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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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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他手上的時候,往往都不是信與不信的問題,但順從,絕對能大程度地規避許多麻煩。

阮泠不喜歡麻煩,不再掙扎,也不講話,只繃直脊背,側頭躲開他的貼觸。

在下一步動作到來之前,電話鈴先響起。

祁梵撈出來沒摁接聽,而是從她肘側繞臂過來,把手機遞給了她:“拿着,開免提。”

阮泠不是太能理解,也有些避諱他在倆人這麼貼近的時刻接打電話,“你就不能自己……”她抬頭對上祁梵不容商榷的冷眼,聲量也漸弱。

磨了幾秒,確定了沒有拒絕的餘地。

接過手的瞬間,就感覺身後幾根冰涼的手指逐一劃過了她的耳際、脖頸,將她零散的碎髮整理,在後背抓起。

祁梵在給她扎頭髮。

沒來得及戴上手錶的腕部正箍着一條發繩。

這其實是一個並不陌生的動作,更多時候發生在他們一起居住的公寓,一起醒來的早晨。

他專門有備些樣式各異的發繩,偶爾就掏出來給她扎扎。

阮泠卻仍然不能習慣這樣讓她感到奇異的行爲。

理由有些矯情,大概是因爲,她很久很久都沒有被人這麼細心對待過了。

父親常年忙於公務鮮少顧家,幼時記憶裏唯一這樣照顧過她的只有母親,每個上學日都會親手幫她紮好一個利落的馬尾,再送她去學校。

之後倪梅芳離婚離家,阮泠纔在再也沒人教她幫她的日子裏,被迫將意識裏對母親的依賴部分逐一抽離,被迫一點點琢磨試錯。

後來即便沒有人再爲她做這種瑣事,她也並不需要了。

祁梵是打破她常識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在她幾乎已經完全熟悉所有獨立技能的十八九歲。

房間採光很好,窗簾大敞,室內通亮,鋪滿地板的陽光從祁梵指尖燙到她後頸。

或許是環境氛圍所致,阮泠恍惚了片刻,適才想起開免提。

“……你連原廠都聯繫好了?真打算換車蓋兒?那高配大燈一顆鑽石就幾萬十萬的,還改造呢。”

對方語氣很誇張,但祁梵的注意力甚至更多在怎樣把發繩綁得更漂亮上,回應聲平淡:“你抽空去對接,換下的隨便處理。”

跟他對話的是李問寇,也住景和園這一塊,兩家生意往來密切,早年父輩牽的友情線,他偶爾也會來祁家串門,是難得對阮泠接受良好態度也不錯那一類。

對這層面的友人,阮泠更是敏感,剛聽到話音就屏息靜氣,捧着手機不敢吱聲。

“就因爲那姑娘合了個照?”

李問寇那聲兒樂得:“至於嗎,碰一下掉塊肉?當時沒發火,轉頭就要換車蓋兒,嘖,聽他們傳的,我還以爲你倆興趣相投關係挺好呢。”

聽這句話阮泠想起來了,昨天班會鍾沐霖她們還討論了那條ins曬圖。

也沒想到,事情會從室友嘴裏的“他倆有戲”,變成當事人正準備換掉出鏡過的車外觀。

這的確很不至於,也很浪費,況且跑車這種東西對祁梵來說從來不是炸街用品,純是跑賽道收藏或是人脈搭橋。

在她看來這種花銷和改變並沒有太大意義和區別,但這個人總有點與衆不同的神經腦回路。

正想着,輕盈微熱的脣瓣就驟不及防落在她頸側,嚇得阮泠手機差點脫手。

驚惶未定,低悶的溫熱氣息就這樣貼着她的皮膚溢出:“你覺得呢?”

“我跟她興趣相投,關係挺好?”

通話時間仍在往上跳,聲音落至耳際的當即,阮泠就心顫地摁出靜音,瞠目回頭:“你……”

這麼下去遲早是要被他嚇死的。

何況一夜折騰又晚睡早起,阮泠這會兒真沒力氣再拉扯。

最後罵也沒罵出來,摸了摸紮好的低馬尾,就一把將手機推回給他,丟下一句“我不想覺得”,火速溜了。

祁梵隨口幾句撂了電話也跟上來,阮泠步子大不過他,倆人就在層層階梯上沉默同行。

不管前夜再怎麼亂來,在祁家的底線就是出了房間各不相幹、關係照舊。

除了昨晚回來時突然的發瘋,這一點祁梵尚且維持穩定。

與之擦肩時,阮泠繃起神經擔心不過兩秒,祁梵反而只是淡淡側睨她一眼,隻字不言,快步繞過。

彷彿是在避開什麼礙眼的東西。

餐廳裏倪梅芳還在桌前喝着冷壓果汁,見倆人一如既往,隔着疏離、客氣的安全間距前後走來,絲毫不意外。

她如常帶上笑臉,抬手招呼:“快來喫早餐,今天魚片粥煮得不錯。”

桌上僅有兩個挨靠的位置擺着未動的餐具,沒等阮泠選擇,祁梵就先一步拉開了斜側方的主位落座。

站在一旁的蓉姨立刻與面色凝滯的倪梅芳交換了眼色,沒多嘴,默默上前給祁梵挪好餐具。

他這套動作倒是熟練得跟從前疏遠母女二人時一般無二。

連阮泠有時看着都會恍惚,好像他一直都在自己的人設框架裏沒變過,只是多對她展示出了卑劣那一麪人格底色。

人後再怎麼尤雲殢雨,人前都那一副架勢。

從入座起祁梵就沒看過她一眼,捏着小勺攪動碗裏的湯品,渾然天成的一股傲慢勁兒。

反倒是阮泠偷着瞄了他幾眼,內心唏噓着,視線慢慢落在他弧線微曲,骨感漂亮的手上。

單論形狀,不算粗壯,卻仍具備攝人的力量感,能想象他皮下鼓脹的脈搏,每一條蜿蜒起伏的青筋紋路。

這讓她自動聯想起了昨晚。

他的手腕也是這樣彎曲着,雖然手指在裏面,看不見,但仍能感覺出它的修細勻長,不斷試探她底線時,才讓她有了絕對的實感。

那是能夠輕易丈量她鞋碼的,十分具有藝術性的一雙長手。

非要說,在外形上祁梵似乎每一處都無懈可擊,但,都不能想象他用這些都做了什麼。

那隻被阮泠盯了有一會兒的手忽地停頓,而後指尖冷不防輕敲了兩下碗沿,提醒。

發散的思維一瞬收緊,阮泠都沒敢抬頭,立馬心虛錯開眼,就聽見那邊一聲極輕的哂笑。

“……”後知後覺自己是在想什麼,阮泠腦神經都燒了起來,低頭猛猛往嘴裏喂粥。

她大概,真的被祁梵草出毛病了。

“小梵是昨天回國的吧?當時太晚都沒顧得上恭喜你,不然今天給你補個接風宴?”倪梅芳忽然打破飯桌沉默。

祁梵眼也沒抬,繼續攪着碗裏的粥,“不用。”

慣用的冷調音色。

不僅沒有打破尷尬,還會因爲對象是祁梵,從而變得更尷尬。

但倪梅芳對此已然是習以爲常,笑臉也沒垮掉,接着例行關心:“在海外這陣兒辛苦了,你父親說那個燈塔客戶出了名的難啃,你談得不錯,有能力,也肯用功了,他很高興呢。”

誇了這麼一通,祁梵卻沒再搭過話茬,甚至脣角微扯,臉上有了細微的,不算好的顏色。

儘管作爲繼母的她如何致力於不讓來之不易的團聚冷場,這頓飯還是就此沉寂了。

周圍還有家傭看着,任倪梅芳再怎麼好心態也經不住這麼晾,臉色都快掛不住。

眼見祁梵好像快煩得不行,這話題硬說是說不下去了,阮泠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滑掉了手裏的叉子。

銀器劃過桌沿,在地上叮呤咣啷一陣突兀刺耳的響,一時間,連着祁梵在內的所有人都看過來。

她忽略目光,抬頭看最近的女傭:“麻煩幫我換一個,謝謝。”

倪梅芳便轉頭看她:“怎麼這麼毛躁?”

阮泠低眼,“沒放穩。”

斜側方又是一聲不知是笑是嘲的輕嗤。

“……”

這話題便就過了。

祁梵態度一向擺在那,問多了不搭理,問錯了要冷臉,搞得人也難堪,表面那套過去,倪梅芳就不再多說。

只在早餐末尾順勢一提:“小梵也要返校了吧?要不和妹妹一塊兒?”

祁梵正好放勺起身,冷淡撂了聲“不順路”,扭頭給管家拋個眼風,沒再留下半道餘光,就這麼轉身走了。

乾淨的餐具已經替換過來,阮泠心裏捏了把汗,在她開始考慮再摔個什麼鬧動靜之前,正準備跟上祁梵的管家先走過來,解救了這場要命的氛圍。

他貼心向倪梅芳補充道:“少爺得先回公司參加項目會議,我會另外再安排專車送小姐回校。”

意思是的確不順路。

但也只起到一個面上過得去的作用而已。

家裏上下沒人不知道,別說是和這對母女,就算祁廷江在場,這位少爺冷臉離席,也已經是祁家最不新鮮的常態。

他就沒有不冷臉的時候。

-

祁梵前腳離開,倪梅芳也跟着下了桌,這種形式的用餐於她而言彷彿更像工作,陪完大的陪小的。

最後就只剩阮泠獨自安靜地把這頓早餐喫完。

以爲總算能喘口氣了,打算回房間收拾行李時,又被上來的倪梅芳臨門叫住。

習慣真是讓人百鍊成鋼的東西,飯桌上的僵局並不持續影響到母親。

進門之後,倪梅芳就搭住她的肩膀,遞過來一張卡,心態已經是阮泠意想不到的平和。

阮泠先還沒反應過來:“這是……?”

“哥哥這次回來是立功的,要記得給他準備禮物,不要總是讓我給你挑,你得主動。”

倪梅芳邊說着揉揉她的胳膊,眉眼略嚴肅:“至於他喜不喜歡,不重要,你心意要到,漂亮話也要會說一點。”

那麼,這就是屬於她的“工作”了。

阮泠心中瞭然,指甲一下下磕進指腹,壓了壓不太自然的情緒和表情,才接下這筆錢。

像從前無數次那樣點頭應好,沒多問其他,又順着媽媽聊了幾句。

末了,倪梅芳又低下眸,語氣格外深沉地慰藉阮泠:“他從小沒了媽,不待見人,也傲氣慣了,剛纔飯桌上你也別往心裏去。”

好一會兒阮泠才聽懂這個別往心裏去,是指祁梵剛纔刻意避開與她鄰坐的舉動。

原來都知道這是一件很明顯的、會讓人心裏不是滋味的事情,那是爲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地把他們安排在一起呢?

阮泠欲言又止地垂下腦袋,指甲還在磕手心。

半晌,她回答:“我知道。”

即便不受待見,也要硬着頭皮迎合、相處,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這種教導與生存模式,從阮泠踏入祁家成爲半透明的一份子後就開始接受。

因爲自身太過普通,沒有平起平坐的資本,所以加入這種家庭彷彿自動就會變成附屬品,一切的聽話懂事都是爲了在主家人心裏立足。

阮泠的生父在倪梅芳離婚出走後沒兩年就因病過世。

她在十歲不到的年紀就成了遺孤、成了累贅,被各家親戚頭疼推脫。

最後是姑姑聯繫了那年剛改嫁的母親,她被從落後的三線小城接到繁華京都,帶着輕到不值一提的行囊住進偌大別墅。

姑姑說她趕上了好時候,母親成了歌舞團大名人,嫁了大富豪,她是要去享福的。

和母親重聚的生活,阮泠也天真地嚮往過。

實際是新家庭遠不如那時阮泠期望中的理想。

尤其是祁梵這個居高臨下自帶主家地位的天之驕子,那些年就像疏離她母親一樣對她也冷漠,甚至厭惡。

總之任何時候都對她一聲聲試圖親近融入的叫喚愛搭不理,煩了還會甩她臉色。

十年如一日,阮泠沒有母親兩方斡旋的本事,她既無法討好祁梵,也無法讓祁廷江高看一眼。

如今還遭天譴地和哥哥私下牽扯不清,表面還需要裝得一無所知,向他示好。

禮物。

到底有什麼可送的呢。

阮泠不明白,並懷疑人生地想,爲什麼她倒黴催地被欺負一晚上,此刻還得思考着怎麼討好作惡元兇?

她真的不明白。

母親交代完送禮這一“要事”就走了,她一個人盤膝坐在衣帽間的地毯上吹着空調紅溫。

最後似乎是有些想開了,她打開手機,點進網購軟件,下了一單旗艦款“加熱震動”,地址填在市中心公寓。

就這樣決定一報還一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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