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葉逢與葉母大吵一架。
葉母太陽穴突突跳,手指着葉逢詰問:“我趕她走?我什麼時候趕她走了?她坐半天一句話沒有,擺臉子給誰看,是來探我的還是來氣我的?”
“珍珍又是剝橘子又是陪我聊天,你們一起長大,珍珍大方體貼,門當戶對,哪兒不好?”
葉逢冷着臉:“她哪兒都好,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現在怎麼這麼不聽話?”
“怎麼?您還想在二十一世紀包辦婚姻嗎?”
葉母勃然大怒:“你給我滾出去!”
母子二人僵持不下,葉母的主治醫生是家裏遠親,私下勸和:“你二十多歲的男人了,怎麼還跟你媽犟起來了,她現在的年紀不能生氣,馬上要做手術了,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跟她聊?”
葉逢都明白,只是心裏憋悶。
葉母的性格是不能好好溝通的,從小到大,他每件事都要按照她要求的來做,小到穿什麼衣服、每天背幾個單詞,大到學校和工作。
除了烏寧。
他不想讓烏寧受委屈,這些日子,她已經足夠爲他委曲求全。
手術前夜,葉逢鋪開陪護牀睡在病房,拿出手機,點開烏寧的頭像,今天週日,不知她在做什麼。
昨天她走得太快,他都沒來得及好好哄她,讓她帶着眼淚離開。
他第一次見她那麼難過。
越想,葉逢心越軟,發去信息:「寧寧,在做什麼?」
烏寧隔了十分鐘回道:「剛刷完牙,準備睡覺了。」
葉逢:「我好想你。」
她回得很快:「怎麼了?」
他:「沒怎麼,就是很想你。」
閉上眼,葉逢幾乎可以想象到烏寧此刻的樣子,披着又軟又滑的黑色長髮坐在牀上,她的髮質如一汪絲綢,和他膩在一起時會傾瀉了他滿懷。
他很想聽一聽她的聲音,但是她線上聊天不愛回語音,總是認認真真地打字。
像一隻小松鼠。
葉逢揚起脣。
睜開眼,看見烏寧問:「伯母手術順利嗎?」
他回:「明天手術,會順利的,陪兩天牀我就回去了。」
對話框上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久,似乎是她打了又刪。
少頃,她說:「好,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放下手機,葉逢心情鬆快了許快,躺在窄窄的摺疊牀上,望着醫院純白的天花板,他忽然問道:“媽,你到底爲什麼不喜歡寧寧?”
葉母闔着眼:“你說呢。”
“就因爲我放棄讀PHD?”
葉逢雙手墊在腦後,莫名笑了一聲:“媽,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很討厭讀書,如果不是你的要求,我甚至連研究生都不想讀。”
“我讓你讀書是爲了誰?難道是爲了我自己嗎?”葉母冷眉,語氣咄咄,“你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我算是白費心思了。”
葉逢靜靜聽着,不再說話,月華從窗外流到牀邊,彷彿一條玉帶銀河,無聲地隔開母子二人。
次日一早,手術如期進行。
術後,葉逢陪在牀邊悉心照顧,遵醫囑用棉籤蘸水爲葉母潤嘴脣。
到了下午,家裏阿姨來換班,葉逢抽空出去喫了個飯,回來的時候,在病房裏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爸?”
葉逢驚訝:“您不是去南方出差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葉砥放下葉母的手,掖了掖被角,“我跟小逢出去說件事。”
葉逢把帶回的午飯交給阿姨,跟了出去。
到病房外,葉砥劈頭問:“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葉逢不明所以:“什麼意思?”
葉砥眉頭緊鎖,嘆一口氣:“小逢,你媽媽不希望你接班,你學的專業也沒有關係,所以我從來沒跟你說過公司的事。但這一次,公司是真的扛不住了。”
“出什麼事了?”
“有批進口訂單出了紕漏,上遊供貨商被指控非法捕撈,貨被扣了下來,如果不能按時過港,公司就要面臨鉅額賠償。”
葉逢問:“多少?”
“滯港損失加上貨損,保守估計三千萬。”葉砥揉揉眉心,像蒼老了十歲。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們這批貨不在非法捕撈的範圍內,原本抽檢可有可無,不太可能被扣下。”葉砥看向他,臉色凝重,“你程叔叔託多方關係打聽,拿到了個可以幫忙斡旋的電話,但對方點名,要你打。”
葉逢愣住:“我?”
葉砥拿出寫着那串號碼的字條給他:“你看看這個電話是誰的,仔細想想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真的沒有,爸。”他只是個普通上班族,能得罪什麼人?更何況他一向不愛與人交往,朋友圈子很小,只有上學時就認識的三兩知己。
葉逢想不明白,但家裏出了這麼大的事,需要他打電話,他只能照做。
響了二十秒,接電話的是一箇中年男人。
他準確喊出他的名字:“葉逢先生,你好。”
葉逢握着手機,脊背沒來由地滑過一股微妙的直覺:“您好,請問您是?”
對方稍頓了頓,微笑道:“我們見過,我姓藺,是季先生的祕書。”
·
從南京回來,烏寧低燒兩日,週一上午勉強去上了馬哲,下午的臺詞課,拜託胡見霜幫忙跟老師請假。
午飯沒胃口,烏寧喫了藥,裹着被子頭昏腦漲地睡覺。
身上不舒服,睡得也不好,一直被夢境縈繞,意識時不時清醒。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輕輕推她:“烏寧?烏寧?”
烏寧掀開沉重的眼皮,揉了揉眼:“見霜,你下課了。”
胡見霜摸摸她的臉,擔心地說:“你還好嗎,臉色看上去好差,我陪你去醫院吧。”
烏寧搖搖頭,對她笑了下:“我中午去過醫務室,醫生開了小柴胡,說晚點燒起來再喫退燒藥,不用擔心。”
“那你現在量量體溫,我剛纔摸你的臉好燙。”
“好。”
水銀溫度計要等五分鐘,烏寧坐在椅子上等,看到胡見霜從包裏掏出申請表,問道:“見霜,你獎學金的審批下來了?這麼快。”
胡見霜眼簾略略一垂,沒吭聲。
烏寧疑惑:“見霜?”
胡見霜本不想讓病中的朋友跟着一起不開心,但被問到了,她控制不住地落寞:“沒有,審批沒過。”
烏寧愣住:“爲什麼,名額給了別人?”
“我不知道,就是沒批下來,辦公室負責的老師說是卡在了基金會那兒,她會想辦法幫我問問。”胡見霜走過來抱住烏寧,難過得語氣鬱鬱,“我們倆最近怎麼都這麼倒黴,是不是流月不利……”
烏寧的心忽然一沉。
想到什麼,她後背毫無預兆地發冷,瞬間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
沒記錯的話,胡見霜申的是明裕集團資助的獎學金。
這筆獎學金設立的條件非常嚴格,不僅要求學年績點在專業前三,還在志願時長、個人獲得獎項等等方面做了規定,還要系主任的推薦信。
當然,獎學金給出的數額也非常高。
烏寧知道胡見霜爲此做了多少努力,上學年的專業前三是她們倆和謝樓,她和謝樓的志願服務時長不合格,只有胡見霜方方面面都達到了申請條件。
怎麼會審批不過?
是意外,還是人爲。
心急急跳,烏寧手指攥住衣角,緋紅的面龐向紙色轉變。
不能再順着細想下去,像被人扼住了喉嚨,呼吸也變得困難。手機倒計時結束,驟然“叮鈴鈴”震起,烏寧沒看體溫計測量的結果,抓起手機走到陽臺。
已近黃昏,起風了,遠處雲層積重難返,傳來幾道悶悶的雷聲。
烏寧沒有季觀嶠的號碼,從通訊記錄裏翻到藺祕的撥過去,響了三聲,藺祕接起:“烏寧小姐——”
“讓季觀嶠接電話。”她快要按捺不住上湧的氣血,直接打斷他。
許是鮮少聽見有人直呼他老闆大名,藺祕頓了頓,得體地說:“季先生在會議中,請您稍候。”
這一候,就是二十多分鐘。
烏甯越來越不冷靜,快繃到臨界點時,回電來了。
她立刻接起,脫口問:“是你嗎?就是你對不對,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情緒太激動,喉嚨啞着,像是受了很多的委屈,要完全發泄出來。
電話那頭的回應則淡得多:“烏寧,把你的話理清楚,慢慢跟我說。”
烏寧深吸一口氣:“我室友,胡見霜的獎學金,沒有審批通過。我那天去幫她交申請書的時候你在,是不是你卡了她?”
“你說呢。”季觀嶠的語氣平靜到不在乎掩飾。
烏寧潰防:“季先生,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室友是無辜的,我男朋友也是無辜的。我們不過萍水相逢,幾面之緣,我已經有了男朋友,你要怎樣才能放過我?”
季觀嶠聽着她的控訴:“說完了?”
烏寧一隻手撐着灰白牆面,身體發虛,說完這段話還帶着喘。
季觀嶠聽着電話裏少女氣力不足的喘息聲,等她勻了氣,才慢聲道:“烏寧,你知道我要什麼。”
“你男朋友在我這兒,你要過來見我嗎?”
烏寧睫毛抖如飛蟲,近乎失聲:“他爲什麼會在你那裏,你跟他說了什麼?”
“想知道就過來。”男人的聲線遊入她耳畔,伴隨着轟然而至的雨聲,不緊不慢地吐出三個字,“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