麻煩你到路口去接應救護車,告訴他們具體位置,謝謝。” 語氣平靜、有禮但不容置疑。
車禍受傷不宜輕易移動,沈煙正在用手按壓老人大腿上一個不斷滲血的傷口,衣袖漸漸被血浸透。
她聽見聲音抬頭看。
這樣的場景大多數人會害怕、好奇,有的人熱心想要幫忙,卻只是添亂。
像他這樣的是極爲少數。
不過一兩秒沈煙又馬上低頭,專注手下動作。
旁邊車道還有車輛陸續通過,有的車輛看見車禍特意放慢速度,梁星啓站到她邊上,用身體微微擋住她和受傷的老人小孩,指揮車輛快速離開。
很快救護車和警車汽笛聲由遠及近靠近,得益於有組織,救護車迅速來到現場。
車上下來的醫生看見沈煙愣了兩秒才繼續抬下來擔架。
沈煙也沒打招呼,直接說:“老人意識模糊呼吸衰弱,右下肢畸形,按壓止血持續約兩分鐘,女孩腦部遭受重擊休克。”
“好的沈醫生。”
醫生護士緊急止血並再次檢查後小心將傷者搬移上救護車。
沈煙跟着一起,上車前看向正和警察對接的梁星啓。
梁星啓似乎有感應,抬眼對望。
女人衣袖和身前風衣全是鮮紅血跡,看起來十分恐怖,臉上表情卻鎮定。
眨眼間沈煙頷首示意,邁步跨上車,拉合救護車車門。
來到醫院,沈煙幫着一起把人推到急診。
急診上班醫生見到她也很是驚訝,她簡單說明路過,告知傷者目前情況。
急診醫生瞭解情況後立即開展工作,沈煙看着還在昏迷中的小女孩,心裏堵住,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才離開急診。
回去科室這一路,大家見她一身血都要問兩句,但問過也不太當回事,做醫生,誰手上沒有血。
風衣已經不能要,她換下來直接扔進垃圾桶,換上乾淨白大褂,又去洗手,洗了四五分鐘才洗去手上血腥味。
之後工作一切如常,查房,手術,手術完科室羣裏通知開會。
俞好小道消息跟着來,說估計是要說評職稱的事。
倆人在會議室外碰上面,俞好神神叨叨:“聽說你見義勇爲了?不錯,日行一善,你今天日柱逢合,吉神入命,諸事皆宜、有解。”
沈煙瞥她,“謝謝你噢。”
俞好跟在身後,小聲說:“我聽說今年咱們科室有個破格提拔的名額,說不定就落到你頭上。”
沈煙腳步頓住,俞好撞上去,對上眼後震了個大驚,“我敲,真是啊!”
“......沒有的事,你別亂說。”
今天的會只是通知開始評職稱,也特地提了破格提拔這件事,讓符合條件的人準備好材料。
結束後俞好叭叭在她耳邊打聽,沈煙哪能跟她說太多,老師那邊說是那樣說,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而且老師明年就退,谷主任那邊未必會輕易過關。
再來她自己也還沒完全做好準備,這件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開完會是飯點,倆人先回病房,路過護士站時護士把她喊住,遞出來一個袋子,“沈醫生,你先生給你送的衣服。”
俞好見縫插針打趣:“哎喲~”
沈煙懵了片刻後反應過來這句話什麼意思,接過袋子。
回到值班室打開,看見裏頭一件新外套,跟她早上穿的顏色風格差不多。
拿出手機,果然看見消息:【你同事說你在開會,衣服我放在護士站了。】
她盯着手機屏幕,良久,很輕地笑了笑。
......
連續忙了一週,進入十一月,距離婚禮還有五十天。
陸慈現在還沒退下來,不過樑星啓說劇院那邊只是把她供着,跟退休也差不多了。
所以婚禮上上下下都被安排得仔仔細細,前段時間和陸慈加上微信後她直接越過樑星啓來問自己意見,事無鉅細。
蔣玉蓮這邊倒是忙起來。
她沒空時時盯着蔣玉蓮,只能拜託安思淼做“眼線”,時不時給她信息。
安思淼說安東偶爾還是會去喝酒,但是倆人沒再吵架,也沒時間吵起來,因爲蔣玉蓮那份家政工作要忙到九、十點才能到家。
炸彈暫時被埋進土裏,沈煙不知道這是不是件好事,可她總不能強行讓這個炸彈爆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這個月排的假多,這天週五休息,她醒來後給蔣玉蓮打電話,那邊沒接,等到九點多電話回過來。
蔣玉蓮:“什麼事?剛剛在幹活。”
沈煙問:“思淼說你晚上九點十點才下班,怎麼早上也要過去?”
“中午人家大人小孩都在外頭喫,我只做早餐晚餐。”
“這不是超長待機?中午呢?”
“早上幹完活我就回去休息,下午四點這樣再去買菜。”
沈煙咂摸出來什麼,淺淺笑:“中午回去碰不上安東也挺好。”
“不說了,我得再把地拖一拖,哎喲你都不知道,這一家全是大潔癖,挑得很。”
聽她說了幾句主人家吐槽,掛斷電話,沈煙重新躺平,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這一覺直接睡到中午,隨便點了個外賣解決午飯,喫完準備評職稱的材料。
下午三點多,手機彈出消息:
梁星啓:【我媽問你晚上要不要過去一起喫飯。】
這一週倆人幾乎沒有聯繫,上一次聊天是四天前,她告訴他陸慈定了請柬和禮糖,他回覆一個“好”字,再無其他。
沈煙敲字:【可以。】
沒了心思再準備討厭的文字材料,她呆呆盯着電腦屏幕看一會,然後果斷起身。
到學校時還沒四點,她熟門熟路開到數理學院樓下。
上次來這一牆爬山虎還紅綠交錯,今天一來已紅成火焰,風一吹,火焰流動燃燒。
今天那扇窗戶無人。
沈煙下車,打算四處逛逛。
數理學院在學校西面,醫學院在東面,她很少來這邊。
紅色小樓下有一面公告牆,牆上貼着許多院內活動宣傳和講座通知,沈煙掃了幾眼,意外看見“梁星啓”三個字。
是一則講座通知,主講人梁星啓,時間本週五下午,地點一號教學樓階梯教室。
一號教學樓是數理學院教學大本營,就在旁邊,沈煙走過去。
階梯教室在一樓,走到後門時已經聽見男人熟悉嗓音,聲調溫潤如玉,不急不躁。
她輕輕推門,推開半個身子的縫隙往裏看。
階梯教室裏黑壓壓坐滿人,只有最後一排空着幾個位子。
講臺上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側身指着投影屏幕上的物理公式。側臉線條還是那樣乾淨,下頜微微揚起,表情與話語自信、從容。
是她不太熟悉的模樣。
教室裏同學聽得認真,她也漸漸失了神。
不管上課還是工作,老師們總說要找到自己做醫生的初心,牢記初心使命。
現在想想,選擇進入這段關係的初心簡單得不能再簡單,而先前婚還沒結就已設想那麼多所謂“結局”,這實在不像她。
沈煙笑,又笑自己貪心。
她當初要的不過只是他身上太過優越的基因。
她看着那張溫和帥氣的臉,看着那些不屬於自己專業領域的公式文字,聽着他信手拈來的推演,內心已然滿足。
這是她親自挑選的基因,全國前千千萬分之一。
某一霎那,男人目光望來,視線猝不及防相接。
沈煙沒躲,抱着胸口揚了個笑容。
他有一瞬間的怔愣,兩秒後恢復如常繼續講課。
不過依然有學生捕捉到他這一絲異常。
在越來越多人回頭時沈煙及時離開。
快五點車窗才被敲響。
她降下窗,對方問:“怎麼來了?”
“來接你啊。”沈煙笑,笑容輕鬆燦爛,“坐我車?”
有路過學生側目,他沒有猶豫,但是說:“我來開。”
“......”他一副這個車怎麼也得他開的表情,沈煙無語,下車繞到副駕駛。
車子開出學校,她扭頭看他,“梁星啓,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和我結婚,圖什麼?”
梁星啓不知道她怎麼莫名其妙又提起這個,回望了一眼,“我圖你什麼?”
“嗯,你圖我什麼?想要我給你生孩子嗎?”
他忽然笑,笑聲低沉,“我要是想要孩子,好像不應該和你結婚。”
“......”沈煙癟癟嘴,“我有那麼差勁?”
“沒這個意思。”他彷彿覺得自己說錯話,正經了一些,“我只是覺得短期內你應該不會想要孩子,也沒有很多時間照顧小孩。”
的確是沒有時間,但是時間擠擠總是能擠出來,相反的是,她想要最快速度懷上孩子,起碼在升副高前搞定這件事。
不過這些不能跟他說,她繼續問,“你說呀,到底圖我什麼?”
紅燈,梁星啓轉頭對上她執着的眼,頗有幾分無奈應:“我媽擔心我找不到女朋友,催得緊,正好她喜歡你......我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很優秀,別人......”又好像越說越亂,他解釋:“你別多想,我沒圖你什麼,只是合適的時間段裏出現了一個合適的你,我想試試。”
沈煙聽着心裏一輕,對他來說自己只是應付媽媽催婚的任何人,他的目的同樣沒那麼純粹。
她抿抿脣角,再問:“梁星啓,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們不合適,這段感情沒有培養起來呢?”
“許多學科都有試錯理論,心理學裏叫‘嘗試錯誤說’,人們總是要通過不斷的嘗試、成功和強化才能得到一個技能,還有哲學視角經濟學視角與物理模型,事物同樣是經過不斷的探索才能找到最優解。”
“結果?”
“好聚好散。”
沈煙沒忍住,撲哧笑開。
綠燈亮起,他轉過身踩下油門,嗓音掩着抹正經,“不過我不希望你抱着好聚好散的目的,心理暗示的力量很強大。”
沈煙沒應聲。
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沈煙,理想的理論和現實有所差距,人是最無法控制的變量。”
“所以?”
“也許不會好聚好散。”
認識這麼久以來她一直覺得他是個性格溫和脾氣好的人,沒有太多情緒波動,也不會說什麼重話,甚至幾分鐘前還怕她誤會而顯得慌亂。
可眼下這句聽着竟然有些警告意味,眼眸裏是不容置喙的態度。
不會好聚好散是什麼意思?
要和她吵架打官司,夫妻變仇人?還是糾纏到不眠不休,散不了?
她輾然一笑,沒有往下追問,“我明白。”
那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