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嚕~~”
一錠五十兩的元寶,扔到黑乎乎的廢棄磚窯裏面,陸小鳳捋了捋修剪整齊的小鬍子,眼中閃過一抹焦急。
“陸小鳳,可以開始了!”
磚窯裏面傳出大智大通的聲音。
“白玉美人是什麼來歷?”
陸小鳳懶得東拉西扯,直接問出最關鍵的問題,龜孫子猜到陸小鳳會問哪些問題,早就做好了充足準備。
“這件寶物與甘夫人有關。
甘夫人不僅有傾國傾城,絕世無雙的面容,而且皮膚白嫩如美玉。
據說,甘夫人端坐內室紗帳,從窗戶向裏面看去,她的皮膚如同皎潔月光照耀下的霜雪一樣,潔白無瑕。
三祖(劉備)當時是豫州牧,有人進獻給他一個白玉美人,三祖喜歡左手懷抱佳人,右手把玩白玉美人。
美人如玉,玉如美人。
甘夫人溫柔勸諫:當初子罕不把白玉當作寶,《春秋》對其大加讚美,如今大漢還未光復,諸侯紛爭不休,夫君玩物喪志,豈不辜負列祖列宗?
三祖聽取建議,找個盒子把白玉美人收起來,再也沒有看過一眼,待到三祖光復大漢,甘夫人已然病故,三祖感念夫妻恩義,追諡爲皇思夫人。
仁宗登基後,又追諡皇思夫人爲昭烈皇後,與三祖合葬‘惠陵”。
史書中有關白玉美人的記載,多是稱讚皇思夫人溫柔、賢惠,持家,很少提及白玉美人,當初那尊白玉美人並未作爲陪葬品,而是賞賜給甘家。
滄海桑田,時移世易。
任憑何等家族也難逃敗落。
金伴花身家富貴,喜歡古董,一個月前在黑市上買到白玉美人,楚留香留書盜取,沒想到在他出手之前,金家慘遭盜匪屠戮,白玉美人被奪!”
陸小鳳接着問道:“參與滅門的高手有幾位?都擅長什麼功夫?江湖爲何沸沸揚揚,說是徐青崖作案?”
陸小鳳扔進去三錠銀元寶。
龜孫子講解道:“根據現場打鬥痕跡推斷,參與作案的至少六人。
一人擅長下毒,金家水缸麪缸裏面有迷藥,有兩位護衛中毒而死。
一人擅長音波功,八成以上屍體臟腑碎裂,七竅流血,他們是被三日迷魂散迷暈後,被音波功活活震死。
一人擅長鷹爪功,分筋錯骨,輕鬆扭斷手腳關節,手段歹毒至極。
一人擅長暗器,能同時發射數百根牛毛細針,銀針上面淬了劇毒。
一人擅長腿法,快腿如風。
一人擅長快劍,在金九齡張開嘴巴換氣的一瞬間,揮劍刺斷氣管,在鮮血噴出來之前,把寶劍抽出來,金九齡的嘴巴隨之閉合,鮮血充斥口腔。
陸小鳳,你是徐青崖的朋友,應該知道這些作案痕跡與徐青崖的紅顏知己有多麼契合,簡直是對號入座。
程靈素是毒手藥王的親傳弟子;
花白鳳是魔教弟子,魔教有門歹毒音波功,名叫魔慟天哭大悲咒;
殷素素是白眉鷹王的女兒;
楊豔是擅長輕功,刀法、暗器的驚鴻仙子,同時也是玲瓏閣閣主,無論搶到多少寶物,銷贓洗錢一條龍;
擅長腿法的是徐青崖本人,也有可能是徐青崖的好友追命,楚留香,所有輕功高手,都能變成腿法高手;
快劍就更簡單了,徐青崖有把冰寒刺骨的冰玉刀,能凝水成冰,只要製作出一把寒冰直刀,一刀刺出,留下的傷口與劍傷八九成相似,就算六扇門最厲害的仵作,也不可能在金九齡死亡四個時辰的情況下,驗出真正傷痕。
不久前,六扇門捕快在金家完成二次檢驗、二次驗屍、二次搜查。
部分屍體身上有刀傷。
金伴花的私庫被洗劫一空。
爲了避嫌,辦案捕快既不能是徐青崖的朋友,也不能是他提拔的賢才,這個案子落到朱月明頭上,楚留香主動找到朱月明,表示他到金家的時候,院子裏都是屍體,也就是說,兇案發生在子時之前,那個時間,徐青崖在家中
與妻妾嬉戲,沒有外人能給出證明。
陸小鳳,如果你是辦案人員,你覺得徐青崖是不是兇手?換種說法,你覺得徐青崖有沒有殺人奪寶的嫌疑?徐青崖位高權重,只需勾勾手指,金伴花就會送上寶物,按理說,徐青崖沒有殺人奪寶的必要,但是,你不妨想想,
這或許就是徐青崖身上最大的僞裝。
最厲害的兇手不是心思縝密,詭計多端的高手,而是即便他殺人,你也找不到證據,或者主動爲他辯解。
比如,你身負重傷,找大夫看病,大夫被人收買,讓你重傷而死。
花如令就是最好的例子!
若非程靈素揭破真相,花如令進墳墓的時候也會感激宋問草醫治。
又比如,楚留香、徐青崖,當然還有你陸小鳳,你們殺了某個人,外人要麼覺得你們被人陷害,要麼覺得死者死有餘辜,案件真相,萬難查找!
你是來幫徐青崖查案的吧?
你有沒有懷疑過徐青崖?”
龜孫子並非主動挑事,而是最近來問問題的太多,腦子有些迷糊,想通過陸小鳳,獲得一些嶄新的思路。
陸小鳳道:“不是徐青崖!徐青崖不會做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說完,陸小鳳又扔了一錠銀子。
“我想請西門吹雪幫忙查案,西門吹雪不想出門,我該怎麼做?”
“你把卷宗交給西門吹雪,讓他知道有個擅長快劍的高手,用殘酷手段殺人全家,男女老少無一活口,西門吹雪嘴上不答應,內心也會應允!”
“給我一個查案思路!”
“奪寶的目的是賺錢,白玉美人太過惹眼,沒有人敢在大漢銷贓,只能賣到域外,每年年底,玉門關外的財神客棧都會舉辦拍賣會,拍賣各種異寶,認錢不認人,那裏或許有線索!”
“江湖中最擅長暗器的宗門是蜀中唐門,爲何沒有人懷疑唐門?”
“因爲唐門分支太多太雜,飛針是最簡單最基礎的暗器,任何分支的掌舵人都能隨手發射數百枚飛針。”
“哪個分支比較缺錢?”
“所有分支都非常缺錢!”
“哪個分支喜歡內鬥?”
“所有分支都喜歡內鬥。”
龜孫子笑吟吟的數着銀子。
這倆問題屬於白撿錢。
陸小鳳氣得咬牙切齒,卻不得不捏着鼻子表示龜孫子說得,只能扔出最後一錠銀子:“徐青崖在哪裏?”
龜孫子笑道:“查案!兇手明晃晃的挑釁徐青崖,他肯定會出手!這或許是兇手的瞞天過海之計!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線索,可以去找楚留香。”
“李老爺子,能不能打個商量?我肯定不跑,你離我遠點行不行?你寸步不離的跟着我的屁股,讓我一點安全感都沒有!能不能稍稍信任我?”
徐青崖滿臉無奈的看着身邊衣着樸素的乾巴老頭,這位老爺子在六扇門的輩分非常高,就連“捕神”郭不敬看到這位老爺子,也不敢稍有怠慢。
在“四大名捕”出道之前,六扇門最厲害的捕快是“三絕神捕”。
三人分別是:
“金衣神捕”鐵無情,唯一一個御賜金衣的捕快,入行三十餘年,六扇門第一快刀,有一張讓人驚鴻一瞥就會生出信任感的臉,非常有安全感。
“六寶神捕”劉獨峯,有六個徒弟六把寶劍六件寶物,每一件寶物都是神兵利器,爲人正直,有潔癖,由於幼年時的悽慘經歷,比較喜歡排場。
最後一位就是徐青崖自討苦喫,從六扇門求來的活祖宗,“玄衣捕王”李玄衣,鐵面無私,秉公執法,性格和包拯差不多,發自內心熱愛工作。
徐青崖親自查案,爲了避嫌,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捕快陪同查案,朱月明是個不粘鍋,劉獨峯、郭不敬等人更是有多遠跑多遠,追命表示我和徐青崖是好友,我身上還揹着嫌疑呢!
唯獨李玄衣無所畏懼,毫不猶豫的接下任務,寸步不離的盯着徐青崖,徐青崖喫飯喝水睡覺上廁所,這傢伙都在旁邊盯着,徐青崖想下館子,請李玄衣喫頓好的,李玄衣堅決不肯接受,只喫隨身攜帶的乾糧,滴酒不沾,只喝
自己燒開的水,更不可能住在雅間。
徐青崖暗叫僥倖,本想帶着楊豔殷素素一起查案,現在想來,若是自己左擁右抱時,邊上有個糟老頭子,怕是會留下心理陰影,此生難以痊癒。
徐青崖知曉財神客棧之事,左右擎蒼,加上一個糟老頭,快速去往玉門關,楊豔留在京城做“人質”,反正她們本就不想出門,深秋時節,去黃沙大漠喫沙子,傷到皮膚怎麼辦?
查案的任務交給陸小鳳。
徐青崖不住的唉聲嘆氣。
早知如此,逞什麼能啊!
不如直接甩鍋給四大名捕!
反正他們都是“核動力驢”!
李玄衣笑道:“侯爺,我這是爲了你的清白,你就忍耐幾天吧!”
徐青崖道:“出門在外,老爺子不用這麼客氣,叫我“露白”就行,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好聽吧?咱老徐是文化人,最討厭打打殺殺!”
李玄衣鄙視的看着徐青崖。
徐青崖梗着脖子辯解:“要不咱倆比比吟詩作賦、琴棋書畫?知道我的畫在黑市值多少錢嗎?京城最火的花魁娘子自薦枕蓆,請我吟詩作畫!”
李玄衣拿出小本本記了下來。
“你記錄這個做什麼?”
“寫日誌,記錄卷宗!”
“能不能把這段話刪掉?”
“上命所差,概不由己!”
“老爺子,你要講道理啊!我現在就去和郭巨俠商量,讓他退休,我做六扇門捕神,我就是你的上司!”
“你現在是命案嫌疑人!”
“您能不能通融一點點?”
“除非我死了!”"
“呃………………您還是好好活着吧!在羣魔亂舞的破世道,有您這種剛正不阿的正人君子,總好過阿諛諂媚!”
“給我戴高帽也沒用!”
徐青崖萬分慶幸......如果這個場景被陸小鳳看到,這個混蛋能笑話到天荒地老,喝了孟婆湯也留有印象。
不過,李玄衣記錄的卷宗,百分百會出現在楊豔、殷素素的書桌上,六扇門的卷宗庫,還不如公共廁所。
李玄衣突然問道:“露白,能不能問個比較私密的問題,京城最火的花魁叫什麼名字?她有什麼喜好?”
徐青崖聞言一愣。
李玄衣補充:“幫老劉問的,我記得老劉很喜歡一個花魁,一直想把對方娶回家,奈何花魁看不上他......不能說是看不上,就是單純不喜歡!”
“老劉”就是劉獨峯,一直單相思水月樓的夢夢姑娘,只不過,夢夢喜歡飽讀詩書的書生,劉獨峯着實不符合夢夢的喜好,劉獨峯去水月樓,夢夢肯定會招待他,如果獨峯願意出錢爲夢夢贖身,夢夢可以做他的小妾,但真心
實意的喜歡,基本上是沒機會的。
倒不是什麼“不識好歹”,夢夢可以爲了生活討好獨峯,但真心實意的喜歡乃至於愛慕,純屬瞎扯淡!
徐青崖笑道:“李老爺子,這種事根本無解,人各有志,千人千面,有人喜歡白麪小生,有人喜歡威武豪俠,有人喜歡粗魯莽夫,無論兩人的地位相差多麼大,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據我所知,夢夢喜歡飽讀詩
書的白麪秀才,劉神捕的學識......”
李玄衣尷尬的咳了幾聲。
學識淵博的都去考科舉了!
誰會當捕快啊!
徐青崖接着說道:“據我所知,夢夢姑娘是清人,還沒掛牌接客,最多就是給人彈琴唱曲,給她贖身,劉峯的六件寶物,至少賣掉兩件!”
李玄衣長嘆口氣,沒有多說。
李玄衣和劉獨峯都是正人君子,仗勢欺人,欺男霸女這種事,他們是萬萬做不出來的,哪怕是處於鄙視鏈底端的青樓女子,他們也絕不會強迫。
劉獨峯是“三絕神捕”之一,徒子徒孫無數,青樓裏面的勾當,哪個撐得住捕快檢查?劉峯的徒子徒孫每天去水月樓巡查一遍,抓幾個混混,最多五天時間,水月老鴇就會把夢夢送到劉獨峯牀上,一同送來的還有賣身契,
賄賂捕快,本就是青樓的潛規則。
金九齡年輕的時候,逛青樓基本上不花錢,他覺得是因爲自己俊俏,實際上是老鴇恐懼他的官職,等到金九齡越來越邊緣化,去青樓就要掏錢了,從包廂費到美食美酒,再到過夜費,一文錢也不能少,甚至要多給些打賞。
夜晚,破廟。
徐青崖躺在睡袋裏面,把糖墩兒抱在懷中取暖,用豆包兒做枕頭,感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年前,自己風餐露宿,躺在稻草上就能睡,如今出門攜帶睡袋,卻有三五分惆悵。
睡袋是徐青崖找人訂做的。
不是包裹成“鐵甲蛹”的睡袋,而是行軍鋪蓋,常見於軍旅劇,除了墊子和棉被,還有方方正正的鐵水壺,揹着這種包裹,一定要配這種水壺,這樣比較有感覺,更巧的是,豆包兒在六扇門是有編制的,是正規“警犬”。
五尺外點着篝火堆,李玄衣正在篝火上烤乾糧,別看他年紀大,精力倒是頗爲充沛,一路上風餐露宿,不僅沒有絲毫疲憊,反而越趕路越精神。
徐青崖苦笑:“李老爺子,六扇門沒給辦案經費嗎?這裏有客棧,咱們住客棧行不行?我不住天字一號房,咱們住最普通的房子,我記得捕快外出辦案有補貼,不至於這麼辛苦吧?”
李玄衣道:“三絕神捕,每年俸祿是一千二百兩,加上外出補貼,每年能拿一千五百兩,其中一千三百兩交給老弟兄的家屬,一百八十兩交給妻兒,餘下二十兩,是我全年花銷,我很喜歡這種生活,這算某種苦修之道!”
“朝廷沒給撫卹嗎?”
“陛下剛剛登基三年!”
"
"
“陛下今年纔開始有錢!”
"
“陛下給錢很痛快,但是,先帝時期陣亡的捕快,就是一筆爛賬,我不是向靖安侯要錢,也不是訴苦,而是在講述一個事實,舉個例子,捕快聽從遇仙幫的命令捉拿忠良,被趕來救人的俠客殺死,這個人該不該有撫卹?”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有陣亡名單,不知道具體緣由,我甚至不知對方是好是壞,有時候,無惡不作的捕快記錄成忠良,有時候,忍辱負重的捕快記錄成賊寇,我剛剛說這是一筆糊塗爛賬,因爲這確實是爛賬!”
徐青崖不知如何安慰李玄衣。
李玄衣默然不語。
篝火噼噼啪啪的燃燒。
萬梅山莊。
屋子裏看不見梅花,卻充滿了梅花的芬芳,輕輕的、淡淡的,就像是西門吹雪這個人一樣,陸小鳳斜倚在一張用長青藤編成的軟椅上,手中拿着一杯梅花釀,這是西門吹雪春天釀的,每年梅花盛開時,他都會釀幾壇梅花釀,
每年寒冬臘月,陸小鳳準時來喝酒。
今年來的稍早一些。
杯子裏面不是梅花,而是青梅,又酸又澀,桌子上擺了滿滿一罈酒,至少有十五斤,西門吹雪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他的劍,靜靜地看着陸小鳳。
陸小鳳問道:“西門吹雪,你這一生之中,有沒有真的煩惱過?”
西門吹雪道:“沒有!”
“你真的已經完全滿足?”
“我的要求並不高。”
“你從來沒有求過別人?”
“從來沒有。”
“換句話說,如果別人求你,不管是什麼人,不管求的是什麼事,你都不肯答應?你能不能破一次例?”
“我想要去做的事,根本用不着別人來求我,否則不管是誰都一樣,但既然陸小鳳開口,我可以爲你破例,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無論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闖蕩,否則,請你離開!”
“你要我做什麼事?”
“把這壇酒喝光,再把裏面的青梅喫光,一滴酒水也不許留,如果晚飯時間還沒喝完,請你自己離開!”
“我怎麼覺得你像個怨婦?怨婦喝的醋是酸的,這酒也是酸的!”
“喝酒的是你,不是我!”
“我爲什麼要喫青梅?”
“因爲你來早了!如果你晚一兩個月時間,這將會是一罈酸甜可口,回味無窮的青梅酒,陸小鳳,這是我特意爲你學的配方,記得全部喝光!”
西門吹雪起身離開。
陸小鳳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把酒罈提起來,正想猛灌,西門吹雪及時補充一句:“用杯子喝!慢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