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利箭破空。
走在隊伍最前邊,一個肥肥胖胖滿身酒氣的大和尚,腦袋被射穿。
和尚旋轉兩圈,死屍倒地,周圍幾個星宿派弟子嚇得大吼大叫,幾個武功比較高的,手持鋼杖防護自身。
衆人湊了過去,只見星宿派弟子約有六七十人,左右排成兩隊,有的拿着鑼鼓樂器,有的手執長幡錦旗。
幡旗上繡着“星宿老仙”、“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等字樣,爲首的是個白鬚白眉鶴髮童顏的老翁。
老翁躺在竹椅上面,手中搖着一柄鵝毛扇,陽光照在臉上,便如圖畫中的神仙人物一般,赫然是丁春秋。
隊伍最後面的二十幾個弟子,扛着兩根竹竿,竹竿上面是網兜,網兜裏面是丁春秋最新抓到的“俘虜”。
有的奇形怪狀,有的滿口怒罵,有的是和尚,蕭峯怒道:“丁春秋,你竟敢欺我恩師,你給我拿命來!”
奇形怪狀的是函谷八友,滿口怒罵的是包不同,風波惡,被抓住的三個老和尚是玄難、玄痛、玄苦,他們奉命捉拿少林叛逆,沒想到,這個叛徒竟然投靠丁春秋,把他們三個毒倒了。
抓了別的和尚也就罷了,當着蕭峯的面欺辱玄苦,那是萬萬不能。
星宿派弟子在山路裏面,蕭峯在懸崖涼亭,相距足有七八丈高,蕭峯居高臨下衝鋒,抬手“飛龍在天”,掌力鋪天蓋地,泰山壓頂般碾壓下來。
丁春秋驚得目瞪口呆,他本以爲是暗箭傷人、準頭不夠的小蟊賊。
萬沒想到,天上落下一座山。
丁春秋顧不得“神仙”風度,一個懶驢打滾從竹椅上翻滾下去,在地上連打七八個滾,眉毛鬍鬚滿是泥土,只聽得轟隆一聲,竹椅被轟成粉碎。
煙塵漫天,碎石激射,不等丁春秋出招還擊,金色龍爪倏然探出。
擒龍手!
龍爪見風就長,如繩索一般,抓住三位少林高僧,輕飄飄送出去。
蕭峯本就沒想過一招殺敵,此招純粹是爲了逼退丁春秋,掀起煙塵,以此爲掩護,先把苦等人救出去,免得投鼠忌器,與此同時,徐青崖等人踩着巖壁俯衝而下,把俘虜盡數救走。
蕭峯手持鐵杖,怒指丁春秋。
鐵杖是歐陽鋒的蛇杖,摘下容納蛇皇的骷髏頭,只保留下面的棍子,又加了幾斤烏金沙,重新打磨而成。
鐵杖表面是朱停雕琢的龍紋,一來顯得張狂霸道,二來增加摩擦。
蕭峯先學少林,後學丐幫,棍棒功夫爐火純青,徐青崖在海外探險,從邪王墓找到一卷《大圓滿杖法》。
家裏沒人用棍,遂送給蕭峯,來聾啞谷的路上,蕭峯把祕籍看過兩遍,腦中推演五六遍,已然練的精熟。
大弟子摘星子說道:“師父,這傢伙是喬峯,是個叫花子頭頭!”
星宿派弟子聞言高聲吹噓。
“師父神功震古今!叫花子與咱們作對,是熒火與日月爭光!”
“螳臂擋車,自不量力!”
“師父你老人家談笑之間,便要將這一幹妖魔小醜置於死地,如此摧枯拉朽般大獲全勝,徒兒有幸見到,當真是三生有幸,就算死了也值......”
話音未落,丁春秋伸手一抓,一把抓住他的咽喉,向蕭峯擲過去。
蕭峯耳聰目明,看到這個弟子面色青紫,口吐白沫,已經被毒死,丁春秋扔出去的是劇毒屍體,暗罵丁春秋殘忍歹毒,左手畫個圓弧,一記亢龍有悔打了出去,把這具屍體倒推回去,星宿派弟子躲閃不及,有三四人觸碰到,
只在剎那間,這些人盡數死屍倒地。
徐青崖高聲道:“大哥小心,這是星宿派的‘腐屍毒功,丁老怪把弟子毒死了,扔出來的都是毒屍!”
“腐屍毒”是星宿派最歹毒、最殘忍的祕法,抓住活人向敵人擲出,其實一抓之下,已經把此人抓死,劇毒滲入到血液,使那人滿身都是屍毒。
敵人若出掌將毒屍拍開,勢非沾到屍毒不可,若以兵刃撥開,屍毒亦會沿兵刃沾上手掌,甚至閃身躲避,或是以劈空掌之類的武技擊打,亦難免受到毒氣的侵襲,此法精要,全在於帶有劇毒的深厚內力,能將人一抓而斃。
在丁春秋看來,門人弟子不過是溜鬚拍馬的喇叭、橫徵暴斂的工具,打雜抬轎的牛馬、克敵制勝的武器,他纔不會在乎門人弟子的想法,丁春秋飛身衝到人羣中,雙手連抓,剎那間扔出十幾具劇毒屍體,霎時間毒屍亂飛。
莫說心思仁厚的段譽,鍾靈,就連包不同,風波惡這種硬骨頭,也被驚得瞠目結舌,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能讓包不同閉嘴,丁春秋就算到了十八層地獄,也是值得驕傲的!
風波惡罵罵咧咧:“他媽的!老子寧願被剁成三千六百塊,也不願變成什麼毒屍,丁老怪真他媽歹毒!”
徐青崖破空飛起,足下生風,把山風聚集在腳下,半空飄飛的毒屍被狂風拉扯過來,一排排的聚在一體。
風神腿·風捲殘!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丁春秋,你也試試腐屍毒功!
徐青崖雙腿發力,狂風一甩,把所有毒屍扔了回去,星宿派弟子全都修行毒功,血脈中本就蘊含劇毒,被丁春秋毒死後,產生的屍毒各不相同。
就連丁春秋本人,也解決不了這麼多種屍毒,只能用腐屍毒功應對,扔出數個弟子,噼噼啪啪的對撞,半空傳出滋滋聲響,白色毒煙瀰漫出來。
徐青崖一腳甩出,仍舊是一招風捲殘,把毒煙盡數甩到山溝溝。
山溝的翠竹、藤蘿、樹木、花草飛速凋零,讓人看一眼便心驚膽顫,暗罵丁春秋歹毒,同時讚歎徐青崖果然有驚人本事,竟能以腿法操控毒煙。
“丁春秋,給我死來!”
趁着徐青崖破解腐屍毒功,蕭峯給玄苦等人解了穴道,飛身而至。
徐青崖抽身後撤,不再出手。
阿朱問道:“三哥,四哥,你們怎麼被抓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風波惡罵罵咧咧:“倒黴!真他孃的倒黴到家了!我和三哥奉命去北地辦點事兒,半途遇到丁春秋,阿朱,你知道我的脾氣,看到這種吹牛吹破天的老王八蛋,肯定要譏諷兩句,沒想到丁春秋抬手就是一把毒粉,把我擊倒,
然後一路抓人,就這麼混到現在!”
包不同拍拍胸口:“真運氣!若是丁老怪對我用什麼腐屍毒功,就算到了下輩子,我他媽也不能瞑目!”
看到“腐屍毒功”的慘狀,包不同連口頭禪“非也非也”都講不出來,如果被丁春秋用腐屍毒功毒死,抓起來丟向風波惡,把風波惡連累死,就算投胎一百輩子,包不同也覺得憋屈。
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丁春秋帶來六十多個弟子,方纔一陣連珠腐屍毒功的攻防,坑死了半數弟子。
餘下弟子不僅沒有反叛,反而敲鑼打鼓誇讚丁春秋,摘星子帶頭呼喊,頌唱星宿老仙之聲響徹雲霄,種種肉麻不堪的言語,遠非常人所能想象。
日月無星宿老仙之明,天地無星宿老仙之大,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更無第二人能有丁春秋的蓋世威德。
這些溜鬚舔腚的言語,原本讓人噁心的想吐,但看到數十具毒屍,看到星宿派弟子一邊後退,一邊敲鑼,一邊誇讚丁春秋的場景,只覺得毛骨悚然,一股冷氣從後脊樑直衝到天靈蓋,只覺得眼前哪有什麼人類?分明是畫皮
鬼,百鬼日行,萬鬼哭嚎,人間鬼域!
哪有什麼星宿派弟子?
哪有什麼活人?
分明是披著人皮的皮影戲!
蕭峯越想越是惱怒,揮舞盤龍鐵打向丁春秋頂門,帝心尊者的《大圓滿法》,講求的是“隨處作主,立處皆真”的自由圓滿的境界,從無而來,歸往無處,無論對方防守如何嚴密,盤龍鐵仍可像溪水過密林般流過。
鐵杖轟下時,內勁恍若從山巔高處傾瀉而下的百丈飛瀑,廣漠無邊,如以真氣硬攻進去,等於把小石子投向萬丈幽谷,最多隻能聽到一聲迴響。
丁春秋心高氣傲,耳朵聽着亂七八糟的吹捧,只覺得熱血沸騰,想與蕭峯以硬碰硬,但面對蕭峯全力轟砸,就連掃地僧也要退避三舍,丁春秋的骨頭就算是鐵打的,也萬萬不敢硬接。
丁春秋身形如風,輕盈迅捷,一邊閃避鐵杖,一邊思忖,亢龍有悔,盈不可久,這小輩從孃胎開始練武,能有幾成功力?這般迅猛狂攻,最多百招就會氣力不濟,老夫就能反敗爲勝。
轉念又是一想,蕭峯身邊有這麼多幫手,若是一擁而上......丁春秋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衣袖彈震,在蕭峯揮舞鐵杖狂攻的瞬間,揮爪對攻,又在鐵杖劈下來的剎那間側身閃避,雙手靈活的上下撥彈,蕭峯的動作陡然一滯。
丁春秋正想反擊,沒想到蕭峯沉腰墜馬,雙臂發力,肌肉隆起,鐵杖對着半空用力一挑,如釣魚竿一般,丁春秋成了上鉤之魚,被一招甩飛。
卻原來,就在方纔對攻時,丁春秋用星宿三寶之一的柔絲索偷襲,此物無色透明,堅韌至極,適合偷襲,想以柔絲以柔克剛,剋制蕭峯的鐵杖。
蕭峯將計就計,放慢速度,藉機凝神蓄力,丁春秋把柔絲綁縛好,蕭峯恰好完成蓄力,來了招神龍擺尾。
丁春秋被甩到半空,無處借力,蕭峯左手劈空神掌,右手大圓滿法,對着丁春秋就是一連串兒的猛攻。
眼見蕭峯神威凜凜,勇猛無敵,阿朱滿臉驕傲,包不同和風波惡也是異彩連連,鳩摩智心中思忖,若是自己對上蕭峯,應該如何破他的杖法?若是自己得到這門杖法,該是何等威嚴?
鳩摩智身爲“大輪明王”,提一條禪杖很正常,不是武僧的月牙鏟,是正常的禪杖,類似“九環錫杖”。
用什麼換大圓滿法呢?
鳩摩智回頭看向徐青崖,這種稀奇古怪的絕學,必然來自徐青崖。
函谷八友心驚膽顫,他們畢生最恐怖的噩夢,被人打的上躥下跳,到底是蕭峯太強,還是他們八個太廢?
“轟!”
丁春秋被蕭峯一掌轟飛數丈,羽毛扇脫手飛出,骨頭斷了好幾根。
“喬峯,這是你逼我的!”
“破日,出鞘!”
丁春秋反手從腰間抽出寶劍,揮劍斬向蕭峯:“這是我給老賊準備的,你非要找死,那就不要怪我了!”
逍遙派武功瀟灑飄逸,抬手出劍優雅寫意,讓人目馳神眩,丁春秋一招三環套束縛鐵杖,想貼身近戰,蕭峯怒吼一聲,滾滾聲波呼嘯而出,丁春秋被震退兩步,金色狂龍呼嘯而至。
天龍吟!
蕭峯結合降龍十八掌和金剛禪獅子吼創出的絕學,以自身氣血、氣概,氣魄爲核心,氣血越旺,氣概越足,氣魄越是廣大,爆發出的威能越強。
“鐺鐺鐺!”
鐵杖和寶劍對轟三招。
每出一招,丁春秋後退一步,他苦心參悟數十年劍法,不可謂不強,但蕭峯以天龍吟震懾他的心神,用大圓滿法猛攻猛打,逼迫他以硬碰硬,任憑何等精妙劍招,也施展不出三成,有心施展化功大法,但隔着一條鐵杖,如
何把毒元探出去,豈不是事倍功半?
這是丁春秋的運氣。
如果丁春秋對蕭峯用化功大法,纔是自討苦喫,化功大法不是武功,而是毒功,精要在於培育精純毒元,在與敵人對攻時,以毒元腐蝕經脈,中學者或沾劇毒,或內力於頃刻間化盡,或當場斃,或哀號數月全身潰爛.......
蕭峯前些時日遇到蕭遠山,蕭遠山把畢生所學傳授給蕭峯,蕭遠山是三和逸士的徒弟,繼承三和逸士最精要的純陽氣,最是剋制毒功、毒元。
若論毒功殺傷力,化功大法未必能勝過三和逸士的化血刀、腐骨掌,而化血刀和腐骨學兩門絕學,被純陽氣穩穩剋制,如冬雪遇暖陽,化去敵人血脈的毒元,反倒被純陽罡氣化去。
“鐺!鐺!鐺!鐺!鐺!”
伴隨一陣打鐵般的碰撞,丁春秋面色越來越蒼白,嘴角流出鮮血,他的經脈被震斷,臟腑被震裂,滿臉怨憤的看着蕭峯,他一身本事,毒功、劍法、輕功身法,只發揮出五六成罷了,還有十幾種毒功,數十種暗器,數百招精
妙劍法沒用出來,丁春秋如何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
被丁春秋毒死的武林高手,豈不是死的更冤?某些倒黴鬼,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到了地府,見了閻王,連喊冤都不知道怎麼喊,那纔是真冤!
星宿派弟子的呼喝越來越低。
“嘿嘿!老仙正在運使大羅金仙舞蹈功,待會喬峯便知道厲害。”
“星宿老仙一聲啊喲”,乞丐頭子的三魂七魄便給叫去一分!”
聲音越來越是虛浮無力。
就像丁春秋的抵抗,面對蕭峯連續不斷的轟擊,丁春秋經脈損傷大半,氣力不濟,臟腑受損,骨骼斷裂,對轟三十六招後,寶劍脫手飛出,蕭峯沒有半點留手,一棍打在丁春秋頂門。
“啪!”
丁春秋的腦袋轟然炸裂。
星宿派弟子不僅沒有驚恐,反而主動湊上來,跪在蕭峯身邊,各種歌功頌德的肉麻語言,全然不像人類。
上一刻,他們在被丁春秋不斷殘殺的情況下,盡全力吹捧丁春秋。
下一刻,丁春秋身死,他們毫不猶豫的背棄丁春秋,吹捧蕭峯,不僅沒有絲毫羞恥,反而覺得與有榮焉。
徐青崖嘆道:“可憐啊!他們早就不是人了,是披著人皮的皮影,需要有人用繩索牽着,才能活下去。”
鍾靈問道:“徐哥哥,怎麼處理這些人,難道讓他們各自回去?”
徐青崖冷笑:“怎麼可能?這些混賬狐假虎威,爲虎作倀,殺人無數,怎能放過他們?這裏到處都是毒,難免會損傷百姓,先讓他們清理痕跡,然後把武功廢掉,送去汴梁修河堤!”
徐青崖身邊的人飛速退開。
一年過去,徐青崖毫無變化。
依舊喜歡生吞活剝、敲骨吸髓。
徐青崖喝道:“星宿派的混賬,立刻把這裏收拾乾淨,但凡道路兩側留有半點餘毒,我就剁碎了你們!”
蕭峯道:“他是我兄弟,他的話就是我的話,快把屍體收拾好!”
星宿派內部通行叢林法則,誰的武功高誰的權力大,時常發生廝殺,對於處理屍體,這些人非常有經驗。
摘星子戴上魚皮手套,帶頭搬運劇毒屍體,用星宿派的毒火灼燒,搬運丁春秋的屍體時,落下一枚小木鼎,摘星子滿臉貪婪,正想收起來,後腦感覺到一陣冷意,回頭看去,徐青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慌忙把木鼎交出來。
“大俠!大俠!這是星宿三寶的神木王鼎,這尊寶鼎的效果......”
“釋放香氣,吸引毒蟲!”
“大俠,您怎麼知道?”
“憑你也想瞞過我?再敢有半點不老實,我就把你五馬分屍,屍體扔到山溝裏面喂狼,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摘星子忙不迭的跑路。
徐青崖握住神木王鼎,心說這東西還沒被盜走,阿紫還在星宿派?
修行化功大法,需要把毒蛇毒蟲的毒質塗在手掌之上,吸入體內,若是七日不塗,不但功力減退,而且體內蘊積了數十年的毒質不得新毒剋制,不免漸漸發作,爲禍之烈,慘不忍睹。
當年丁春秋有一個得意弟子,得他傳授,修習化功大法,頗有成就,豈知後來自恃能耐,對他不甚恭順,丁春秋將他制住後,也不加以刀杖刑罰,只是將他囚禁在一間石屋之中,令他無法捕捉蟲豸加毒,待到心法反噬,弟子
疼的呻吟呼號,哀嚎四十餘日方死。
捕捉毒蟲,絕非易事。
越是珍稀毒蟲,越是難以捕捉。
爲了修行化功大法,丁春秋屠戮一家宗門,奪走神木王鼎,把香料放到神木王鼎點燃,能釋放一股異香,方圓十里內,什麼毒蟲也抵不住香氣。
有此寶物,才能放心修行毒功。
毒物和藥物相輔相成,毒蟲同樣能用於煉藥,這尊神木王鼎,對程靈素意義極大,徐青崖隨手收了起來。
徐青崖正要離開,一個小姑娘怯生生的走來,手中拿着一個玉瓶。
“大俠神威凜凜,奴婢佩服,奴婢願爲奴婢伺候大俠,這是星宿三寶的最後一寶,崑崙山異種冰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