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忱洲從小公寓下樓,闊步朝車子走來。
眉眼疏淡,脖子上的領帶打了一半。
縱是如此,他與周圍老小區的氣質也是格格不入。
季廷看了看時間,比原本約定好的時間晚了整整四十分鐘。
先是推遲會議,再沒有任何預兆的遲到四十分鐘……
這在賀忱洲的職業生涯中,是從未有過的事。
更何況今天的會議,還有上頭的人來。
季廷一邊開車一遍彙報:“賀部長,助理辦打了五個電話,連廖司長都打電話來過了。”
“你怎麼回覆的?”
“說您有事。”
“嗯。”
賀忱洲情緒不辨。
季廷從後視鏡覷了覷,賀忱洲不疾不徐地繫着領帶。
雖然臉上沒有表情,但是神色是松泛的。
正欲收回目光,不小心瞥到了脖子中央的一塊紅痕。
頓時心領神會。
車子抵達事務廳大樓,賀忱洲下車,從專用電梯上會議室。
經過助理辦的時候,所有人都紛紛側目。
只見他襯衣領子系得嚴實,西裝歸整,表情嚴肅。
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等賀忱洲走進會議室,就看到蔣督長緊抿着脣坐在首座,一言不發。
看樣子等得已經徹底不耐煩了。
賀忱洲在第二個位置坐下來:“會議開始吧。”
蔣督長用手叩着桌面:“都出去!”
在座的人面面相覷,然後立刻起身離開。
等到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兩個人。
蔣督長終於慍怒責問:“賀部長,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知道。”
“你知道這場會議整整推遲了多久嗎?”
“兩個小時。”
蔣督長提高音量:“那你解釋一下,這兩個小時你去幹什麼了!”
說罷一個水杯摔了出去。
哐當落地。
雷霆震怒。
外面的人隱約聽到,紛紛低頭。
恨不得裝聾。
賀忱洲並沒有被蔣督長的態度影響到,平靜的語氣:“私事。”
蔣督長用手指着他:“什麼私事比今天的會議還重要?
你知不知道現在什麼節骨眼。
我還有幾個月就要退休了。
你如果想競選不得用成績壓一壓對方?”
賀忱洲臉色有些沉鬱。
掏出一包新的煙盒,撕了口子,抽出一支遞給蔣督長。
蔣督長瞪了他一眼,沒接。
賀忱洲就給自己點了一根。
“我媽受刺激差點丟了性命。
現在命撿回一條,但是情況也不容樂觀。”
蔣督長面色微變:“賀夫人……還好嗎?”
賀忱洲睨了他一眼,雖然論輩分來說蔣督長是他的伯伯輩。
但是來往多了,也多少知道對方的一些小心思,
比如剛纔他這一問,顯示是早就知道沈清璘在醫院的事。
而他今天來事務廳,八成也是受人委託來的。
賀忱洲不動聲色:“這事我已經叫人去查了。”
“查了,然後呢?”
“該怎麼着怎麼着。”
蔣督長知道他的脾性,臉色稍霽:“你現在非常時期,我勸你不要衝動。”
賀忱洲支着手按揉太陽穴:“我很冷靜,也很清楚我在做什麼。
一個男人如果護不了自己的家人,那跟廢物沒什麼區別。”
蔣督長尷尬地看了他一眼。
護不了自己的家人……
那不是他自己的親爹賀華爲嗎?
蔣督長撂下話:“我是看賀老爺子的份上跟你交個底,你如果輸了,這個部長位置也沒那麼好坐。
畢竟沒有人會留一個後患在自己底下的。”
他起身扣了扣釦子,灰白的投吧,玳瑁的眼鏡。
襯得周正且儒雅。
賀忱洲並沒有站起來相送。
季廷第一個進來,看到地上摔碎的杯子第一時間清理現場。
然後再開門,讓其餘人進來。
廖司長進來,經過賀忱洲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賀忱洲剛好抽完一支菸,摁滅菸頭。
掃了一眼全場:“先說第一項,峯會的安保工作……”
他氣場足,底下人剛纔纔剛生出的好奇與八卦,立刻偃旗息鼓。
這個會整整開到晚上八點。
每個人的方案,賀忱洲都從中找到問題:“等我開會的時間,很多問題你們自己就可以自查優化。”
他像是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精密勞作。
所有人都疲乏到極致,但精神依然緊繃。
季廷的手機亮了幾次。
都是幾個人私底下給他發消息。
求他能不能讓賀部長早點結束會議。
季廷知道,其實也不早了。
畢竟四五個小時的會議了。
而且是高強度的。
確實叫人喫不消。
他看了看賀忱洲,眉頭緊皺,想來頭痛病發作了。
附耳問:“賀部長,要不要喫點藥?”
賀忱洲撐着額頭:“藥不在身邊。”
季廷想了想,他頭痛病沒徹底康復就出院,醫生囑咐過讓他把藥備在身邊。
明明早上還在的……
他想起來了,應該是落在孟韞那裏了。
於是拿起手機:“太太,賀部長頭痛藥在您那裏嗎?”
自從賀忱洲走後,孟韞就在牀上沒起來過。
四肢酸脹,無法動彈。
看到季廷的消息她纔起來就賀忱洲換下來的衣褲裏找。
灰色的指甲蓋大小的盒子。
她拍了個照給季廷:“是這個嗎?”
季廷:“是的是的,我叫人過去取吧。”
孟韞想着從事務廳到小公寓一來一回至少一個小時。
自己橫豎一天沒出門了,順便出去喫個飯也好。
於是回覆:“我送來吧。
到了你下來拿。”
季廷:好。
中途休息10分鐘。
賀忱洲瞥見季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皺了皺眉:“你笑什麼?”
季廷:“我跟太太說您頭痛病犯了,她說給您送藥過來。
到了後給我發消息下去取。”
原本以爲賀忱洲聽了後會誇他能辦事。
沒想到他聽了之後不僅沒誇,反而表情陰沉到極點。
“沒什麼事你聯繫她幹嘛?
還特地過來一趟。”
其實想說的是:來都來了,還只聯繫季廷去拿藥。沒說要來找他,也沒說要見他。
賀忱洲心裏堵着一股複雜的情緒。
頭痛欲裂。
十分鐘後,季廷代替賀忱洲出聲:“賀部長說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
晚上大家回去繼續修改。
明早九點準時開始。”
所有人剛一緩和的臉色立刻又垮下來。
哀嚎一片。
但賀忱洲兢兢業業是出了名的,早八的會議也不是沒有過。
明天推遲到九點,已經算是體恤下屬了。
孟韞穿着一件風衣站在路邊等季廷來拿藥。
誰知下來的不是季廷。
而是賀忱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