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城在去年夏天就修建了飛艇空港。
雖然規模跟需要承接浮空塔與巨靈飛艇起降的奧祕殿堂的空港沒法比,但也算是有模有樣。
飛艇就是在空中的船。
魔能飛艇雖然採購價和能耗價都很貴,但稍有規模的商團考慮到飛艇的通過性和時效性都會選擇購置幾艘備用。
畢竟運輸空間的問題還是比較好解決的。
大部分的非特殊魔能造物都能通過儲物首飾進行攜帶。
在奧祕殿堂正式解決小型儲物首飾的技術問題前,其實放眼整個世界各類儲物首飾還是很不少的。
通過各種渠道流傳下來的古老儲物首飾在海外佔比很高。
有些儲物首飾有着相當大的儲物空間和古老的來歷。
就比如羅德從海蜥蜴首領那裏繳獲的儲物手環。
所以常規運輸方式即便仍是主流,但那些稍有實力的大商團還是在一定程度上啓用魔能飛艇和儲物首飾來運輸貨品。
各地對此都見怪不怪了。
只要在出貨的端口收稅就行,畢竟藏得再嚴實總得拿出來賣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便宜好用的空間檢測方式。
空間系和時間系是施法系的兩大罕見系別,且這方面的魔能技術非常艱深。
以至於奧祕殿堂都只破解了小容積的空間儲物技術,還未實現傳送法陣的自由。
但僅是檢測的話,只需要一枚低階的虛空石搭配簡單的符文陣盤就能做到。
所以魔能飛艇和儲物首飾共同組成了這個世界商貿流轉的一部分。
它們跟常規的商貿運輸方式有着極大的畫風差異,卻又因普及度的問題而實現了和諧共存。
在這個前提下,私人擁有儲物首飾或是一艘魔能飛艇都是一件很體面的事。
尤其是後者,哪怕是規格最小的老舊二手飛艇,售價往往也要數千金葡萄。
而單程的魔能耗費並不便宜。
去年公主和老艾德溫臨時趕赴卡林邦城的方式就是以銀星商會的名義收購了一艘二手的魔能飛艇。
羅德也在去年訂購了兩艘中型的貨運魔能飛艇,耗費了他好幾萬金葡萄的資金。
而他在去年前往東域幹仗前就下令修建了飛艇空港。
跟常規港口一樣,它同樣分爲了多期工程。
空港主體是一根巨型立柱。
圍繞着立柱分爲多層,每一層都像是花瓣一樣延伸出空港棧橋。
飛艇大多時候都是懸空停泊的,只有檢修和特殊情況下纔會落地停泊,或是將氣囊放空側置在地面上。
目前黑金城的空港已經建設到了第三期。
每一期的規模都比上一期更大。
當前這裏的停泊率已經超過了六成。
其中就包括了私人飛艇銀隼號。
這是一艘豪華型的小型高檔魔能飛艇。
有着流線型的銀色加固氣囊。
氣囊上繪着神祕的八爪灰鳥徽記,只是當前出於低調目的用灰布遮擋了起來。
那些見多識廣的南部商人都能認出這是伊薩卡島最大地主、香料大亨、八爪鳥研習會的會長,南部大議員伊沃裏·卡西米爾的徽記。
但這艘船的所有者卻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議員,而是芬恩·李斯特,皇城御前人稱金狐狸的那位財政大臣。
此刻芬恩正住在城中最好的商人驛館,這裏的客房每日都要收取數枚金葡萄的費用。
對於普通人而言算得上奢侈,但對芬恩來說甚至顯得有些樸素和廉價。
這讓他不由得感嘆黑金城還是太務實了。
如果在南部大陸,規模稍大一些的城鎮裏必然都會有豪華的大型商館和旅館。
揉了揉眉心,芬恩踏出了驛館的大門。
北地初春的風灌進他那身單薄的旅行外套中,讓他微微緊了緊衣領。
這次過來,他幾乎就是抱着攤牌詳談的想法了。
因爲有好幾位來自南島的大議員對羅德產生了興趣。
但是他已經耽誤了太多的時間。
芬恩最初向拉格納告假一個月的假期時間,早在皇城外還在飄雪的時候就已經耗盡了。
沿途他數次停下,尋找可靠的驛點,向皇城發出了一封封理由多樣的延假信件。
拉格納即便再遲鈍,當前恐怕都已經對他起了疑心。
不過無所謂了,在傳達完這次的消息後,芬恩·李斯特就會離開索拉斯大陸。
他在南島有着屬於自己的產業和城鎮。
未來肯定還能返回索拉斯,只是屆時他的身份不再是王國的財政大臣,而是某個南島城邦的城主。
他已經在黑金城待了超過兩週的時間,只爲了等待羅德歸來。
而在這兩週的時間裏,芬恩走遍了這座新生城市所有對外來訪客開放的區域。
有時他會去黑金城北邊,遠遠地觀察正在鋪設路基的鐵路。
矮人有用於礦洞的窄距鐵軌系統,但用這種又粗又大的工字鋼外加枕木和碎石鋪出來的大型軌道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倒不是芬恩見識淺薄,而是這個世界上還沒有所謂的有砟軌道。
其實單論見識而言,芬恩·李斯特在王國中算得上見多識廣。
不過像是黑金城這樣奇怪的城市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目光所及之處,能看到蒸汽打樁機不斷錘擊地面。
這些噴吐出濃煙和塵霾的機器能把一根根經過防腐處理的粗大木樁給生生砸進半化的凍土。
那些穿着厚棉工裝,頭戴防護帽的工人們喊着整齊劃一的口令,齊心協力地鼓盪戰氣移動沉重的鋼軌。
而在西北方向的那處制高點,由上好天然大理石砌成的城堡主體已然成型。
高聳的塔樓上搭着腳手架,可以看到由小型吊臂在緩慢轉動將切割好的巨石提升上去。
那裏連同鐵路核心工段,還有幾個日夜不休冒出滾滾濃煙的工廠區和港口附近的核心倉庫區,都是外來者的禁區。
不僅日夜都有重兵把守,而且頭頂還有殿堂的【真實之眼】在時刻緊盯着。
芬恩很守規矩,至少表面如此。
他從來不會輕易挑戰當地的禁令。
所以芬恩時刻告誡自己要牢記當前所扮演的身份。
他只是一名恰好路過的前任財政大臣。
雖然這個前任是他自己加的,實際上他並未向拉格納請辭。
但不管怎樣,他都已經做出了決定。
而正式請假的芬恩持有蓋好印章的通行文書,因此能夠往來無阻。
說起黑金城,在所有對外公開的地點中,這裏的碼頭絕對是讓他比較感興趣的一個地方。
在離開了驛館後,他就漫步在港區外圍新鋪的道路上。
他發出的拜帖用的是實名,目的就是爲了引起羅德的重視。
漫步在港區外的他看起來跟其他初次來此的商人一樣,正好奇地打量着泊位裏的船隻。
最近兩週他經常來到這裏散步,順帶觀察出港和入港的船隻。
有時還會去商棧,詢問各類貨品的價格。
他以此得出了一個結論,黑金城每日吞吐的貨量最低都超過了十萬金葡萄。
當然,這只是貨量並不是利潤,而且說起來北方海域的海上商貿旺季並沒有到來。
但從這一點就能判斷出羅德的發展速度和野心。
畢竟不是在這裏蓋蓋房子,就能輕易地生產出熱銷商品的。
黑金城的港口單論規模,其實還談不上多麼驚人。
但整個港區都被規劃得非常整齊。
當前的深水區內還停靠着幾艘重型貨船,正在裝卸南方來的棉料和麻料。
還有大量的礦石和成捆的木材。
黑金城在輸出產品的同時,也在大口大口地喫進原料。
而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芬恩還察覺到了一件事。
那便是黑金城有一些看起來與衆不同的船隻。
那些都是改造過的長體戰船,不僅加裝了複合裝甲板,還在側面開出了一個個舷窗。
這些船的體型較大,有着鮮明的戰艦特徵。
至少商船不會給自己加這麼多層裝甲板與厚重的船殼。
雖然被改造的面目全非,不過芬恩還是認出了這些戰船的原型或者說是來歷。
芬恩終於明白了。
這些船在當年做預算審批時,還在海軍部會議上引起過爭論。
最後還是由他親自批下的資金建造出來的。
包括一系列設計圖,也是他親自簽字做的確認。
是的,這些都是昔日王國海軍資產,是聯合王國海軍編制內的戰船!
它們本來出現在了巴爾德爾那個蠢貨導致的戰損中,成爲報告裏一連串沉入冰海的損失數字。
這場人爲的事故居然讓羅德成了第三方受益者。
最離譜的是,這個第三方居然還是直接受益者。
芬恩結束了思忖,轉過身來不再盯着那些船。
無論外界傳言如何,也不管所謂的真相究竟是怎樣的,如今的事實就是這些船屬於羅德,而且還經過了大幅度的改造。
他結束了思忖,沿着碼頭區向城內走去,更仔細地觀察這座城市本身和在這裏生活的人們。
在他的概念裏,黑金城是很奇特的存在。
這也是芬恩近兩週來做的一個總結。
它既不像任何傳統的貴族領地那樣有壁壘森嚴的階級區分,也沒有封閉式的統治理念。
這裏的工人、士兵、農民和漁夫能夠很好地打成一片。
此外,黑金城內的市場也格外的繁榮,本地人用黑金城司庫發放的特殊票券進行交易。
那些大商會也願意接受先以票券消費,再去司庫部兌換成金銀的麻煩流程。
這讓芬恩想起了南部大陸那些以商業立足的自由城邦。
比如盧恩港的白銀集市。
那裏也有相對自由的貿易和活躍的手工業。
但是據他觀察,這些地方在細節上又跟黑金城截然不同。
南部城邦的自由背後,是商會、銀行家、議會共同角力與平衡後的結果。
所以南部大陸無論是地區權力,還是整個大陸的權力都是分散和流動的。
而在黑金城,芬恩能看得出在其表面的開放之下,正有一個強大的統一意志在引導和規範一切。
沒有盤踞一方的商會頭目對行業形成壟斷。
也沒有土地上的過度管控。
因爲芬恩打聽過,黑金城周邊新開的農田其所有權模式很奇怪。
無論是自由佃農還是集體農莊開出的地塊在土地的名義上都歸屬羅德。
只不過部分耕種者通過對土地的付出,能擁有長期穩定的耕種權。
羅德的觀念是土地就像女人,是需要好生調養照看的。
耕種者只要繳納賦稅,多餘的部分就完全歸自己所有,收穫時節農務部會進行收購。
也可以選擇在市場上自由出售,但不能超過一定的數量。
這完全不同於貴族領地所依賴的莊園農奴制,也不同於南部城邦常見的大佃農制或是各種小自耕農。
更像是一種規則限定下的契約承包。
而且這些農戶看不到農奴臉上常見的麻木或是佃農的憂色。
在談論收成和對未來的打算時,他們人人的眼裏都有光。
“權力如此集中...”
芬恩在心中琢磨着。
在這裏所有規則的最終解釋權和所有重要資源的分配權以及暴力機構的指揮權,都集中在羅德一人手中。
看似鬆散,實則羅德擁有絕對的支配力。
市政廳裏那些忙碌的書記官和吏官,他們所執行的是羅德頒佈的條例。
市場上維持秩序的治安兵團和工地上那些負責的工頭和技術人員,最終都只向羅德負責。
所有關鍵的大項目、農耕及工坊生產均不存在外來資本干擾,也沒有分封後自立爲王的情況。
這樣的權力集中程度,從某種意義上甚至超過了國王陛下。
要知道坐鎮皇城的陛下還要顧忌貴族院和御前大臣們的意見,同時還要兼顧各大貴族的制衡。
後者也是王權逐漸弱化的主要原因。
而在黑金城,芬恩沒有看到能對羅德權威構成制衡的內部力量。
最讓芬恩感到費解的是生活在這裏的人,對這種高度集中的權力表現出一種盲目的認可和擁戴。
而且這種認可並非源於恐懼。
他在酒館裏聽到人們談論“羅德老爺”時,語氣裏帶着由衷的尊敬,更有甚者還展現出了狂熱的崇拜。
他們相信羅德可以爲他們帶來更好的生活,相信他頒佈的律法都是爲了大家好。
這種發自內心的認同,是如何在兩三年內建立起來的?
芬恩不知道答案。
他見過太多貴族領主,那些傢伙也許能用嚴酷的刑罰來維持統治力,在心情好的時候,用小恩小惠來收買人心。
可沒有人能像羅德這樣,讓如此多不同出身和不同職業的人,形成一種共識。
他們竟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利益和前途,跟羅德的權威捆綁在一起。
他想起三天前在城西看到的那一幕。
那裏有一片新建的住宅區,叫什麼工分家園第二期。
那裏的房屋整齊劃一,用的是磚木結構,外牆還塗抹着一種灰白色的新材料。
後來他打聽了才知道這種新材料叫水泥,目前屬於非賣品。
他主動上前攀談,得以參觀其中的房間。
其中最小的戶型對於他這種人而言顯得逼仄狹小,不過堅固和保暖程度都沒話說。
有一部分家庭已經歡天喜地地搬了進去。
他還聽說,這些房子是以很優惠的工分價格優先分配給那些在建設中出力多的工匠、工人還有士兵們的。
最後就是教育了。
芬恩發現城內有佔地極大的學校。
那裏不僅有教導孩童讀寫算的基礎教育,也有面向青年工匠、農夫甚至士兵的夜校和傳授進階教育的講習所。
不知不覺中,芬恩走到城市中心的小廣場。
這裏矗立着一座還在修建中的雕塑基座。
看樣子是要立一座羅德的雕像。
而廣場周圍就是市政廳、檔案庫和公共集會所等建築。
這裏的房屋看起來實用且簡潔,完全沒有太多浮誇的裝飾。
而在廣場邊還有一張巨大的告示板,上面公佈着近期的市政法令、招工信息、物資價格指導。
甚至還有一份關於黑金城居民權利義務暫行條例的摘要。
芬恩駐足細看,條例內容涉及財產保護、勞動報酬、糾紛調解、義務服役等方方面面。
看起來條文清晰,並且權責明確。
它不像一般貴族領地的領主諭令那樣隨意,更像是一部成文的法典摘要。
這裏的權力雖然高度集中,卻又通過公開的規則來運行。
社會氛圍雖然如此開放活躍,但發展方向與核心資源又被牢牢掌控。
民衆享有比傳統領地更多的經濟自主和改善生活的機會,同時將權威和忠誠毫不保留地獻給領主。
這種矛盾又奇特的治理模式,芬恩還從未見過。
它像是將南部城邦的經濟活力與契約精神,還有對實用技術和知識的推崇,跟貴族領地的集權和軍事化組織能力融合在了一起。
在這些基礎上,所有的東西又被打上了羅德個人強烈的印記。
“這位黑金伯爵的野心不小啊。”
“但他居然還真有與之匹配的能力。”
“拜倫·奧爾德林就已經夠令人頭疼的了,沒想到他的兒子還要更加出人意料。”
芬恩·李斯特思緒萬千。
自從東域一別後,他就格外重視羅德。
但只有切身來到黑金城,他才真正意識到羅德究竟在做什麼。
難怪那些大議員紛紛把注意力放在了羅德的身上。
“鐺鐺鐺!”
這時,一陣鐘聲響起,代表着進入到午後的第二個時間段,已經接近羅德與他約定的會面時間了。
於是芬恩戴好自己的禮帽,第一次取出了金狐狸標誌的紋章佩戴在胸前。
他已經知道了黑金城是怎樣的。
接下來就該看看這位年輕的黑金伯爵究竟有什麼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