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年,江湖傳聞,龍老爺子年紀老邁,提不動“九大關刀”。
年輕時代的龍嘯,號稱武功比肩諸葛正我,誰敢對風雲鏢局出手,他就會提着關刀,殺一個血流成河。
“龍放嘯衝冠一怒”在二十年前不是笑話,而是最狠厲的威脅,綠林山寨聽到這句話,好似看到催命符。
最近十幾年,風雲鏢局的鏢師時常被殺,龍嘯卻從未出手,都說他年老體衰,擔心破了自家“金身”。
現在看來,龍嘯應該是在二十年前加入青龍會,藉助鏢局便利查找富家大戶,爲青龍會選定作案目標。
鏢師是被他主動送掉的!
只有“死人”能撇清關係。
七年前,南宮世家的商隊覆滅,南宮玉爲了家族,出入於豪門大戶,積攢無數負面情緒,被青龍會拉攏。
南宮玉既是在維持家族,也是在挑選作案目標,由於能力出衆,快速被提拔成副堂主,拜龍嘯爲師,此番合歡璧案件,既是發泄,也是奇謀。
南宮玉對家族的怨恨是真的,我爲了家族捨棄臉面,遭受無數白眼,如今家族穩定,你們卸磨殺驢,一腳把我踢出南宮世家,把我當成什麼人?
極致的怨恨讓南宮玉徹底瘋狂,與龍嘯制定“殺人奪寶”計劃,把自身負面情緒,一股腦兒發泄出去。
追命對人情世故最是瞭解,快速猜到南宮玉的心思,唯一的問題是,龍放嘯爲何會配合他,風雲鏢局是龍放嘯畢生心血,龍嘯怎會棄如敝履?
追命問道:“龍老爺子,風雲鏢局是你畢生心血,沒了風雲鏢局,誰給你養老送終?你應該明白,勾踐只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有朝一日,爲了正月龍頭之位,南宮玉一定會殺掉你,我從不會挑撥離間,只是實話實說!”
說個笑話,追命不會挑撥離間!
很少有人知道,追命最擅長的就是在辦案時挑撥離間,只不過,每次辦案都死的只剩兩三人,剩下的人大多死於下個案子,江湖對此一概不知。
很多人覺得,追命是四大名捕裏面最老實、最厚道、最好說話、性格最豪氣的老好人,可以和他談條件。
純路人,有一說一,四大名捕最老實最厚道的,應該是——冷血!
追命年過四旬,自幼經歷人情冷暖混跡市井茶樓,該明白的道理,早就想明白了,追命確實是老好人,也是大智若愚的捕快,他不想找麻煩時,躲得比誰都快,想找麻煩的時候,三言兩語就能引起紛爭,讓賊寇自相殘殺。
原劇情中,追命辦的各式各樣的稀奇古怪的案件,只有吳鐵翼能讓追命在頭腦方面喫虧,至少有七成案件產生過自相殘殺,一張利口更勝快腿。
龍放嘯冷笑:“追命,說這些有什麼意義?玉兒拜我爲義父,獻上合歡做賀禮,我沒有子嗣,年過七旬收了玉兒這等義子,就算要我的命,我也會心甘情願送出去,何況是風雲鏢局?鏢局本就是他的,只是提前一些!”
追命揉揉下巴:“明白了!南宮玉說服你的理由是合歡,據說,合歡璧與和氏璧是同種材料,有洗經伐髓重塑經脈的能力,根據效果推斷,多半能延年益壽,讓人在七八十歲的年紀也能維持健康,七十多歲的年紀,最重要
的不是乾兒子,是延長自己的命!”
“哼!一派胡言!”
龍嘯不屑的看着追命。
追命接着分析:“南宮玉被人呼來喝去七年,你呢?你風裏雨裏去刀口舔血做了幾十年鏢師,武林大豪把你們當成下九流,就算到了秦樓楚館,看到髒兮兮臭烘烘的鏢師,妓女們也很難維持笑容,尤其是最近十幾年,隨着
你的年歲越來越高,名氣日漸衰弱。
以前是龍老英雄,十年前變成龍老爺子,五年前成了龍老不死的,一年前徐青崖出道,江湖人都知道,在關刀方面最強的不是你,而是徐青崖。
你和南宮玉是相同的人。
你親眼見證南宮玉把你走過的路走了一遍,區別是,南宮玉用了七年,你用了幾十年,你們不是親生父子,但更勝親生父子,你們在抱團取暖。
這種狀態,你當然不會擔心南宮玉背刺你,因爲他肯定會背刺你。
或許,在你們殺死我,奪走合歡的剎那,你們兩個就會打起來。
洗經伐髓的機會只有一個。
七十多歲的糟老頭子,當然不如三十多歲的俊公子有潛力,嘖嘖嘖,如果我是南宮玉,我肯定會這麼做!
明白了!
現在,我全都明白了!
你們不妨猜猜,我瀕臨死亡時發出的絕命一擊,會落在誰身上?”
追命笑吟吟的看着兩人。
龍放嘯嘆道:“追命,我不該和你說廢話,我應該一刀砍死你!”
追命冷笑:“世上沒有後悔藥!你後悔已經晚了,你殺不死我!”
南宮玉譏諷:“三爺,你落入八門金鎖陣,成了落網之魚,就算你長出一對翅膀,也飛不出旗門陣法!”
追命從腰間拿起酒葫蘆,毫不在意的喝了起來,輕笑:“殺我之前,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打着徐青崖的名號制定計劃,徐青崖會怎麼做?”
南宮玉和龍嘯聞言一驚。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聲音:“徐青崖會親自查案,看看哪個膽大包天的王八犢子敢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原本只想解解悶,沒想到能撈到大魚!”
話音未落,刀芒呼嘯而至。
三杆大旗被刀芒斬斷,沒有旗幟遮掩方位,旗門陣法轟然告破,追命一個翻身,從八門金鎖陣跳了出去。
龍放嘯仰天長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我們不是黃雀,也不是打彈弓的人,我們是自作聰明的蠢貨,我們跳的越歡,被羅網束縛越緊!”
徐青崖惋惜的說道:“我早就想挑戰龍老爺子,練春秋刀法的,如果不能擊敗九大關刀,總覺得有些失落,但我沒有出手,您能猜到原因嗎?”
龍放嘯道:“名聲!我是風雲鏢局總鏢頭,是名傳江湖的俠客,也是年老體衰的刀客,早在十年前,就被傳聞拿不動刀,打敗一個年老體衰,拿不動刀的老英雄,會損害你的名聲!”
南宮玉補充道:“徐青崖是惡名昭著的玉面閻羅,江湖人懷疑你是作惡多端的煞星,卻沒懷疑過你的武力,倘若欺凌老弱,確實會折損名聲。”
徐青崖道:“現在,你們主動把理由送給我,龍嘯,出手吧!”
龍放嘯握緊關刀:“老夫早就想知道大名鼎鼎的靖安侯有何本事!老夫練刀一甲子,殺過不知多少賊寇,你出道不足兩年,名聲就能碾壓老夫,六十多年的經驗,難道都是白費嗎?”
徐青崖道:“龍老爺子,從你加入青龍會開始,你的九大關刀就是虛有其表的花架子,江湖人說的沒錯,你不敢出手,否則一定會破去金身!”
“小子無禮,受死!”
龍放嘯揮刀斬向徐青崖。
他不能讓徐青崖再說下去。
徐青崖順着這個思路,再對他噴幾句扎心窩子的話,龍嘯怕是連刀都拿不起來,徹底失去戰意、戰心。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纔是快刀。
青龍會與青龍刀毫無關係,加入青龍會不會增強刀意,反而由於從正道轉入邪道,內心出現波折,施展春秋刀法時後背發寒,沒有信心,好似有一雙眼睛盯着他,讓他無法全力出招,正氣凜然的春秋刀法,成了虛有其表,空
虛乏力的花架子,只剩下刀法根基。
龍放嘯加入青龍會二十年,得到諸多好處,刀法越來越精湛,功力越來越渾厚,在天材地寶的滋補下,體能沒有太大損減,可以全力出手百招。
但是,龍放嘯失去了信心。
前半生的俠義和後半生的黑暗時時刻刻交鋒,每次出刀,都會覺得對不起師父的教導,對不起手中的刀。
“提不動刀”並非虛言。
情義千斤,不是誰都提得動!
直到現在,直到真相被揭開,直到面對徐青崖,直到兩人眼光對視,龍放嘯才知道背後的目光是什麼,那是他自己的良心,不斷對他進行審判。
徐青崖是執行審判的人。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既然不能做堂堂正正的大俠,家業和名聲徹底崩碎,那就全力一戰,讓眼前的少年郎親眼看着,自己六十年的苦練絕非白費力氣,“九大關刀”不是吹出來的名聲,是殺出來的絕招。
龍嘯五歲開始練刀,八歲用木質青龍刀演練春秋刀法,時至今日,足足一個甲子,二十歲成立鏢局,風裏來雨裏去五十年,有酣暢淋漓的血戰,有悽風冷雨的苦頭,有豪氣干雲的在荒郊野外烤肉,有黑夜時的自怨自艾。
有窩囊,有隱忍,有崛起,有高峯之後的墜落,有黑暗中的殺伐。
到了這個年歲,到了必死局面,龍嘯無需隱忍,只想放手一搏。
青龍刀轟然斬向徐青崖,徐青崖後退半步,把身子拉成弓步,鵲刀從背後彈出,身子隨之舞動,在身體到達最佳發力點的剎那,恰好握住刀把。
春秋刀法·冠絕!
冠絕天下,只此一刀!
兩人用的都是“冠絕”,正是銅缸遇着鐵甕,毫無半點軟硬虛實,只見一片寒光託住兩條殺氣,內勁轟鳴,刀氣瘋狂飆射,足下地面轟然開裂。
龍放嘯仰天大喝:“痛快!真是太痛快了!徐青崖,小心了,老子九大關刀之下,從來不留任何活口!”
徐青崖冷笑:“這纔有趣!讓我看看老爺子苦練甲子的成果!”
龍放嘯不是徐青崖,沒有從春秋刀法的基礎招數中領悟到春秋刀意,六十年的苦練,練的都是基礎刀招。
一刀過後,緊跟一招“微言”,徐青崖縱身劈斬,刀光奔騰如虎。
春秋刀法·威臨!
堂堂正正的斬擊,刀光如匹練,呈半月形擴散,籠罩身前丈許之地,任何閃躲與取巧,都顯得蒼白無力。
龍放嘯當然不會閃躲,春秋刀法講究氣勢,一旦對徐青崖產生恐懼,氣勢會一瀉千里,陷入連綿不絕、越戰越勇的殺招,最後被鵲刀砍下腦袋。
龍放嘯怒吼一聲,揮刀還擊,他拋開一切雜念,將畢生功力與六十年血雨腥風磨礪出的刀意,盡數灌注在手中的青龍刀上,刀光不再虛浮華麗,而是帶着英雄遲暮的蒼涼,彷彿一卷記載着武林興衰,正邪掙扎的沉重史卷。
徐青崖刀勢再起,正氣凜然,刀尖直指要害,精神威壓如史筆懸頂,然而龍嘯心如死灰,只餘死戰之志,精神威壓竟被他以“破罐破摔”的決絕硬生生扛住,刀鋒不退反進,他練了一輩子春秋刀法,能死在春秋刀法下,也
算有始有終,這輩子沒什麼遺憾。
“微言!”
龍嘯低吼一聲,青龍刀化作一道匹練寒光,刀勢看似大開大合,內裏卻蘊含着無數細微變化與後勁,如同史書竹簡上,字裏行間的隱晦深意。
這是龍嘯數十年鏢師生涯中,無數次化解明槍暗箭的經驗匯聚,他用不出春秋大義,但經驗絕無虛假,就像一壺老酒,純釀甲子,越發香醇。
徐青崖眼神一凝,腳步微動,身形如風中之柳,側移三尺,鵲刀劃出羚羊掛角般的弧線,刀路自下而上,如同一道冷電,白鶴亮翅,直襲下頜。
春秋刀法·偃月!
“鐺!”
金鐵交鳴震得人耳膜生疼,龍放嘯手腕劇震,青龍刀險些脫手,他踉踉蹌蹌的後退,老臉漲紅,徐青崖不會給他半分回氣機會,一步飛掠而至。
春秋刀法·武佑!
橫刀行千裏,非求一時功,乃慕萬世名。
青龍推青峯,彼山不就我,吾便就此山。
此招本是後發先至,以逸待勞的防守反擊,徐青崖轉守爲攻,好似把亢龍有悔變成龍無悔,就是要飛,就是要飛到最高,哪怕摔的頭破血流,也要高高的飛起,只要能飛起來,我就永遠不會後悔,熱血激昂,一往無前!
龍嘯的內功、經驗、眼力,不可謂不強,他看出徐青崖的路數,看到徐青崖的決絕,看見刀光的變化。
避不過、躲不了、防不住。
龍嘯運足功力,揮刀反擊,只聽得一聲龍吟,刀鋒轟然對撞,空氣震盪出有形有質的透明波紋,南宮玉精心培養的八位下屬被聲波震碎耳膜,捂着耳朵慘叫着倒下,追命趁機一腳踢向南宮玉胸腹,免得這貨有別的心思。
南宮玉武功絕不在追命之下,奈何心神不定,被徐青崖嚇破了膽。
交手數招,被追命一腳踢飛。
不等追命封穴擒拿,南宮玉用力咬了咬後槽牙,他一顆牙齒是假的,是用石蠟做的,裏面藏着致命毒藥。
“別想知道青龍會的祕密!青龍會永遠不滅,龍頭會爲我復仇!”
南宮玉惡狠狠的看着追命。
追命傳音入密:“青龍會正月龍頭不是你也不是龍嘯,是南宮世家,你爹纔是青龍會正月龍頭,這一切都是你爹安排的,你爹想讓你做臥底,滲透護龍山莊,盯緊徐青崖,沒想到你對他有這麼大的怨言,反抗的這麼劇烈,
偷雞不成蝕把米,說的就是你爹!”
南宮玉冷笑:“說得好!糟老頭子早就該死!你以爲我會憤怒?我不僅不會憤怒,反而覺得死而瞑目!糟老頭子才淺薄,活該他斷子絕孫!”
說話功夫,徐青崖和龍嘯交鋒到了關鍵時刻,龍嘯鬚髮戟張,將內力催至巔峯,青龍刀發出沉重嗡鳴,狂暴的氣勁如怒濤般炸開,兩人足下地面寸寸龜裂,碎石被激得沖天而起。
龍放嘯悶哼一聲,連退七步,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腳下犁出兩道深溝,手臂微微顫抖,虎口已然崩裂,徐青崖只是身形晃了晃,氣息依舊綿長。
塵埃未落,龍放嘯眼中閃過如妖似魔的瘋狂,瘋癲狂妄與最後一絲清明混合在一起,像是點燃的火藥桶。
龍放嘯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將殘存的內力孤注一擲:“汗青!”
這是原版八式的終結之招,亦是龍放嘯武道生涯的絕唱,青龍刀帶着一股沉重如史冊,悲壯如輓歌的意境,刀勢看似緩慢,帶着玉石俱焚的決絕直刺徐青崖心口,這是他爲自己書寫結局的璀璨一刀,是他畢生武道的匯聚。
徐青崖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靜,彷彿化身執掌史筆的史官,周身氣息瞬間收斂起來,鵲刀刀尖微微下垂,隨即化作一道超越視覺捕捉極限的驚鴻!
春秋刀法·春秋!
一字褒貶,刀寫春秋。
——春秋着墨十萬卷,且枕青山夢桃園!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細微卻清晰無比的“嗤”聲,如同史官鐵筆在竹簡上刻下了終結的句點。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驚鴻一閃,徐青崖的身影出現在龍嘯身後丈許,鵲刀斜指地面,殷紅的血珠順着刀鋒滑落,滴入塵土。
龍放嘯前衝的姿勢驟然定格,青龍刀依舊保持突刺的姿態,刀尖距離徐青崖原先站立的位置有數尺之遙。
龍放嘯低頭,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心口處,一個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刀孔緩緩滲出血跡,傷口極小,卻精準無比地貫穿心臟,斷絕一切生機。
“好………………好快的刀......”
龍嘯眼中瘋狂飛速褪去,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一絲釋然,彷彿看到自己那本早已寫滿污點的“史書”被這驚世一筆徹底合上,徹底蓋棺定論。
龍嘯龐大的身軀晃了幾晃,轟然向前撲倒,激起一片塵埃,伴隨他一生的青龍刀“哐當”一聲砸落在地,刀身上的寒光迅速黯淡,崩成碎片。
山風捲起楓葉,掠過死寂戰場。
“鏘!”
鵲刀返回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