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寧腳步釘在原地,神情剋制不住地變了變。
兩人之間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人流來往,車低調地停在暗處,惹眼的是季觀嶠本人,頻頻令學生側目。
他在等她走過去。
烏寧抱緊懷裏的書本,硬着頭皮踱到了季觀嶠面前。
她垂着眼簾,入目是他用斷成兩截的煙慢慢敲了下金屬煙盒,打開,放回去。
“今天發燒有反覆嗎?”季觀嶠問。
“沒有。”烏寧答。
她不清楚季觀嶠來了多久,也不知他具體有沒有看到葉逢,只能盡力讓自己沉住氣。
季觀嶠視線落在烏寧頭頂,手搭上她懷裏的書脊,緩緩抽了出來。
烏寧踮腳試圖抱住,還是沒能阻止懷裏的落空。
“上車。”
他打開車門,護住她頭頂。
那兩本書一本是《演員藝術語言基本技巧》,一本是烏寧自己上課做筆記用的軟皮本,玫瑰粉書皮,別一支纖細的百樂水性筆。
女孩愛用的清新風格,擱在季觀嶠平整貴氣的西褲上格外違和,他素手翻開,手掌快有她的筆記本大。
紙本上一行行寫滿工整的筆記,五顏六色的丙烯筆錯落標註出重點,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和認真。
烏寧的字寫得不算太好看,她從小就在這方面欠缺天賦,上了幾年的書法班也只是堪堪練到工整入眼的程度而已。
季觀嶠翻過幾頁,單從他的神情辨不出情緒,直到紙上出現潦草塗鴉,他的目光微微停留。
烏寧視線瞄到,傾身去奪:“你能不能尊重我的隱私,別隨便翻人家的東西!”
他連她的手一起按住:“晚一個小時的臺詞課,只遲下課十分鐘,是嗎?”
烏寧心一凜,她的確是五點十分從表導樓出來的,那個時候他就在了,這麼說………………
“你......”她艱難開口,“不是說好六點嗎,你爲什麼來這麼早?”
身體被拉近,季觀嶠的眸光對着她的臉微微壓下來:“我要是沒來,怎麼知道你撒謊要去做什麼。”
“原來瞞我是爲了見前男友。”他近乎窒息地攫住她的視線,“都聊了什麼,嗯?”
他問話尾音不帶情緒,聽上去更像輕描淡寫的命令口氣。
他果然都知道。
車平穩地行駛着,烏寧的呼吸卻不平穩,眼睫忽閃,紅熒熒地撲着:“憑什麼告訴你,我連和別人說話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她攥住自己的筆記本,用力往回抽:“還給我。
尾音帶了些委屈的腔調,季觀嶠松力,髮絲飄忽穿過他的掌心,漾着甜甜的杏仁奶香。
這不是他家裏的洗浴用香,她昨晚睡了一夜,沒用浴室,身上完完全全還是她自己的味道。
季觀嶠抬指鬆了鬆領帶,拿出手機編輯文字。
烏寧剛拿回筆記本,餘光裏又瞥到季觀嶠在發送短訊,心頭一緊,她以爲他要對葉逢施行報復,不過腦地扯住他的袖口:“你要幹什麼?”
“我已經跟葉逢分手了,他只不過是來跟我道個別而已。”她急切解釋,“你不能言而無信。”
少女柔若無骨的手牽着他,第二次,像是與人養成的習慣。
季觀嶠放下手機,冰涼的指背碰了碰烏寧的臉:“爲什麼跟我撒謊。”
烏寧撇過臉,肩頭輕顫了下,她根本和他還不熟悉,不能習慣這層親暱。
不過,從他的口風中,她沒聽出特別生氣的意思。
季觀嶠身體往後靠,眼神輕睨:“說話。’
說什麼?說她討厭他,恨不得掐死他,知道他道德敗壞,萬一撞上葉逢又要倒黴了。
烏寧忍着氣,胸前微微起伏,半晌,還是沒忍住:“撒謊就撒謊了,怎麼樣。”
最好討厭她,快點放過她。
話剛落音,腰身忽然被握住,烏寧一驚,手裏的本子哐哐噹噹滑掉至腳下,她被季觀嶠攔腰抱到腿上,毫不顧忌前座還有司機。
烏寧被嚇得差點叫出聲,及時捂住自己的嘴,心跳速率急速上升,從雙頰紅到脖頸。
身體所接觸的地方都比她的體溫更高,肌肉紋理更堅硬,她剛和葉逢擁抱過,清楚地感知到身形的差距,碾壓式的危險。
季觀嶠環過她的腰,漫不經心地把玩她細佻的十指,小姑娘嘴那麼硬,手卻軟得捏不住骨頭,捋直了看,指尖泛着柔柔的粉。
“再說一遍。”
他的手骨骼分明,虎口處不知被什麼磨出一層觸感明晰的繭,蹭過她的皮膚,激起麻麻的雞皮疙瘩。
“......無恥。”烏寧身體僵直,咬牙切齒蹦出兩個字。
她說完就僵僵地將腦袋轉向另一側,寧願對着無聊的夜景,也不願對着他。
手也在同他做對抗,杏仁型的甲尖尖銳地刮過他的掌心,努力往袖子裏縮。
季觀嶠微微揚脣,不算太用力地扳過烏寧的臉:“答應過你的事,我不會反悔。”
“另外,罵我就算了,到醫院要聽醫生的話。”
用他說。
一路上烏寧都沒有好臉色,不肯再跟季觀嶠說話。到了地方,她再次見到那位形容幹練的傅醫生。
傅醫生仔細詢問烏寧今天的身體情況,是否有起燒、胸悶、鼻塞等等。之後,開化驗單,抽血,做檢查。
“我看看喉嚨。”傅醫生說,“聽你說話聲音還是有點啞,CT出來我給你開盒藥喫,最近風大,外出的時候最好戴個圍巾或絲巾什麼的,保護好自己的喉嚨,發展成咽炎就麻煩了。’
舌壓板讓烏寧輕微反胃,緩了片刻才說:“謝謝醫生,我平時會戴的,這幾天忘了。”
“那就好。”傅醫生提筆寫單子,遞給烏寧,“跟護士去做剩下的檢查吧。”
高端私立醫院的護士態度過分溫柔可親,呵護得彷彿怕她走個路都會摔倒,進CT室前,親手動手幫她摘脖子上的項鍊。
“身上還有別的金屬物品嗎?都要留下來哦。”
烏寧回答沒有。
坐在家屬等候區的季觀嶠暮然開口:“手鐲呢?”
烏寧瞥他一眼,半個字沒搭理,徑直進了CT室。
一系列檢查做完,護士帶她去醫院餐廳喫飯,季觀嶠不在,烏寧也不在乎他去了哪裏。
餐廳是自助點單式,中西餐都有,烏寧胃口缺缺,要了份無花果藜麥沙拉,挑裏面烤過的,甜甜的無花果喫。
喫到一半,季觀嶠來了。
他拎一隻 Loro Piana手提袋,掀開盒蓋:“等會出門之前戴上。”
烏寧單手撐着臉,撩起眼皮,盒子裏面躺着羊絨流蘇圍巾,淡粉色,馬刺繡。
她戳戳戳藜麥飯,淡淡說:“不喜歡。”
“哪裏不喜歡。”
“哪裏都不喜歡,顏色,款式,花紋。”
季觀嶠頗有耐心:“你喜歡什麼樣式的,不妨告訴我。”
烏寧的手移到下巴,託起自己的臉,慢吞吞說:“你買的,我都不喜歡。”
她拿話刺他,像小刺蝟,拿針扎扎扎。
他單手合上,溫和看她:“我們現在去,你重新挑。”
烏寧面無表情往嘴裏塞了一口藜麥飯。
喫完飯,檢查報告也到了季觀嶠手裏。
輕度貧血徵兆,輕度營養不良,免疫力低下,女孩子多有此類毛病,除此之外無大礙。
傅醫生根據烏寧的情況開了藥和補劑,囑咐三餐隨服,定時定量。
走廊路上,季觀嶠開口問:“平時在學校都喫什麼?”
烏寧視線追隨着胸前隨她走動一跳一落的圍巾流蘇:“什麼都喫。”
“愛喫什麼。”
“什麼都不愛喫。”
反骨上頭,一句不肯讓。
季觀嶠脣角挑起極淡的弧度,也不再問,藥袋遞到她懷裏:“送你回學校。”
次日下午,表演課。
烏寧整一週狀態不佳,回課時貢獻出了有史以來最差的一段表演,讓鍾筠面色沉沉地看完。
“對不起老師。”烏寧當着全班同學的面,主動承認錯誤,“我今天狀態太差了。”
她嗓音啞啞,帶着鼻音,聽得出感冒未愈。
“你清楚就好,下次依舊回課這段。”鍾筠板着臉,到底沒多斥責,“去喝點水休息吧。”
烏寧默不作聲退出“舞臺”,攜着自己的保溫杯靠到角落,席地而坐觀看其他人的回課。
胡見霜坐在她旁邊,輕言安慰:“沒事的,下次狀態就回來了,特殊時期不要太苛責自己了。”
胡見霜知道她分手的事。昨晚回到宿舍,胡見霜見她懨懨的,問她最近怎麼了,烏寧不想瞞她,便說和葉逢分手了。
季觀嶠的事,她一字沒提,無謂讓朋友跟着憂心。
喝了口水,烏寧雙手託腮,思考要怎樣才能擺脫季觀嶠。
報警,不太現實,情感糾葛要怎麼立案。
告訴爸爸媽媽或姐姐,恐怕也只是讓他們徒增煩惱。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鬱燃從教室門口溜進來,鍾筠瞥他一眼,見他明顯奔着烏寧去的,警告地瞪了一眼,沒多管。
“同學同學,麻煩給我讓個位置。”鬱燃熱情且禮貌地在烏寧和胡見霜之間擠出來空地坐下,伸手在烏寧面前揮了揮。
烏寧垂眸思忖,完全沒注意到他。
胡見霜好笑又好氣地皺眉:“同學,你哪位啊?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是她朋友。”鬱燃湊過頭,一雙狗狗眼裏盛滿了求知的疑惑,“她怎麼了?”
胡見霜打量:“咦,我怎麼覺得你有些眼熟。”
“我有個樂隊,你是不是在網上聽過我們的歌。
“想起來了!你是Vlot的主唱,叫,叫......”
“叫鬱燃。”鬱燃故作謙虛跟胡見霜握了握手,繼而又問,“她怎麼了,怎麼不理人?”
胡見霜勾勾手示意鬱燃靠近一些,盡力壓低聲音:“烏寧剛跟男朋友分手,心情不好,讓她自己安靜一會兒吧。”
鬱燃驚訝:“真的假的?”
胡見霜點頭。
鬱燃扭頭,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喜色,清了清嗓子:“烏寧,聽說你失戀了,小事,正好這不快下課了嗎,我請你喫飯吧。”
胡見霜眼皮一跳,她剛纔說了什麼來着?
烏寧抬眼,幽幽地看着鬱燃:“你有事嗎?”
“啊?”
“我說。”她重複了一遍,“你找我有事嗎?”
“有事啊。”鬱燃點開手機,“我們MV的粗剪出來了,我拿來給你看看。”
烏寧注意力被吸引到那塊屏幕上,接過鬱燃遞來的耳機塞入耳朵,集中注意力看那段視頻。
鬱燃在音樂製作方面有自己的獨特審美,她當時拿到腳本就覺得創意很不錯,沒想到成片效果遠超她的想象,剪輯畫面流暢貼曲,一看便知花了心思。
烏寧回味幾秒餘韻,真心實意地爲鬱燃小小鼓掌:“這居然纔是粗剪嗎,我覺得已經非常棒了。”
鬱燃挑挑眉:“差不多,後面也就是再細化一些調色。
他收起手機:“爲了慶功,晚上跟我樂隊的哥們兒一起喫飯唄。”
“你專輯都還沒發,慶什麼功。”烏寧搖頭拒絕,“我晚上還有課,不去了。"
“那——”鬱燃剛想說改天,忽然看見烏寧手機屏幕微微震動,亮了起來。
帶小紅點出現在她列表中的是一個黑底頭像,她未做備註,名稱是那人本來的姓氏,Kwai。
鬱燃瞳孔震驚,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季家在內地有產業,加上沈家常駐北城,季觀嶠每年會回北城住一段時間,想攀關係求財的人,會想方設法拿他的私人聯繫方式。
但,最多也只是號碼和郵箱而已。他不隨內地習慣用微信談工作,鬱燃也是去年偶然在表哥鍾勖那裏看到一次,才知道他是有註冊的。
裏面的聯繫人,包括沈家長輩親在內,大約不會超過二十個。
是他通宵太多花眼了嗎?
烏寧昨晚夜半收到的好友申請,她看到了也只當沒看到,故意晾着季觀嶠,直到中午喫藥時,看着一格格分好的透明藥盒,纔拿出手機點了同意。
加上之後,一時也無話。
現在,那個黑色的頭像跳到第三位:「下來拿你的晚餐。」
甚至沒提前問她要不要喫,有沒有和旁人有約。
烏寧胸腔裏憋了一口氣,反映到指尖,重重地打字:「不喫,我在上課。」
Kwai:「表導樓,西側門等你。」
烏寧丟開手機,抓了抓頭髮。
鬱燃看在眼裏,錯愕不已:“烏寧,你認識觀嶠哥嗎?”
烏寧亂糟糟地抬起頭,這似乎是她第二次聽見鬱燃稱呼季觀嶠哥,如果他們關係親近,是不是代表他或許可以幫一幫她?
“可以問嗎,你和季觀嶠什麼關係?”
“我嗎?”鬱燃說,“我媽的姐姐,也就是我姨,是觀嶠哥的大舅母。”
烏寧在心裏梳理了下這段關係。
不算太近。
她無聲嘆氣。
鍾筠在前方拍了拍手,示意同學們圍過來,簡明扼要地講了這堂課的總結以及之後的安排,宣佈下課。
大家齊齊道“謝謝老師”,鳥獸狀三兩成羣散開。
烏寧也穿上外套準備下樓去拿那份“晚餐”。
鬱燃追上去,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問道:“所以你分手是因爲移情別戀觀嶠哥?”
烏寧倏地停下腳步,很不快地看了他一眼。
鬱燃沒明白自己被瞪一眼的原因,更未完全消化烏寧和季觀嶠之前的關係,他抄兜跟烏寧一起下樓,到西側門,果然見樹蔭下停着季觀嶠的車。
他的祕書下車,提着白色飯盒向他們走來。
“烏寧小姐,您的晚餐。”
烏寧呼吸停頓了片刻,臉色不善地接過。
藺祕溫和向鬱燃致意:“小鬱少,好久不見。”
又轉向烏寧:“季先生在車裏,您要過去說幾句話嗎?”
烏寧面無表情:“不了。”
“那有什麼需要我替您轉達的嗎?”
“沒有。
被冷待到這份上,藺祕神情絲毫不垮,微笑着與二人道別。
鬱燃已經完全震撼在原地,大腦停止思考。
這還是他認識的季家人嗎,竟然可以如此謙卑客氣,不是流於表面的禮貌…………
而且看上去,似乎是他旁邊的這位姑娘更不情願。
烏寧拎着沉甸甸的飯盒,視線越過藺祕的背影,投在那輛車上。
季觀嶠正坐在裏面。
黃昏薄暮,漆黑的車窗玻璃上倒着跡行人影。
她看不到他,但他一定在看她。
正兒八經跟季觀嶠談戀愛,烏寧做不到。
掙脫,一時也掙脫不了。
既然如此,那就招他討厭好了。
討人喜歡或許需要費盡心思,討人厭還不是輕而易舉。
烏寧握緊提手,忽然轉向鬱燃,把飯盒遞過去,對他露出笑容:“我想喫食堂的玉米,這份送你吧,你喫也好,拿去給樂隊朋友也好。”
“總之麻煩幫我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