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月河水色要比夏日時清亮了不少。
上遊融化的雪水從各處支流汨汨匯入河道,使得河水變得湍急了不少。
冬日的時候,月河兩側的灘塗也會凍上一層薄冰。
只是如今河邊的那些薄冰早已化盡。
水流帶着上遊河水的涼意,總會在浪花撲騰的時候飄散出絲絲縷縷的水霧。
不過再湍急的河水淌過金流城寬闊的河灣時也會變得不急不緩。
碼頭上生機還沒有徹底恢復。
昔日懸掛鎏金紋章旗幟的平底船隊首尾相接的景象再也看不到了。
金流城的泊位也因此顯得空蕩。
好在當前碼頭所停靠的船隻要比去年德溫勳爵剛來時多了不少。
這些船隻大多是喫水不深的內河船。
上面載來糧食、木料和煤炭。
而走的時候則裝上了新鑄的銅錠和粗加工後的銅件。
碼頭力工們的號子聲在河岸邊斷斷續續地迴盪着。
眼下的金流城航運雖然還沒有恢復到全盛時期,但這座城市的內在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羅德派人剛開始接管這裏時,許多生活在金流城的人們還惶惶不可終日。
但現在基本上已經聽不到那些惶恐的低語了。
在羅德的一系列政策和引導下,大部分人都有了新的工作。
而金流城也確實變了。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那片曾經在陽光下流淌着暗金色澤的“鎏金”屋頂。
它們都成了昨日的夢幻。
中心城區那些大型建築的房頂上,所有的黃銅瓦片都在過去的冬天裏被盡數揭去,換上了深灰色的石瓦和新燒製的陶瓦。
乍一看整座金流城都像是褪去了一件浮誇的外衣,露出了原本的厚重模樣。
用喬納森伯爵換來金流城和麥林堡是羅德做的最成功的一筆買賣。
直到消去了此地的浮華,人們才真正意識到這座城市的底蘊。
這裏的花崗岩牆體厚重,羅德能用兵不血刃的方式將這裏拿下,至少讓奧爾德林家族少走了二十年彎路!
城中街道上鑲嵌的銅鑄紋章蓋板也被盡數撬起,留下一個個規整的凹坑,正由市政廳招募的工匠用打磨過的帶縫石板來填補。
而廣場上那堆損毀的金錨紀念碑殘料在兩個月前就完成了清運。
原來的地面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等到下個月這裏會樹起新的標誌物,但不會是太鋪張浪費的裝飾物。
這裏只會修建一座懸掛有奧爾德林家族的鳶尾花旗和黑金旗幟的旗臺而已。
每當陽光灑落時,金流城再也看不到流動的金輝。
這使得金流城多了幾分踏實感。
此時此刻,城堡高處書房的窗邊,德溫勳爵的手裏正捧着一杯熱茶望着下方井然有序的街市。
他身上的深藍色罩袍熨帖得體,腦袋上的灰髮也被梳得整齊。
當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眼角的皺紋要比數月前深了不少。
管理一座如此規模的邦城可以說是千頭萬緒,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羅德伯爵留下的家底夠豐厚,所制定的政策也很好地適配了金流城的情況。
這讓德溫勳爵至少能有理可依,不至於變得焦頭爛額。
“勳爵大人,這是本月頭十日的工坊訂單的彙總,以及流水動力渠第二段工程的進度簡報。”
“隨着土地進一步解凍,原本受冬季影響而停工的大部分工程都已逐步復工。”
書記官捧着幾疊文件放在了寬大的橡木書桌上。
這張桌面上堆滿了各種文書、賬冊和地圖。
這些物品大都分門別類地擺放,看起來有條不紊。
羅德和拜倫伯爵都器重德溫勳爵,不僅因爲他是奧爾德林家族的老牌家臣,更是因爲他本身也是個尊重秩序的人。
這一點體現在了他日常辦事的細節上。
德溫勳爵轉身回到桌後坐下,展開了書記官帶來的文件簡報。
金流城商業的復甦要比他預估得更快不少。
要知道在麥金利家族垮臺的時候,其在本地經營多年的商貿網驀然斷裂。
許多依賴鎏金之城名號來中轉的貿易都曾一度陷入到停滯狀態。
但在羅德伯爵親自接手後,來自下遊卡林邦城,甚至是海外黑金城的訂單,迅速爲金流城原有的礦冶和加工業注入了新的血液。
首先崛起的主要是銅業。
城內西郊新建的熔鑄工坊初具規模,有幾座黑金城技師協助建造的焦炭反射爐幾乎是日夜不息的運轉。
那些拆除下來的黃銅瓦片和銅飾構件紛紛被回爐重熔。
有一段時間,工坊在傍晚時分滲出的火光甚至能映紅半邊天。
就連冬季的夜晚,那裏周圍都會變得暖烘烘的。
熔化的銅水被澆鑄成一塊塊規整的銅錠,然後碼放得整整齊齊,等待裝船運往下遊。
有一部分銅錠則留在本地,招募的銅匠、錫匠和學徒按照黑金城發來的圖樣,將其加工成各種規格的接頭、閥門以及部分零件外殼。
後來蒸汽輥壓機到位後,訂單裏還多了銅皮和銅卷。
這些訂單的要求明確,而且驗收非常嚴格。
好在司庫部的付款非常爽快,從不拖欠半枚銅子。
原來因麥金利家族撤離而陷入停工或是半停工狀態的各個工坊,陸續都接到了新的活兒。
城內的銅匠不用再去製作那些華而不實的飾品。
所有訂單裏的銅件都有明確的加工要求,這讓老師傅們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另外,夜間開辦的工學夜校起初時還有些門可羅雀。
不過當第一批考評合格拿到了額外獎勵的工匠和學徒將沉甸甸的錢袋帶回家之後,前來報名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
金流城因此多出了數百位跟市政廳簽訂了契約的工匠。
工學校裏講授的內容比較實際。
主要是標準度量和簡易圖紙的辨識,以及銅鐵合金的基礎特性與冶鍛技巧的講解。
城內的許多工匠本來大多處於閉門造車的狀態,而工學校裏傳授的技術知識都讓他們受益匪淺。
城外各大施工項目也在陸續啓動。
尤其是春季天氣轉暖後,月河疏浚與灌溉工程都已經重新動工。
這兩個工程是羅德親自劃定的重點項目,涉及城內數千名勞工崗位。
去年秋季就開始了工程勘察,羅德斥資從南域請來了一支頗有資歷的建築隊,帶隊的是一名擁有多枚銅環的建築學士。
爲此羅德支付了一筆不低的設計費和協助施工的費用。
因爲隊伍裏自帶幾名土系和水系的施法者,在實際施工中能節省不少力氣。
不過這兩項工程聲勢浩大,還連帶着規劃出了不少附屬工程。
這又創造出了數千個勞動崗位。
羅德不怕花錢,只要把錢花到正確的地方,那麼它對於領地的作用就會遠勝過把金子都藏進小金庫裏。
勞工們在指揮下逐步清理河道淤積的泥沙並加固各處堤岸,並在測繪繩的牽引下開挖引水渠。
羅德準備將河水引入城東大片因去年的動盪而荒蕪的農田。
這項工程規模浩大,預計要持續一整年甚至更久。
每日清晨,市政廳設在幾個城門口的招工點前都會排起長隊,管事的書記員覈對名冊,發放當日的工牌。
報酬按日用銅子現結,讓許多在碼頭失去活計或是工坊停工期間斷了收入的家庭能夠維持生計。
在執行招工的過程中,德溫勳爵牢記羅德的叮囑。
他奉行以工代賑,讓錢和活兒都能流動起來的原則。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讓金流城那些有眼光的遊商都敏銳捕捉到的商機,是一條正在規劃並開始部分施工的流水動力渠項目。
這條動力渠就不是灌溉水渠了,雖說在必要的時候,它也能兼具灌溉的職能。
不過它主要是爲了創造一條穩定的水力供應渠道。
羅德借鑑了衝擊渠的結構,親自設計出了一套更精巧的系統。
其實這套系統早在拿下金流城之前就設計好了,算是羅德原先做的儲備技術。
按計劃羅德從月河上遊水流更急處引水,利用金流城本身依河而建有一定落差的地勢,修建一條具有一定坡度的主渠。
然後再分出數條支渠,貫穿城西郊外新規劃的水力工坊區。
渠水帶來的動能可以驅動一系列大型水輪,併爲沿渠分佈的工坊提供動力。
水力無法取代蒸汽機,卻能成爲蒸汽動力最好的補充。
之前從黑金城運來的那些黑灘式蒸汽設備都被安裝在最重要的礦坑和新建的冶煉工坊裏。
迅速鋪開諸多城鎮的蒸汽設備對黑金城的蒸汽機產能是巨大的考驗。
所以在水力和風力條件優渥的領地中,羅德會引進水力和風力設備在一定程度上作爲蒸汽機鋪開前後的動力補充。
從長期來看,這樣的水力工程是劃算的。
後續就算水力設施撤除,把衝擊渠改成灌溉渠也只需簡單改動,即降低水流速度並減少水流量。
而且這些動力渠同樣能肩負雨季排澇的作用。
別忘了東域的雨季經常會連下一個多月的大雨。
在煤炭等燃料比較昂貴地區,穩定且廉價的水力彌足珍貴。
上遊的麥林堡也在大力發展水力設備,依照地形修建各式各樣的水利設施。
金流城的動力渠由黑金城派來的工匠和僱傭學士共同實地勘測和選址。
在消息傳開之後,城內那些原本許多觀望或是準備變賣產業離開的工坊主們都坐不住了。
水力在原住民裏屬於先進動力。
尤其是那些水力最充足,落差最大,能讓重型水輪同時驅動多臺重型設備的渠段,都是工坊落地的黃金渠段。
這讓那些商人和工坊主的心思都變得活絡了起來。
而金流城市政廳方面也很快就貼出告示。
上面的內容言簡意賅。
大意就是工坊主可通過合作與競標方式,獲得沿渠特定區段的水動力使用權。
合作方式很簡單,而且市政廳提供了多個方案。
第一個方案就是工坊主可以將部分設備、熟練工匠,甚至原材料的進購渠道都折價入股。
他們將與市政廳共同經營新式的水力工坊,並按約定比例分享利潤。
但在折價之後要共同承擔經營成本和水力設備的維護成本,還要派出工匠在工學夜校裏學習並通過考覈。
優點是細水長流,而且生意訂單由金流城市政司庫兜底,能長期穩定地獲得收益。
而第二個方案則是一次性的買斷。
由市政司庫派人進行折價評估,對工坊設備和工匠以及進銷渠道進行收購,納入統一管理。
這個就相當於是賣資出局。
同樣也是羅德併購遊商和小工坊主資本的一種方式。
往後的競標則是獨立於這兩個方案之外。
通過繳納一筆不菲的費用,提前鎖定優質區段若幹年的使用權並自行經營。
但物料要統一採購,而且生產標準和稅費規定都要遵循司庫部的監管。
告示貼出的當天,市政廳的門檻就被踏破了。
德溫勳爵不得不臨時增派了人手維持秩序,並指定了兩位新任命不久的官員專門負責此事。
金流城負責地塊規劃和地產的部門叫地籍測量部。
不過這個部門統歸市政廳管理。
地籍官和測量官都已各司其職,在處理完公務後前來向德溫勳爵彙報。
金流城的地籍官是老成持重的本地人,名叫哈羅,曾管理過麥金利家族的幾處莊園,對土地和水利頗有經驗。
而測量官則是從卡林邦城調來的年輕書記官,名叫科馬克。
他精於計算,做事一絲不苟。
是德溫勳爵親自向索克要來的幫手。
哈羅負責協調工程佔地、勞工調度以及與農田灌溉渠系的銜接問題,平時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連原本富態的身形都變得清瘦了。
而科馬克則專注處理那些土地測量和契約草案的賬目,每天都把眼睛熬得通紅。
他正在覈算第一批合作與競標帶來的預期收入,這將是金流城未來重要的財源之一。
“德溫大人,城西的老磨坊那邊,斯特家族的人又來了,這次帶了家族紋章印鑑和三位老師的聯名擔保,想再談談合作細節……”
哈羅有些苦惱地率先做出彙報。
隨後是科馬克。
“大人,這是三家大工坊提交的競標書,他們想要三號渠段最好的那個位置,幾名負責人表示押金和競標金好商量......”
德溫勳爵聽着屬下的彙報,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杯中茶水已經涼透了。
這座城市正在以一種跟麥金利時代迥異的方式活過來。
所有的資源都在被轉化爲新的生產模式。
那些被熔鑄的銅瓦,很快就會變成彈殼、閥門和精製齒輪。
城內原先閒置的勞力,也在轉化爲疏浚河道、修建水渠的工人。
而那些彷徨的工匠,會在新的訂單和夜校中找到未來的方向。
當然,城內的問題依然還有不少。
麥金利家族留下的債務糾紛雖然大部分都由羅德親自仲裁釐清,但還有少數陳年舊賬扯皮不斷。
另有一些原本屬麥金利家族的契約工匠被帶走,使得部分工坊出現斷檔。
除此之外,城內難免還是會有少數對舊主念念不忘的暗流湧動。
偶爾會有一些關於“鎏金不再”的言論和牢騷在各處酒館裏小聲地流傳着。
德溫勳爵對此心知肚明,他遵照羅德的囑咐行事。
穩得住就穩,穩不住就殺,但要儘量少殺人………………
至少目前看來,穩住的代價只是要付出足夠的耐心和持續投入的資源而已。
勳爵默默放下茶杯,開始跟測量官科馬克和地籍官哈羅討論相關的問題。
“全部按照流程來處置。”
“既然告示都貼出去了,那麼市政廳就不該接受任何私下的競標協商。
德溫勳爵言簡意賅地做出了表態。
旋即他又問起了另一個和土地相關且同樣被羅德所重點關注的項目。
那就是金流城墾荒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