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慶典還在持續進行。
詩朗誦只是開胃小菜,隨後的場面逐漸變得越來越熱鬧了。
按照羅德的安排,接下來的那些節目基本跳出了羅伊斯大公和金狐狸芬恩對慶典的傳統認知。
羅伊斯大公所熟悉的南域慶典,往往是在城鎮或莊園內舉行的宴會,往往伴着精心編排的南域樂舞。
傳統的慶典理論上與民衆沒有本質關係,老爺們最多也就發些陳糧以示慶祝。
普通領民與老爺們的慶典之間隔着高牆與深溝。
而金狐狸芬恩·李斯特在南部大陸見過的那些慶典則充滿了原始的混亂慾望。
慶典的舉辦意義全靠感官上的刺激來支持。
那種慶典與其說是慶祝,不如說是找個藉口開集體銀趴。
有蛇女的赤身熱舞,也有男女舞者的半衣舞,每一項節目都格外香豔刺激。
但跟南域的慶典一樣,屬於議員、富商和奴隸主們的狂歡,跟底層自由民與奴隸們沒有任何關係。
更是無從談及與民同樂的概唸了。
即便是東域的春芽頌豐節都比索拉斯南域和南部大陸的慶典更接地氣,這便是區域風貌和習俗的差別。
黑金城的這場春日慶典則呈現出一種充滿活力的熱鬧氛圍。
這裏人山人海,這裏人人都分享着共同的喜悅。
這樣的集體情緒擁有着極強的感染力。
即便連羅伊斯大公、澤維爾皇子和金狐狸芬恩這樣的外來者都受到了一定的感染。
雖然他們不是黑金城的領民很難體會羅德帶來的那份榮耀感,但衆人雀躍的情緒還是點燃了他們心中的些許共情。
詩朗誦和歌舞表演結束後,就是各工廠部門選拔出的工匠上臺進行技藝競賽。
羅德是真的讓人把勞動的全過程都給搬到了臺上。
木匠們分成了好幾組,在臨時搬上去的木工臺前直接用原木進行示範。
拉鋸、刨平、鑿卯!
這些工匠們的動作嫺熟得好似在進行別樣的舞蹈。
在木屑紛飛間,粗糙的木材很快就變成規整的樑柱、榫頭。
其中的資深木匠現場表演了精美的木藝雕花。
而鐵匠們的表演還要更爲震撼。
他們在平臺前的空地上拖來了小型鍛爐,手動風箱被拉得呼呼作響,爐內更是火焰熊熊。
那些通紅的鐵塊被鉗出,在鐵砧上經受重錘的反覆鍛打。
現場火花四濺,鐵匠們用鍛錘奏出了一曲金屬的交響。
圍觀的人們,尤其是那些同樣從事生產的領民都看得目不轉睛,不時爆發出叫好聲。
在他們看來,這可不只是單純的表演,更是對工作和勞動的肯定與讚揚。
而且競賽都是有獎品的。
布匹、糧食,還有各種工業產品,比如做工結實的鋼頭短靴和日用小推車等等。
甚至第一名還能領到兩隻活雞並得到標註有【第一屆木藝冠軍】或是【第一屆鐵藝冠軍】的技藝頭銜和榮耀獎章。
其實羅德原本想把蒸汽設備操作搬上去比賽的,不過他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只是個慶典而已,今後等到勢力進一步壯大,羅德會考慮舉辦黑金運動會,簡稱黑運會。
屆時會籌備更加有意義的開幕儀式。
羅伊斯大公看得頻頻頷首,他可以看得出這樣的技藝競賽是在無形中宣揚勞動的價值,從而凝聚工匠羣體的認同。
金狐狸芬恩則看得有些稀奇。
他見過雜耍,更是沒少看激烈的角鬥來取樂,卻沒有見過將打鐵和木工這樣匠技鄭重其事地當作慶典節目來表演的。
而且說實話,在加入一點競技性質後,還真讓他看得津津有味。
臺上緊接着的就是角力大賽。
木工臺和鍛爐都被迅速撤走,場地清掃乾淨,只剩下少許嵌入地面的鐵渣。
說起來角力大賽倒是更接近傳統慶典的項目。
不過羅德對此做了更精細的劃分。
畢竟他可不是那種閒的沒屁放的奴隸主,只靠角鬥士生死搏殺才能取樂。
所以黑金城的角力比賽可不是混戰。
賽前會對參賽者進行簡單測試,再嚴格按照確定的淬魔階位進行分級。
黑鐵級的低階者在前方場地中分組較量力量與基礎的格鬥技巧。
他們動作簡單,但拳拳到肉,也能引來陣陣助威聲。
而古銅級和白銀級的中階者比拼就加入了更多的魔素與戰運用。
這些鬥士的出招動作會更快,在搏鬥碰撞的過程中還有氣流震盪,明顯要更具觀賞性。
而最高階的幾位是黃金級鬥士。
包括幾個軍團中的軍官,以及海鯊姐姐派出的幾名較爲強悍的船鬼頭目。
他們的角鬥被安排在中間最寬敞的沙地上。
這裏的較量已不單是肉體上的對抗,更是戰鬥技藝、魔素控制甚至個人意志力的全面交鋒。
這些黃金級強者的身影交錯,每次交手後都會有姍姍來遲的爆鳴聲響起。
這些聲響跟不上強者們的交手動作,只見得沙塵被激盪的魔素捲起,場面看起來非常激烈。
但終究不是生死搏殺,大家都保持着出手的章法。
表演賽和競技賽還是有區別的,羅德可不希望他們把周圍打的飛沙走石。
羅伊斯大公看得格外仔細。
別人是在看勝負,而他則是在評估黑金城單兵力量的平均水準和戰鬥風格。
金狐狸則在心中暗自進行比較,覺得這比南方血腥的角鬥多了幾分規矩,因此沒有那麼刺激。
不過這幾分規矩間接在爲羅德的組織能力加分。
角力大賽由羅德親自頒獎。
而隨後又是新一輪的文藝表演。
這次起手的是集體合唱。
歌詞大意是讚美勞動與建設家園。
然後由工廠工人組織的臨時劇團,上演了幾齣簡短的情景劇。
有一幕所表現的是冬季巡邏隊如何克服艱險,保衛領地周邊安寧的場景。
還有一幕則是戲劇化地展現了水兵們訓練、巡邏與保衛海疆的情景。
劇情非常簡單直接,人物的形象也很鮮明,所使用的臺詞更是通俗易懂,充滿了生活氣息。
臺下觀看的領民,尤其是劇中涉及到的羣體反應最爲熱烈。
這種將自己人與自己事搬上舞臺的做法,讓許多領民都產生了代入感和共鳴。
就在各種表演交替進行,氣氛一浪高過一浪的時候,頭頂的頭漸漸接近天穹的中位。
而側面預留的空場中不知不覺就進來了許多士兵。
當然,全都是解除了武裝,身上穿着作訓服的士兵們。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穿着水兵作訓服,還有一些則穿着其他兵團或是各大工務部門的服飾。
這些士兵都是從各自的崗位換班或抽調前來。
他們保持着基本的隊列紀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參加慶典的興奮,還有萬分期待的神色。
羅伊斯和金狐狸都注意到了這些士兵的到來,而且察覺到他們的狀態不太一樣,來到這裏不只是爲了看熱鬧而已。
在這羣人當中,有一個需要同伴攙扶的身影尤爲顯眼。
那是臭魚。
他原本還算健壯的身形此時變得有些佝僂萎靡。
而且腳步虛浮無力,完全要靠兩邊戰友的攙扶才能站立。
他強打精神望着慶典平臺的方向。
他如今的狀態倒不是因爲【維持心】出了問題,而是因爲幾天前,爲了最大限度地降低【骨化調製腺】強化手術的風險,瓦力與德克蘭按照新的方案,對臭魚施行了前置的軟骨處理。
這是一種能降低軀體排異與失控概率的預處理方案。
只是整個過程對臭魚而言無疑是非常痛苦的,而且會暫時導致肌體無力、骨骼酥軟。
此刻的臭魚,便是處於這種脆弱的狀態。
他的出現,讓周圍一些知情的士兵們都投來了敬佩的目光。
臭魚本人很努力挺直腰背,儘管這麼做讓他的額頭直冒汗水。
高臺上的羅德將一切都盡收眼底。
他在這個時候看了身旁的羅伊斯大公、澤維爾皇子以及金狐狸芬恩一眼。
他隨即對着三位客人點點頭,輕聲說道:“真正的保留節目就要開始了。”
隨後羅德獨自起身離開了觀看席,他邁着穩健的步子走向平臺前的發言位。
那裏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一個鐵皮卷制而成的大號擴音筒。
他的登場馬上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人們的聲音迅速平息。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領主老爺要講話了。
在羅德舉起擴音筒的同時,平臺後方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車輪碾壓聲。
後邊的人羣自動分開了一條通道,八名體格魁梧神情冷峻的黑金城士兵,合力推着一輛底部裝有覆膠木輪的金屬囚車。
他們一直把囚車推到羅德身後的平臺旁,使其緊挨着斷頭臺才停下。
那囚車由鐵條製成,柵欄的縫隙非常狹窄而且還被黑布蒙蓋着,所以只能看到其內蜷縮着一團黑影。
說實話,這一幕有些突兀。
前一刻還是歡聲笑語歌舞昇平的慶典現場,下一刻卻出現了這樣一輛代表着囚禁與懲罰的囚車。
強烈的心理反差,讓全場陷入絕對的安靜中。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上萬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蓋着黑布的囚車上。
羅伊斯大公神情微變,主動讓身體向前傾了傾。
澤維爾皇子皺起了眉頭,他不太清楚黑金城崛起前後的愛恨情仇。
所以對於這樣的保留節目他感到有些奇怪。
金狐狸芬恩也難得嚴肅了起來,他倒是隱約猜出了什麼。
畢竟金狐狸知道羅德接收了部分王國海軍精銳的事。
這種除了巴爾德爾的“助攻”外,其實還少不了哈德良伯爵的私下運作。
囚車呼應着斷頭臺。
那麼囚車上的人是誰,其實對金狐狸而言並不難猜。
只是真正的答案對他們這些外來的觀禮者而言並不重要。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羅德終於對着擴音筒開了口。
“黑金城的子民們,我忠誠的戰士們。”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掃過臺下那一張張面孔。
“今天,我們在此歡慶黑金之春的到來,歡慶我們過去一個冬季用汗水、鮮血和堅韌所贏得的生存與發展!”
“我們展示勞動的光榮,也展示武力的強健,更是展示我們對這片土地的熱愛!”
他的話語再次點燃了人們心中的情緒。
有力的歡呼聲開始重新響起。
“但是...”
這個時候羅德卻話鋒一轉。
他的聲音裏多了些冷冰冰的味道。
“在歡慶勝利的同時,我們也不能忘記勝利從何而來!”
“更不能忘記復仇的承諾!”
他沒有明言,只是在說到這裏的時候望向了那裏的水兵們。
“是誰曾將寒冷、死亡與絕望強加於我們頭上!”
“是誰視我們爲隨意踐踏、剝奪和屠戮的草芥!”
羅德側過身,手臂抬起指向身後那輛囚車。
“現在就讓所有人親眼看看,與我們爲敵,與黑金城爲敵,與所有嚮往安定生活之人爲敵的下場!”
話音未落,他猛地抓住那塊厚重的黑布一角,在數萬人聚焦的凝視下,用力向下一扯!
“嗤啦!”
布料剮蹭鐵欄杆的聲音非常響亮。
隨着黑色帷幕的滑落,午間時分最明亮的陽光肆無忌憚地照進了囚籠內,也讓裏面那個蜷縮的身影徹底暴露在衆人眼前。
囚籠裏有個男人癱坐在角落。
他的頭髮鬍鬚如今糾結成一團,臉上混雜着泥垢、汗漬與乾涸的血跡。
手腳更是都戴着沉重的鐐銬,由鐵鏈固定在籠底,這使得他活動範圍很有限。
他被塞住了嘴巴,眼神渙散無光,留下的只有麻木與恐懼。
他的身體更是在不自覺地痙攣着,衆人能看到他嘴角殘留着骯髒的食物殘渣。
大部分領民其實不認得他。
但那些親歷過冰海浩劫,眼睜睜看着他撕開傳送卷軸跑路的水兵們頓時目眥欲裂。
除此之外,羅伊斯、芬恩·李斯特也認出了他的身份。
連澤維爾皇子在蹙眉看了片刻後也知道了答案。
只是爲了避免破壞羅德的安排,所有人都沒有吱聲。
就算吱聲也無所謂,巴爾德爾早就被定義成了叛國者。
只是羅德處置他的手段與程序不太符合王國的規矩。
但在既定的事實面前,有些規矩由羅德說了算,這是聰明人的默契。
坐在觀禮臺比較靠後位置的埃裏克·埃弗雷特則在左顧右盼。
他身邊全都是黑金城的部門管事,沒什麼人搭理他。
埃裏克不認得囚車裏的人,但周圍的氣氛讓他知道那傢伙不是個小角色。
不過周圍觀禮的還有不少外來的遊商。
這些遊商來自五湖四海。
其中有個別遊商蹙着眉頭,竟認出了囚車裏那個狼狽的倒黴蛋原來的身份。
“那是...貝克家族的大人物,巴爾德爾·貝克侯爵!”
有口直心快的遊商驚呼出聲,雖然下一秒他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還順帶抽了自己一巴掌。
但這番直言還是引起了一陣喧譁!
而在有人起了這個頭之後,知情或是不知情的人們纔敢稍微討論起來。
包括貴賓席上的羅伊斯大公、金狐狸芬恩·李斯特還有澤維爾。
三人對視了一眼,算是正式明白了那座斷頭臺的用途。
原來巴爾德爾根本沒有死在戰場上。
他纔是這場春日慶典的壓軸好戲。
更是羅德獻給全體領民,尤其是海軍兵團士兵們的一份厚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