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登和費奇他們一起下了船,留下大副負責對接港務。
船長和幾名貼身夥計跟他們一起踏上碼頭。
當傑登的腳踏在平整堅實加固棧橋上時,這種感覺確實跟南方那些舊碼頭不同。
工人們往來穿梭,快速搬運着成箱的貨物和做了防潮收納的金屬件。
沒有人胡亂喧譁或是隨意奔跑。
有一個戴着皮質肩墊看起來像是港務工長的人,手裏正拿着塊帶夾子的木板,時不時在上面記錄着什麼。
他手中還舉着錐形擴音器,時不時湊在嘴邊喊話指揮着吊裝作業。
費奇已經好奇地湊近一堆正在裝船的貨箱,旁邊有戴着鏽錨堡徽記袖章的水手在看管。
所以費奇沒有太張揚的檢查貨物,只是彎腰研究木箱上的標記。
只見箱體上全都用黑色油漆刷着不同的符號和貨品文字。
除了目的地的縮寫和貨物類別,還有黑金城的徽記。
“看這個徽記,應該就是黑金城的標記了。”
“樣式還真奇特,海浪和山巒,還有這個首尾銜接的圓環...”
“隨着貨物的輸出,黑金城的名號和標記會變得越來越響亮。”
費奇很認真地評論道。
傑登也看到了這些細節。
不過他更好奇黑金城出產的貨物本身。
“光是箱子整齊好看又有什麼用。”他輕聲嘀咕着。
抬眼望向碼頭側面的那幾間正處於敞開出貨狀態的倉庫。
其中的一間倉庫門口,有好幾個佩戴着採銷牌的商人正在圍着一個打開的箱子發出低低的驚歎。
這讓傑登也忍不住走了過去。
只見那個箱子裏以麥草作爲緩衝,其中分層擺放了數十把斧頭。
這些斧頭要比南部常見樣式看起來更結實。
斧身厚重,斧刃的線條非常流暢,就連木柄都經過了打磨,握持處刻有防滑紋路。
而更讓傑登在意的是,每把斧頭的金屬部分表面都有一層均勻的深灰色亞光,還覆蓋着薄薄的防鏽脂。
完全看不到以往那些鐵器貨品在交割時鏽跡斑斑的情況。
而且斧身表面就連鍛造時留下的粗糙錘痕都見不到。
有一位來自索拉斯內陸的鐵器商拿起了其中一把,放在掌中掂了掂分量。
隨後又頗爲內行的用手指彈了彈斧刃,聆聽着斧頭所發出的清脆聲響。
“好鋼口。’
他主動讚歎道。
“這重量也非常順手,伐木或是防身都不錯。
“就是不知道你們出貨的價錢如何?”
聞言,守在旁邊的黑金城商棧夥計在報出價格後還不忘補充道。
“這是黑金城標準的伐木斧。”
“我們還有更輕便的旅行斧和重型劈柴斧,以及特製的木工斧,價格略有不同。”
“但用的都是同樣的精煉鋼,開刃後保持性很好,日常使用注意別砍到石頭,定期用中等顆粒的砥石打磨就行。”
這些商棧夥計簡直是哪哪都能看到,他們穿着靛藍色的粗布制服,胸前也有黑金城的徽記。
而且每一位夥計都顯得專業。
隨着他的介紹,圍觀的商人們紛紛議論了起來。
傑登也在心裏快速折算了一下。
對方報出的出貨價格相比南方同鋼質的斧頭,還有不少優勢。
而且價格是按單次供貨量和長期訂購量等幾個因素浮動的。
比如單次訂購滿100把、300把、500把和1000把還能分別享受格外的優惠。
此外,簽下長期訂單並提前向黑金城支付定金還有額外優惠。
換而言之,眼下的價格甚至還不是黑金城方面能拿出的最低價。
考慮到這裏的偏遠和運輸成本,這定價同樣顯得不可思議。
“你們利潤從哪裏來?”
他心中的疑惑讓他忍不住問出了一個聽起來有些蠢的問題。
但是傑登實在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這價錢你們能保證每把都是這個質量?”
“不會是挑了最好的擺在這裏吧?”
商棧夥計看了傑登一眼,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遭到質疑後的惱怒,只有一種司空見慣後的微笑。
“您是第一次來黑金城吧?”
“我們擁有整個索拉斯大陸最好的冶鍛技術!”
“所有的鐵器與工具全都是經過統一規格和流程生產出來的,您可以逐一檢查,確保質量沒問題。”
“如果您感興趣的話,只要簽訂了意向書,就可以隨意從箱子裏挑選,或是去城內的倉庫查看那些還沒開封的整箱貨。”
“我們能保證質量都是一樣的,因爲有質檢流程。”
夥計說出了一個連傑登都感到陌生的詞彙。
他的通用語純熟,還不至於聽錯詞。
“質檢是什麼意思?”
聞言,夥計臉上的笑容更甚,耐心地解釋道。
“通用語裏這個詞的全稱是‘標準化質量檢測’,意爲所有的產品在出廠前都要經過標準流程的檢測。”
“簡單來說,那些不合格的鐵器壓根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再先進的設備和工序都會存在不良率。
而質檢的主要目的就是爲了把不合格的商品阻斷在出廠前。
因此,傑登的顧慮其實是多餘的。
“如果您的訂購量大,我們的工廠還能根據您的要求,在一定範圍內調整尺寸或柄材。”
“當然,訂製是需要額外的時間和一點點費用的。”
商棧夥計的這番話條理清晰,態度不卑不亢。
這黑金城的人才素質簡直是高得嚇人。
隨便拉出這麼一個小夥計,口才都要抵得上小商隊的管事了。
這個時候,旁邊那位看貨的商人笑了起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錫制的鼻通放在鼻端嗅聞了起來。
這玩意裏加入了幹薄荷和紅花等帶有刺激性氣味的藥草,專用來提神醒腦。
他主動跟傑登搭話,似乎對他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感到有趣。
“您是南部大陸來的?”
傑登看了他一眼,謹慎地點了點頭。
“我去年夏天就來過一趟了,當時拉了一批斧頭和柴刀回去,沒多久就賣完了!”
“而我當時拉走的貨,看工藝還沒現在好呢。”
“這次就是來補貨,順便看看他們新出的鋼製彈簧和標準化工具是什麼玩意兒。”
傑登訕訕地笑了笑,沒有立刻點頭,只是固執地說道。
“工具罷了,哪裏都能買得到。”
“也許他們材料處理上有獨到之處,我想我還是先去看看其他東西吧。”
“比如那種被傳得很神的安全火柴?”
商棧夥計聞言神色如常。
他可不是第一次接待類似的船商了。
第一次來的船商裏,質疑和觀望是大多數。
等到他們切實考察完畢,自然會乖乖地把錢袋子打開。
畢竟黑金城出品的貨物不會說謊,出衆的品質和實用的設計會讓這些看起來很精明的商人明白什麼是優秀。
只見夥計抬手指了指碼頭另一側那幢看起來更新更大的建築。
“日用雜貨和特色產品主要在那邊進行展示和批售。”
“你們可以過去看看,沿着這條主路直走,看到掛着黑金旗的五層磚樓就是。”
道了聲謝之後,傑登、費奇和韋利·戈德才朝着那幢樓走去。
前方的街道上人流漸漸多了起來。
除了隨處可見的工人和商人,也能看到不少普通領民。
他們大多提着籃子揹着揹簍,神色安穩從容。
路邊的店鋪懸掛着慶典的裝飾,有一些小喫攤也支了起來。
隨處都能聞到烤麪餅和煮豆子的氣味,還有一顆顆表皮被烤的微焦的土豆,這是他們沒見過的作物。
傑登還留意到,許多行人腳上穿的鞋子有些特別。
樣式倒是沒什麼稀奇的,只是鞋底跟常見的鞋子不太一樣。
這種鞋底使用了一種深色耐磨材料,走起路來聲音要比傳統皮底和木底鞋更輕。
街道上偶爾還能看到孩子們在跑動。
他們身上的衣服同樣厚實整潔,很少能看到打補丁的痕跡。
“這裏的人,看起來好像過得都不錯。”
韋利·戈德仔細觀察着,旋即低聲對兩位同伴說道。
“居然看不到面黃肌瘦眼神呆滯的傢伙……………”
在傑登走過的許多城鎮,尤其是索拉斯北方地帶,精神和外在面貌好的領民其實並不多見。
這也是南部人常常鄙視索拉斯貴族的重要原因。
因爲在許多地方,貴族之下的領民過得還不如一條狗或是一隻羊那麼好。
尤其是對於契約奴和農奴,貴族基本上都是把他們給當成易損的工具來使用的。
但是黑金城的情況就跟那些地方截然不同了。
胖子費奇則被一家麪包坊所吸引。
裏面傳出的麥香味濃郁純正,促使他主動進去看了看。
等他回到街上時手裏就多了塊用油紙包起來的大塊黑麪包。
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裏,嚼了嚼,頓時眼前一亮。
“嗯!”
“這麪包烤得火候到位,口感紮實有嚼勁。”
“而且沒摻砂子和雜質,當地的糧食價格也不貴!”
新烤製出來的黑麪包其實不算太硬。
略微酸澀的口感努力嚼一嚼還是能喫出穀物香氣的,這玩意的口感完全取決於放置的天數和摻入雜質的比例。
費奇能嘗得出這裏的黑麪包算是品質較好的那個檔次了。
傑登嚥下了一口唾沫,只是在眼下他沒什麼心思去關心麪包摻不摻砂子的問題。
他急於驗證火柴和其他奇特的物品。
很快,他們來到了剛纔那名商棧夥計所說的那幢樓。
這是一棟寬敞的磚樓建築,大門向外敞開着,前廳的採光很好,能看到一排排樣品貨架。
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着黑金城對外出售的各種商品。
進門處最顯眼的位置,就擺放着成盒的火柴。
火柴盒是硬紙製成的,表面壓印着黑金城安全火柴字樣。
旁邊有店員守着,他們也負責在一個大沙桶裏進行演示。
只見店員拿起一小根火柴,在盒子側面輕輕一劃。
“嗤”地一聲輕響,就有一簇明亮穩定的火苗燃燒了起來。
店員將火苗靠近放在沙桶裏的一盞油燈的燈芯上,在點燃之後,他還任由火柴燃燒了十幾秒,直到快燒到手指才輕輕甩滅。
“各位請看,我們的新款安全火柴採用特殊配方,只有在配套的火柴盒劃面上才能可靠點燃。”
“原先的快速火柴已經陸續對外禁售,新款的安全火柴是目前的主力產品。”
“新款火柴燃燒時間持久,火力穩定,還不怕一般的微風。”
“一盒五十支,足量包裝。”
店員非常熟練地介紹着。
傑登再次感嘆店員的高素質。
圍觀的商人們,包括傑登一行人都看得仔細。
費奇已經掏出錢袋,直接訂了五百盒。
韋利·戈德則拿起一盒,仔細檢查火柴桿的粗細均勻度和藥頭的大小。
他還習慣性地聞了聞氣味,然後微微點頭。
傑登的牢騷和反駁型人格終於在火柴面前屈服了,沒有繼續抱怨和質疑。
他反而跟在費奇屁股後頭也訂購了三百盒火柴。
這玩意的售價不算便宜,每盒的批發價都抵得上南部勞工大半天的工資。
等他運到南部出售的時候,價格至少得翻倍纔有足夠的利潤。
但考慮到一盒有五十根,相當於五十次穩定的引火機會,這不比火石跟火鐮香太多了嗎?
店員隨後又引導他們看向其他貨架。
那裏陳列着包括新式填充棉被和各類棉質、混紡布料製成的被服。
被子疊放着,看起來蓬鬆柔軟。
店員抓起一牀抖開,看得出它厚度適中,手感非常密實。
除了比貴族們喜愛的鵝絨和鴨絨被更重一些外,幾乎沒有可以挑剔的毛病。
畢竟這些棉質被服的價格要比絨被便宜多了。
隨後他們又看了旁邊的成衣貨架。
店員從善如流地介紹起來。
“我們的工裝外套、褲子,都採用結實耐用的帆布或斜紋布,關鍵受力點做了加固縫紉,口袋設計合理,非常適合勞作。”
“還有這種針織的棉線內衣,貼身柔軟吸汗。
服裝設計對羅德而言只是順手的事,筆記有大把的作業可以抄。
他隨手編了本小冊子丟給波拉·坎貝爾,很快就讓黑金城的紡織業和被服設計與加工迎來了一波騰飛。
傑登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那工裝外套的布料,厚度和質感確實優於普通粗布,針腳細密均勻。
比原先在商人酒館裏看到的樣品還要好。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計算起來。
他準備改行經營黑金城的優勢商品,先帶回一批貨物回灰獅城試試水。
如果這批貨好賣,那麼他會跟黑金城的商務貿易部洽談爭取拿下灰獅城的部分商品代理權!
即便爲此要支付一筆不菲的代理費他也勢在必得。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街道靠近碼頭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喧譁和歡呼。
“是羅德老爺回來了,老爺正在碼頭視察!”
有人興奮地說。
“等等,你們看,霜燼小姐也回來了!”
傑登等人擠到窗邊。
只見靠近碼頭方向街道盡頭,羅德正在簇擁下走來,看樣子不是剛去碼頭,而是剛從碼頭視察出來。
他看上去很是年輕,面容特別英俊,不過眼神並不浮誇。
他看起來精神很好,不時向道路兩旁認出他並行禮的領民點頭致意。
羅德的身邊就是潘妮公主,在大庭廣衆之下,公主換上了更華麗的頭飾和王族徽記。
她與羅德的組合簡直就是行走的BUFF。
而且就在同一時間,黑金城上空傳來一陣扇動翅膀的呼嘯聲。
只見一頭白色的巨龍以滑翔姿態飛來。
它身上還穿着【霜龍護心甲】。
那身甲冑在陽光下流轉着冷光,跟巨龍本身的威嚴相得益彰。
每一次翼翅的扇動都帶着力量感,但在下落時卻並沒有揚起太多塵土,彰顯出了她對自身力量出色的控制力。
“那就是羅德伯爵?確實比想象中還要年輕......”胖子費奇喃喃道。
“居然是一條真正的龍!”韋利·戈德的眼睛緊盯着霜燼,“據說總議長大人也有一條龍,只是鮮少在城中露面......”
龍近乎絕跡,但還沒有完全絕跡。
澤拉斯大陸甚至還有兩三頭能說會道,並且跟外界有着生意往來的強大領主龍。
而南部大陸和索拉斯大陸也有龍之傳說。
除此之外,南方某些大城邦的貴族或許豢養亞龍或雙足飛龍作爲空騎。
不過很顯然,龍的血脈地位與種類也分爲了三六九等。
眼前的這條霜龍雖然體型還沒有成長到很誇張的地步,但那股威懾似乎非常的與衆不同。
傑登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那份對船商們描述黑金城的質疑,在這一刻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羅德沒有在這處毗鄰港區的街道上停留太久。
在跟化爲少女落下的霜燼匯合之後,他們就徑直朝着府邸方向而去。
街道上的喧譁漸漸平息,不過傑登能看得出每個人都很興奮。
人們在熱絡地議論着領主和巨龍,語氣裏滿是與有榮焉的自豪感。
傑登轉過身,重新看向商棧裏琳琅滿目的貨品。
“傑登...”
費奇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
“我們是不是該多買點那種火柴和那些工具?”
“黑金城的確跟傳聞一樣厲害!”
“這裏跟聯合王國中的其他港口城市完全不同。”
而在二人討論的時候,韋利·戈德則已經先一步走到了櫃檯邊。
他要求與管事見面談一筆至少上萬金獅幣的買賣。
期間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傑登,眼神意味深長,就彷彿在說:現在你還覺得是誇大其詞嗎?
傑登和胖子費奇對視一眼,連忙湊了上去,都打算跟管事談一筆大買賣!
他們現在都能看得出黑金城就是一顆冉冉升起的商貿新星!
這是不容錯過的商業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