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烏寧沒等季觀嶠的反應,連步而上。
她走得略急,輪子腳被臺階卡住,有人自後面而來,搭把手幫忙擷起。
“謝謝。”
烏寧抬頭看見來人,驚喜一閃而過:“章鈺姐!”
章鈺長相文氣秀麗,雖只比烏寧大一屆,但因爲復考過兩年,人要成熟得多。
“我路上就看到你了,只是沒敢打擾。”章鈺彎脣,回頭意有所指地問,“送你來的是你男朋友嗎?”
烏寧看過去,季觀嶠正在躬身上車,戴着白手套的司機爲他拉着車門,邁巴赫銀色的車標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算是吧。
章鈺善解人意,沒有追問爲什麼短時間內換了一任,只是笑道:“舊物天生不如新,趁年輕多試錯,才能知道誰是良人。”
烏寧和她一起上樓,問道:“章鈺姐,你這學期還是在外面住嗎?”
章鈺遲了半刻,露出笑容:“......不,我就是回來跟你和見霜說一聲,我打算搬回來。會打擾你們嗎?”
“當然不會了,本來也是我們三個人的地方。”
“那就好,我擔心你們不習慣多出一個人。”
二人並肩走着,烏寧躊躇了一小段路,糾結要不要現在說譚少欽的事,章鈺看出她欲言又止,主動問:“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烏寧委婉問:“學姐,你搬回來是因爲和譚學長鬧矛盾了嗎?”
章鈺神情微妙地頓了頓:“爲什麼這麼問,你在哪兒見過他嗎?”
烏寧到底遵從內心:“嗯,我碰見譚學長的時候,他和別的女孩在一起,舉止......舉止略微親密。”
她適當措辭,邊說邊注意章鈺的表情,章鈺的反應並不大,依然是淡淡的和煦微笑:“我知道了,我會和他好好談談的。”
烏寧點到爲止,沒有勸她直接分手,感情是一件非親歷者不可體會的事,雖然她現在十分厭惡譚少欽,也不能直接對章鈺指指點點。
別人的事,留給別人自己做決定就好。
章鈺反而認真地握住她的手:“謝謝你寧寧,如果換了別的朋友,恐怕不會告訴我。
新學期正式開始,烏寧跟鍾筠說了通過周旻面試的事兒,並把角色劇本拿過去求鍾筠指點。
第一次要在商業演出上登臺,她很緊張,課餘時間都用來拉片以前的演出,揣摩分析,寫了四千多字的人物小傳。
週四晚上劇本圍讀回來,胡見霜圍觀她的筆記,連贊認真:“你加油,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到直接面對觀衆,學校的劇場我一上去都老忘詞。”
烏寧把本子捂到心口:“我也好緊張,她們駐場的劇場能坐五百個人。”
“五百雙眼睛盯着......我還是在劇組繼續跑龍套吧,只用面對攝影機。”
二人聊了幾句天,胡見霜脫下外套準備洗澡,看向章鈺的牀鋪:“十點多了,學姐今晚是不是不回來了,要不要給她留門?”
烏寧隨口道:“留着吧,她好像出去喫飯去了。”
說曹操曹操到,話音剛落地,章鈺的電話打了過來。
烏寧心壓着筆記本接起電話:“喂?”
那頭的章鈺劇烈咳嗽了幾聲,說話斷斷續續的:“寧寧...你有空嗎?”
“有空。”烏寧聽出異常,關切問,“你喝酒了嗎學姐?”
“嗯......跟朋友聚會喝多了,我現在好難受,頭暈得不行,你方便的話能來接我一趟嗎?”
烏寧二話不說答應了下來,合上筆記本去門口穿鞋。
“誒。”胡見霜拉住她的胳膊,“你一個人打車去多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吧,叫上謝樓,讓他開車。”
“謝樓可以嗎?”
“他閒得不行了。”胡見霜吐槽,“他租的公寓就在學校附近,我打電話讓他來。”
這樣也好,比她打車更快。等到熱心市民謝樓開着車前來,烏寧把對話框中的定位轉給他。
謝樓輸入地址導航:“這地方......”
胡見霜:“怎麼了?”
“我依稀記得這一片是私人地帶,車開不進去。”
烏寧點開地圖,車在往紅點點靠近,她方向感不太好,直到距離還有幾百米,看到窗外夜景時,才忽然想起這是什麼地方。
是季觀嶠帶她來喫飯,她把他手機扔了的那個會所。
謝樓的車果然被攔截在外,烏寧報出章鈺說的包間號,保安打了通電話,十分鐘後,言明車不能進,只能她們兩個人進。
什麼破規矩。
烏寧敏感地不太想往裏去,撥章鈺電話,空響幾十秒,無人接聽。
擔心她出事,烏寧思忖片刻:“見霜,我自己去吧,你和謝樓在外面等我。”
“那怎麼行。”胡見霜說,“要是她喝多了,你一個人也抬不動啊。”
二人坐上接駁車,入道兩側燈火煌煌,低調地掩映在密林中,與繁華鬧市隔開。
一輛灰色賓利從她們旁邊駛過,門童卑躬開車門,喬裕生下了車,閒散地走進會所,迎面碰見樓上下來的藺祕。
“老藺。”他打招呼,“季觀嶠也在?"
“季生剛到。”
“你這是要下班了 ?"
藺祕微笑道:“快了,我去給烏寧小姐送趟東西。"
“送什麼?”
藺祕指指手裏的浮雕六角盒:“會所新上的時令枇杷,烏寧小姐喜歡喫水果。”
喬裕生以爲是什麼重要物件兒值得大晚上眼巴巴送,無語地笑了出來:“藺祕,你老闆真的不是給人下降頭了嗎,讓他趕緊回香港找黃大仙看看吧。”
喬裕生上樓,推開包廂門,鍾勖和沈家大少爺在打檯球,他越過他們,直奔半開放式的露臺,往季觀嶠身邊一坐:“枇杷呢,我嚐嚐有多甜。”
季觀嶠懶得給眼神,半靠在沙發椅裏倦怠地抽菸。
他每年在北城住的日子都睡不好,醫生查不出原因,不建議藥物助眠。
鍾勖不緊不慢的聲音從檯球桌的方向傳來:“挺甜的,阿筠剛纔也帶走了一盒。”
喬裕生:“她人呢?”
“剛走,你來晚了。”
喬裕生嘖了一聲,拿起一個枇杷剝,看見季觀嶠的神情說道:“你頭痛嗎,要不讓我爸身邊那個住持去你家布點佛香?”
他剛說完,藺祕去而折返,手裏的東西猶在,神情微疑。
季觀嶠掀開眼,平淡地問:“怎麼了。”
藺祕難得露出沒把握的神態:“我好像在樓下看見烏寧小姐了。”
季觀嶠微頓,按滅手裏的煙,起身向下看去,只捕捉到消失在走廊柱子後的一截寶藍色衣角。
她回學校的那天,穿的就是一件寶藍色薄呢風衣。
藺祕繼續說:“我問了值班經理,她們找的是106包廂,今天的客人是泰川集團的小趙總。”
“哪個小趙總?”喬裕生問,“趙仕安那個賠錢貨?”
藺祕點頭。
烏寧和胡見霜一路被帶入會所,湖還是那方湖,上次她從二樓看不清,現在從旁過才知裏面遊着錦鯉。
也不知那天有沒有倒黴蛋不幸被她砸暈。
到一扇包廂門前,服務生停步,輕輕釦響。
動靜傳到室內,趙仕安醉醺醺的浮浪笑道:“來了,少欽的小學妹,讓你們幾個見慣庸脂俗粉的開開眼。”
上回見過的那一次,叫他連日來唸念不忘。
旁邊幾個紈絝一起鬨笑恭維。
趙仕安十分受用,手不乾不淨地輕撫醉倒在桌子上的章鈺:“別謝我,謝謝我們小章,只有她有本事把人叫出來。’
他抬下巴示意角落服務生:“去開門帶人進來。
門外,胡見霜稍顯不安,皺眉道:“學姐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寧寧,你要不要再給她打個電話。”
烏寧在接駁車上已經打過兩個了,都是無人接聽。她眉頭緊鎖,直覺強烈地告訴她不要進去。
可是章鈺……………
門緩緩從裏面泄出一絲縫隙,烏寧忽然攥緊胡見霜的手,掉頭就走,同時在通訊裏飛快地滑動尋找“季”。
胡見霜冷不丁停步,拉住她:“寧寧——”
電話還沒來得及撥出,烏寧抬頭撞上了熟悉的雙眸。
季觀嶠從樓梯上走下來,身旁還有藺祕和喬裕生,烏寧張了張嘴,人已經被一股力道拽了過去。
“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室友喝多了,我們來接她。”
“她叫什麼?”
“章鈺。”
季觀嶠示意藺祕去帶人。
喬裕生也跟着去看熱鬧,一羣不學無術的浪蕩子,誰的主意都敢打。
片刻功夫,章鈺被帶了出來,渾身酒氣,站都站不穩。
烏寧和胡見霜連忙扶住她:“學姐,你還好嗎?”
章鈺軟趴趴地睜開眼,柔弱地笑了一下:“寧寧,你來了。”
烏寧看章鈺身上單一條襯衫裙,脫下自己的風衣裹住她,藺祕叫來了兩位女服務生幫忙攙扶,溫聲說道:“烏寧小姐,我送你的舍友們回去吧。”
“謝謝你藺祕,把她們送到門口就行了,外面有開車一起來的同學在等。”
“好,您放心。"
不放心的是胡見霜,她拽住烏寧,小聲問:“這是誰啊,我們能跟他走嗎?還有,你不一起回去嗎?”
烏寧看了一眼季觀嶠:“我跟他說句謝謝。”
“
他就是一直在追你的那個人?”
“......算是吧。"
胡見霜壓低聲音:“那你快點說,我叫謝樓等你,超過半小時不出來我可報警了。”
幾人被藺祕送走,烏寧聽見她剛纔要去的包廂裏傳來框框磕頭的動靜,不明所以地望過去,手腕忽然被季觀嶠扣住。
“上樓等我。”他叫人帶她走。
烏寧跟着上樓,新開一間休息室,她來回踱步。
樓下,季觀嶠坐着點了一支菸,火星撣到地下的趙仕安臉上,燎燒的劇痛堪稱最好的解酒藥。
什麼酒後胡來,趙仕安現在只剩下驚恐。
他心裏暗罵譚少欽和章鈺一對賤人,不老早告訴他那女孩有背景,故意害他跳進火坑。
藺祕捧上細口琉璃酒瓶,琥珀色的渾濁酒液,漂浮着肉眼幾乎看不清的細微粉末。
季觀嶠怒極反笑,空燒了半截的煙丟進去:“你自己喝,還是我找人幫你。”
時間無聲流走二十分鐘。
烏寧體會到坐立難安的難捱,胡見霜發了幾條信息,問她謝完了沒,她只好如實回覆:「沒,還在等,你們先回去吧,別讓學姐太難受。」
胡見霜:「我們等你,我覺得她還好,沒有吐也沒有暈。」
烏寧發句“OK”,按滅手機,快要等不下去的時候,季觀嶠打開了門。
他眉廓極深,眯眼看她,審視的威壓盯得烏寧些許透不過氣。
腳步不自覺往後挪。
季觀嶠走過來,在她即將撞上牆的時候,抱起她,讓她坐上緊貼牆角用來放置花瓶的懸空置物板。
烏寧並緊雙膝,摸了摸這塊板子,似乎可以承重。
季觀嶠雙手按在她兩側,俯身視線相平。
詭異的,沉默的,刻意施壓的對視。
窗外的藍花楹還沒到盛放的季節,零星的搖鈴狀花骨朵星星點點垂落綠葉間,被框出渾然天成的窗景。
烏寧沒見過季觀嶠生氣,換而言之,她第一次在他眼裏捕捉到讀得懂的情緒。
她隱約感覺到他在不悅什麼,但摸不到清晰的脈絡。
於是一同沉默。
少女穿着白色的棉質長裙,疊一件針織馬甲,流蘇帶子在胸前編成麥穗的形狀,入世又脫俗。
季觀嶠看着她的眼睛:“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有啊。
烏寧認真說:“謝謝你。”
她恩怨分明,單拎出這件事,是要謝謝他,否則恐怕沒那麼順利。
“還有呢?”
季觀嶠眸光壓下:“你膽子夠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半夜敢來神鬼不分的酒場救人?”
烏寧垂下眼,她來之前也不知道,以爲是普通的朋友聚餐,來之後才察覺可能不是那麼簡單的場合。
她一聲不吭地繞流蘇,季觀嶠皺眉,兩指捏起她下巴:“說話。”
烏寧喫痛:“疼。”
“疼纔會長記性。”季觀嶠改爲捏臉,指腹陷進去,“你第一次來這裏?不知道給我打電話?”
“進去了你還出得來?”
他語氣沉冷,休息室的燈光本就暗淡,更顯得一點溫度也沒有。
烏寧抿抿脣,雙手撐住板面想跳下去。
季觀嶠膝蓋抵住她,隱隱覺得太陽穴在跳:“一句話說不得,嗯?”
下不去,烏寧只能往後坐了坐,低頭,揪着馬甲上的穗子,若有若無地說:“我沒打算進去,本來要給你打電話的,剛找到聯繫人,你就來了。”
房間裏靜了一瞬,窗外的風也彷彿停了須臾。
季觀嶠曲指抵了下太陽穴,把烏寧拉回來,貼上自己的額頭。
他誠然喜歡她的赤誠善良,但這些洽洽不是利己的,幸好她不是盲從的天真,懂得適時保護自己。
也幸好,還有他。
“知道就好。”他氣息沉到她耳邊,“小機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