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只剩最後一罈酒。
這壇酒足足有十斤,是窖藏多年的竹葉青,連勤伯都快忘記自己何時買來這壇酒,何時窖藏在酒窖裏面。
拍開泥封,胖子嗅了一口,心滿意足的說道:“好酒!好酒!窖藏二十七年的竹葉青,滋味最是醇厚!”
小鬍子嘟囔道:“胖子,如果我有一罈窖藏五十年的竹葉青,滋味是不是更醇厚?你到底會不會品酒?”
胖子不服氣的說道:“小雞!萬事萬物都講求契合,過猶不及,竹葉青最佳窖藏時間,就是二十七年!”
小鷹笑道:“確實是好酒,但你們不能喝,喝了就會腸穿肚爛!”
小鬍子聞言大笑:“想讓這死胖子腸穿肚爛,普通的毒可不夠!”
胖子冷哼:“想毒倒我?就憑那三個老廢物,下輩子也做不到!”
說着,兩人把酒倒入海碗,一人喝下一大碗,三個侏儒老人冷笑着看向胖子和小鬍子,等着他們毒發身亡,沒想到兩人一碗接一碗,直到把這壇竹葉青喝個精光,面上依舊神採奕奕。
小鬍子是陸小鳳,喫過徐青崖送的莽牯朱蛤丸,毒抗早已經拉滿。
胖子是唐竹權,唐門弟子,雖說自立門戶,不能用毒藥暗器,但自幼學習解毒之法,三個老人在小鷹搬酒時碰了碰泥封,趁機下毒,唐竹權拍泥封的時候放入解藥,讓滋味更加濃郁。
絕大多數毒藥是有味道的。
某些毒術高手喜歡以此下飯。
三個侏儒老人站起身子。
一個穿着白衣,一個穿着黑衣,一個穿着破破爛爛的棉襖,比丐幫弟子還要狼狽,白衣侏儒走向小鷹:“你怎麼知道我下毒?難道你看到了?”
小鷹解釋道:“我搬着酒罈上酒的時候,你故意碰了我一下,伸手在酒罈邊緣摸了一摸,只是沒想到,兩位爺這麼厲害,你的毒沒發揮效果。”
黑袍侏儒冷笑:“很好,沙老邪沒看錯人,這小子是可造之材!”
棉襖侏儒譏諷:“可惜,賀教主快要到了,他們即將共赴黃泉。”
“哪來那麼多的廢話?胖爺的興致被你們攪的亂七八糟,他奶奶的,你們滾過來,給我磕一百個響頭!”
唐竹權揮手把酒罈甩過去。
白衣侏儒冷笑:“死胖子,知道我們是誰嗎?賀教主只讓我們殺死沙老邪和他的徒弟,給我們兩份酬勞,沒有殺你的酬勞,但是,既然你找死,爺爺不想節外生枝,卻不得不做了!”
唐竹權不屑的看着三人:“你們是不是擅長用廢話把目標煩死?囉囉嗦嗦一堆屁話,一句有用的沒有。”
“我給你看個有用的!”
黑袍侏儒悍然衝向唐竹權。
三個侏儒老人是東海三仙島三仙鎮的三個長老,十二年前,三仙島被海魔教攻破,成了海魔教的三仙堂。
黑袍是“偷心一刀”於百喜;
白袍是“回頭一笑”費連環;
棉襖是“毒手天王”焦降魂;
小酒館的掌櫃勤伯本名沙一殺,綽號沙老邪,是潛鯨幫副幫主,海魔教攻破潛鯨幫的時候,沙老邪寧死不降,殺掉帶隊投降的幫主,救走海魔教祕密囚禁的最重要的罪犯,逃到陸地,在藥王谷外安家,一直躲藏到了現在。
海魔教是東海最大的海盜窩,麾下有潛鯨堂、海城堂、飛盜堂、水魔堂和三仙堂五大分堂,麾下高手如雲,教主賀譽是縱橫東海的魔頭,曾與高立、八絕上人、風雪老祖等高手決鬥,與高立和風雪老祖戰成平手,擊敗聲名赫
赫的八絕上人,一舉成爲海上霸主。
此番對付藥王谷的勢力,海魔教佔了大頭,花滿樓不怕賀譽,但要庇護這麼多不會武功的大夫,再加上重病在身的天鳳,一人之力,着實不足。
賀譽是來與藥王谷搏命的。
不求克敵制勝,只求同歸於盡。
不計後果,不計得失,不計生命。
仇恨源頭很簡單。
賀譽的愛人是個聲名狼藉,作惡多端的魔女,被人打傷,身中毒,唯有藥王谷的某位神醫能醫治,神醫自是不會給魔女看病,賀譽傾盡資源,把病情延緩數年,時至今日,他的愛人徹底油盡燈枯,賀譽的靈魂隨之而去。
所有人都把賀當成爭權奪利爭搶地盤的魔道巨擘,卻不知此時此刻的賀譽是不顧一切的瘋子,無論賀譽還是他的愛人,都是純屬活該,他們也知道自己是活該,但有些事情,不能用理智作爲考量,賀只想好好殺一場。
殺一個血流成河,同歸於盡!
三仙堂三位長老是來試探的。
他們很好的執行了試探任務。
代價是——他們的命!
唐竹權練的是指法。
招招拿人要害,取敵性命。
於百喜的刀有些可取之處,兩把彎刀用的虎虎生風,但在唐竹權面前着實有些不夠看,唐竹權揮手掀飛桌子,在於百喜劈碎桌子的剎那,肥碩的身體從碎片中衝出,如一輛卡車,狠狠撞在於百喜身上,十根手指飛速撥點!
五絕追魂指!
只聽得“啪啪啪”聲響,於百喜身上爆出十幾個前後通透的血洞。
焦降魂從唐竹權背後殺出。
焦降魂擅長爪法,指甲很長,上面塗抹劇毒,整個手掌都是黑乎乎的,飛撲的時候,傳出濃烈的腥臭味。
焦降魂身材矮小,動作靈活,唐竹權身材肥碩,胖大腰圓,背後有絕對觸摸不到的盲區,只要速度夠快,趴在唐竹權背後,唐竹權必敗無疑,沒想到唐竹權猛的向後衝撞,背後凝聚一層厚重的護體罡氣,擋住毒爪,硬頂着焦
降魂的身子撞向牆壁,徑直撞出去。
小酒館的牆壁本就不結實,唐竹權撞破牆壁後,並未止住腳步,向着遠處的巖石撞去,這一下撞實了,就算焦降魂是鐵打的,也會被撞成鐵餅。
焦降魂拼盡全力向上跳躍,沒想到一個酒罈從天而落,空蕩蕩的罈子口套住他的腦袋,撞的他七葷八素,剛剛凝聚出的力量,被酒罈一下撞散。
“啪!”
焦降魂被唐竹權撞到石頭上,只覺得全身骨頭都散了架,瘦瘦小小的身體好似被壓扁了,再無半分氣力。
唐竹權用力一甩,把他甩飛,抬手點出兩指,轟碎焦降魂的腦殼。
費連環甩出飛環偷襲,陸小鳳伸手輕輕一夾,夾住他的鐵環,反手把鐵環扔出去,鐵環後面是纖細鋼絲,鋼絲繞在脖子上,由於力量太大,割破費連環的喉嚨,費連環咯咯兩聲,無力的倒在地上,滿臉怨毒的看着陸小鳳。
陸小鳳冷冷一笑。
陸小鳳怕水,對海面上的事情並不是特別熟悉,與徐青崖閒聊時,聽徐青崖說過,海盜和綠林盜匪不同,綠林山寨主要營生是收過路費,守着山路,錢財源源不斷,海盜每次出海都會損耗巨量成本,還不一定能找到商船,只
要找到目標,一定會把人喫幹抹淨。
遇到綠林盜匪可以跑路。
遇到海盜是跑不了的。
汪洋大海,能向哪裏跑?
一旦發生海戰,產生死傷,屍體扔到大海裏面,就會引來鯊魚,鯊魚不喜歡喫人,而是喜歡血腥氣,受傷的人在鯊魚眼中等於巧克力味的屎,嗅到的味道香甜美妙,一口咬下去,只覺得這是什麼鬼玩意!別的鯊魚繼續咬!運
氣好直接咬死,運氣不好堪比凌遲。
對付海盜,絕對不能心慈手軟。
能殺則殺!
海盜都是殺出來的!
稍有手軟,就會被他們反殺!
陸小鳳幹掉費連環,捋捋修剪成眉毛模樣的鬍鬚,忍不住吐槽:“我和胖子都出手了,你怎麼不出手?像你這麼懶的人,全天下找不出十個!”
徐青崖笑道:“怎麼沒出手?幹掉焦降魂的酒罈是誰甩出去的?”
陸小鳳道:“潘幼迪女俠!”
徐青崖道:“夫妻一體,潘幼迪出手就是我出手,這有什麼區別?我還是不出手爲妙,免得賀玉石俱焚,這傢伙是瘋子,字面意義的瘋子!”
陸小鳳道:“瘋子怎麼成爲名震東海的海盜頭子?瘋子怎麼讓這麼多幫派臣服他?他怎麼會變成瘋子?”
勤伯淡淡說道:“因爲賀譽最愛的女人死了,幾位大俠跟我來吧!小鷹的父親會幫你們解開全部疑惑。”
小鷹的父親是大鷹,但是,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叫他“大毒”。
彭大毒就是勤伯當初從海魔教救出來的囚犯,藏在豬圈下面,豬圈環境當然不是很好,但比起海魔教堂,還是好了很多,至少不用遭受拷打。
衆人一同進入密室。
彭大毒不認識陸小鳳,也不認識徐青崖,也感覺不到衆人的氣機,他的武功早就被賀譽廢掉,遭受數年不死不活的折磨,精氣神近乎枯竭,若非有兒子作爲心理支撐,早就油盡燈枯。
勤伯淡淡說道:“大鷹,這幾位是江湖最有名的俠客,有他們在,賀傷不到你,說說過去的事情吧!”
彭大毒嘆道:“諸位大俠,多謝你們前來助拳,當年那些事兒,我躲藏了這麼多年,早就已經受夠了。”
程靈素給彭大毒號了號脈,給他紮了幾針,彭大毒笑道:“姑孃的醫術很厲害啊!你是藥王谷弟子嗎?若是我十年前遇到你,一定收你爲徒!”
程靈素輕笑:“多謝前輩厚愛,晚輩在醫術方面造詣還不夠深!”
彭大毒道:“學無止境,那些學點本事就沾沾自喜,覺得天下無雙的驕橫狂徒,我看都懶得看一眼,勝不驕敗不餒的人,纔是真正的好徒弟!”
彭大毒誇讚程靈素兩句,喝了一碗滋補元氣的藥,開始講述過去。
“你們知道天命教吧?天命教教主還是單玉如嗎?你們可能不知道,天命教的傳承方式和慈航靜齋差不多,每代都有兩位傳人,單玉如是替補!
三十年前,天命教真正的傳人名叫冷碧橋,此女天生媚骨,在魅術方面的天賦遠超單玉如,尤其是......尤其是針對和尚,對和尚有極致的誘惑。
少林每個字輩的傳人,多的有二三十人,少的有十幾人,唯獨大字輩和方字輩屈指可數,因爲那些高僧都被冷碧橋魅惑,用畢生功力爲她洗髓,待到功力耗盡,被冷碧橋吸乾了元陽。
冷碧橋既精通天命教邪門武功,又有十幾位高僧爲她灌頂、洗髓,內外兼修神完氣足,達成正邪合一的境界,這是天命教有史以來,唯一一位能勝過慈航靜齋的傳人,十幾年前,冷碧橋與幾個神祕高手大打出手,中了天竺毒
功下崖蛇焰手,毒素侵入五臟六腑。
想解除下崖蛇焰手,必須用天竺極西荒蕪之地生長的下崖蛇尾草。
此物只有兩個人有。
一個是我。
一個是藥王谷長老時九公。
時九公絕不可能救治魔女。
我則是明白,以冷碧橋的性格,病好之後,必然會一掌拍死我,試試功力有沒有恢復,咬死了不肯醫治。
賀譽深愛冷碧橋,至死不渝,把我抓起來,酷刑折磨,嚴刑拷打。
一來想讓我給冷碧橋治病,二來想勒索我的錢財,我擔心被打死,給出緩解藥方,靠着巨量天材地寶,冷碧橋支撐了幾年,根據我的推斷,現在多半已經油盡燈枯,賀譽是魔道巨擘,也是真心不悔的癡情人,必然要報復。
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真相。
聽老沙說,還有一隊強敵。
這些人我就不瞭解了!
諸位大俠,我沒幾年可活了,以我的身體狀態,活着沒什麼意思,只是放心不下孩兒,請諸位大俠………………”
彭大毒話未說完,唐竹權轉身就想跑出去,徐青崖一把抓住他:“我們都可以不幫忙,你必須要幫忙。”
唐竹權滿臉疑惑的看着徐青崖。
楊豔解釋道:“據我所知,彭先生是唐八姑的師兄,胖子,按輩分,小鷹是你表弟,你若是不管不顧,唐八姑追究起來,後果你比我更明白!”
唐竹權差點兒嚇暈過去。
唐竹權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被天王老子關在十八層地獄,他也敢對着十殿閻羅罵的桃花開,此生此世,唯獨懼怕他八姑媽,簡直是怕到骨子裏。
八姑媽每次見到唐竹權,都給人一種過年的感覺:你什麼時候減肥啊?年紀不小了,你媳婦在哪兒啊?我家鄰居有個好姑娘,要不要給你介紹?
彭大毒尷尬的低下頭。
師兄師妹,難免有些情愫!
陸小鳳拍拍唐竹權的胖臉:“你等會再暈過去,咱們去藥王谷,聽花滿樓說說另一隊敵人的情況,徐青崖最近要出海剿滅海盜,海魔教交給他了,咱們對付另一隊,聽說有個劍客。”
唐竹權用畢生最快速度跑路。
楊豔小聲說道:“夫君,另外一路敵人是天竺十三魔教中的殘宗,據說殘宗宗主有個畢生大敵,兩人生死決鬥兩敗俱傷,藥王谷治好了這位大敵,殘宗宗主斷臂殘身,遠赴天竺,加入殘宗成爲教主,回來找藥王谷報復!”
徐青崖眉頭微蹙:“豔兒,這是什麼邏輯?他和藥王谷有仇嗎?”
楊豔嘆道:“一個殘疾人背井離鄉遠赴海外,在魔教奮鬥多年,你覺得這種人有正常人的邏輯嗎?殘宗是天竺十三魔教之首,就是因爲殘宗弟子十有八九內心扭曲,出手最是狠辣!”
徐青崖冷笑:“來就來吧!可惜西門吹雪沒來,否則這位魔教劍客,應該交給西門吹雪,對上陸小鳳也行,普天之下的劍客,想驗證自家劍法,最簡單最方便的辦法就是捅陸小鳳一劍,只要陸小鳳沒死,他就要繼續練!”
小鷹問道:“徐大俠,如果陸小鳳死了呢?證明劍法練到大成?”
徐青崖點點頭:“劍法大成,就該試試刀法,讓我去領教一二!”
彭大毒訓斥道:“小鷹,不要說這種胡話!做人做事謹言慎行!”
彭大毒年輕時是個大財主,家中金山銀山花不完,由於太過無聊,必須給自己找點事做,逐步迷戀醫術,花費重金購買各種珍稀草藥,其中就包括下崖蛇尾草,彭大毒不知收斂,顯擺自己的收藏,最終遭遇破家滅門之禍。
程靈素道:“據我所知,蝴蝶城是藥王谷的護衛,藥王谷被殘宗和海魔教兩路夾擊,蝴蝶城在做什麼?”
楊豔皺皺眉頭:“蝴蝶城主趙天爵是八絕上人的徒弟,當初八絕上人和賀譽決鬥,死在賀譽手中,趙天爵和賀譽有殺師之仇,不可能無動於衷。
就算趙天爵不想給師父報仇,但趙天爵畢生摯愛,同門師妹發誓:如不能給師父報仇,此生此世不嫁人。
趙天爵深愛師妹。
無論是爲了仇恨,還是爲了能迎娶佳人,此刻都應該聚集力量!”
彭大毒鬆了口氣。
他不認識江湖新生代高手,但眼睛不瞎,耳朵不聾,楊豔、程靈素的言行舉止,都是上上等人物,徐青崖能讓這等人物聚集在身邊,抱在懷中,能力可想而知,或許真的能戰勝賀譽。
趙天爵在做什麼?
趙天爵在給師妹收屍。
趙天爵書桌上擺着一封信。
一封用血寫成的復仇信:
三十七月二十四日,狗。
三十八月初五,羊。
三十八月十二日,黑芝麻。
三十九月初九,趙天爵。
準確的說,前三行字沾滿鮮血,最後一行字是用墨水寫的,字裏行間蘊含兇煞、怨氣、仇恨,細細看去,能從字縫中看出此人不共戴天的血仇。
隨着書信一同送過來的,還有三具死不瞑目的屍體,狗是飛天狗,是趙天爵麾下第一打手,最擅長咬人,羊是鐵羊道人,是蝴蝶城首席供奉,黑芝麻是個女人,是趙天爵的師妹,也是趙天爵畢生摯愛,如今三人都是屍體。
失去這三個人,蝴蝶城的防禦至少損失一半,趙天爵心煩意亂,只覺得一把沾血的劍,懸在自己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