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行動?
重到會議室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賀忱洲雖然調任去了雲城,但他在雲城的實際權限,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級別。
南都的支持不是口頭上的,而是實打實的資源傾斜和政策綠燈。
督長的茶杯終於放在了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大領導看向賀忱洲:“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賀忱洲站起來:“南都的科技發展名列前茅,雲城實業很有底蘊,兩地重點打造經濟共生,可以形成從研發到製造再到市場的閉環。”
他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具體來說,南都的芯片設計和軟件開發,可以在雲城找到應用場景和終端市場。
雲城的製造企業,可以通過南都的數字技術實現智能化改造。”
在座的人紛紛點頭。
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着,有人已經開始低聲和旁邊的人交換意見。
賀忱洲的聲音還在繼續。
沉穩而有力。
會議室的玻璃門外面,一個人影匆匆閃過。
季廷。
賀忱洲目光瞥過。
面露不悅。
但是很快,他暫停發言。
闊步走了出去。
說不出來爲什麼。
走出去的這幾步路,竟有些踩不穩。
心慌、胸悶。
“什麼事?”
季廷一直都是人機感十足的特助,不會叫人看出情緒。
但此刻,他的臉色是白的。
賀忱洲站在會議室外面的走廊上。
季廷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到最低:“太太不見了。”
走廊裏的穿堂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賀忱洲襯衫領口輕輕翻動。
他盯着季廷,那幾秒鐘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被人抽空了什麼。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語氣猝然沉下去:“不是叫你和保姆看着她嗎?”
季廷垂下眼,語速飛快卻不敢遺漏任何一個細節:“有人開車從外面撞破欄杆,直接撞到了邁巴赫的車尾。
我下車交涉的時候,對方車裏另一個人下車打開車門。
把太太帶走了。”
賀忱洲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涼了半截。
前幾天的綁架事件還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口。
那種找不到人的焦灼、不知道她安危的恐懼尚且心有餘悸。
今天卻再一次發生。
“多久了?”
季廷看了一眼手錶:“五分鐘。”
“五分鐘?”
賀忱洲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些:“爲什麼不追?看清楚來人了嗎?調監控了嗎?”
季廷抬起了眼睛,有一絲猶豫:“太太不讓。”
賀忱洲死死盯着他。
走廊裏的穿堂風還在吹,碾過他胸口,發出沉悶的氣息。
“什麼叫她不讓?”
“太太讓我跟您說——”
季廷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不查清楚,她不甘心。”
走廊裏忽然安靜了。
賀忱洲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眼眶酸脹,胸口堵悶。
不查清楚。
她不甘心。
賀忱洲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胸口蔓延到喉嚨。
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閉了閉眼。
面前的門虛掩着,會議室裏的人還在等着他。
那麼多雙眼睛在看着他。
那麼多張嘴在等着評判他。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離場,更不能在這個時候失控。
季廷還站在那裏,等他示下。
賀忱洲睜開眼,那雙眼睛裏已經任何溫度。
像一潭死水下壓着暗湧,沒有人看得出底下有多洶湧。
賀忱洲站在走廊上,穿堂風灌進領口,涼意順着脊背一路往下。
他看着季廷,眼睛裏已經沒有任何溫度,像一潭死水,底下壓着看不見的暗湧。
他知道她爲什麼走。
她放不下母親的事。
她怕他會偏袒沈清璘,怕他會因爲某些原因攔着她查下去。
所以她不商量、不解釋、不告而別。
她鐵了心。
季廷小心翼翼地問:“要繼續追查嗎?”
賀忱洲擺了擺手,動作很輕,像是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追了。”
季廷一怔。
“她不會回來的。”
傷了心的鳥,受夠了謊言和欺騙,會逃得遠遠的。
再也不要他了。
胸口某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斷了。
一陣劇烈的絞痛從心臟的位置炸開。
賀忱洲猛地捂住胸口,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季廷從未見過這樣的賀忱洲。
在他的印象裏,賀部長永遠是冷靜的、剋制的、滴水不漏的。
哪怕前幾天的綁架案,他也能條理清晰地部署安排,沒有一秒鐘的慌亂。
可此刻他彎着腰,單手撐在走廊的牆壁上,指節發白,額角青筋暴起。
季廷慌了,聲音驟然拔高:“醫生!醫生!”
商務車直接開進了南都郊外的一處私人停機坪。
一架小型公務機停在跑道上,舷梯已經放下,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孟韞走上飛機。
看到賀雲川正慢條斯理地用刀切着牛排。
她靜靜望着他。
一直知道賀雲川手眼通天,但是這幾天下來。
發現他的實力和能力,絕非普通人能輕易想到的。
他抬起頭,看到孟韞被帶進來,微微一笑,端起旁邊的紅酒杯朝她舉了舉。
“比我想象的順利。”
孟韞站在艙門口,沒有動。
“你怎麼敢在事務廳下面接我?”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冷靜得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着手機的那隻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有些路,一旦選擇了便回不了頭。
賀雲川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目光坦然地望着她,嘴角微微上揚。
聲音低沉而篤定:“只要你不怕,”我又什麼不敢的。”
只要你不怕。
孟韞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太輕巧了。
輕巧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早就知道她會來,早就知道她會做出這個選擇。
她確實不怕嗎?
不是的。
她是怕的。
怕到剛纔在車上一直在抖,怕到此刻站在這裏腿都是軟的。
但她更怕的是什麼呢?
是永遠不知道真相,是每天夜裏反覆夢見母親模糊的臉,是明知道有些答案就在那裏卻因爲膽怯而繞道走。
她從小是個乖乖女,按部就班地讀書、工作、結婚,從來做過出格的事。
可現在她坐在一架不知道飛往哪裏的私人飛機上,對面是賀忱洲最大的對手,口袋裏裝着賀忱洲都不知道的祕密。
想到這裏,她的手抖了一下。
“錄音呢?”
她哽了哽喉嚨。聲音比剛纔更緊了一些。
賀雲川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旁邊的座位上拿起一個平板電腦,點了幾下,推過來給她看。
屏幕上是一個音頻文件。
2013年。
是母親去世那一年。
孟韞盯着那串數字,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你父親和沈清璘的對話,”
“時間、地點、內容,全都有。夠不夠?”
孟韞沒有伸手去拿平板。
她抬起頭,看着賀雲川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賀忱洲的很像,都是深不見底的黑色。
但賀忱洲的眼睛裏有一層薄霧,總能讓她覺得溫暖和安全。
而賀雲川的眼睛是透明的,像一塊打磨過的冰,什麼都照得見,什麼溫度都沒有。
“你想要什麼?”她問。
賀雲川又笑了,這一次笑容比剛纔深了一些,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句他想聽的話。
他切了一小塊牛排,送進嘴裏,慢慢嚼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你也知道我想要什麼。
你來了,就是給了。”
孟韞暗暗攥拳。
她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賀雲川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他把耳環還給她,查了孟淮山的底細,拿到了沈清璘的錄音,在事務廳樓下設了一個近乎瘋狂的局。
把她帶走——這一切不可能只是“想要她來”而已。
但這把刀架在這裏,她不可能不伸手去拿。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了平板。
屏幕亮着,音頻文件的播放鍵就在那裏,只需要輕輕一點,她就能聽到那些被掩埋了多年的真相。
她沒有點。
她抬起頭,對上賀雲川的目光。
“我媽媽的事,”她的聲音很輕,“你爲什麼願意查。”
賀雲川看着她,目光裏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因爲我知道你一定要查。
又或許是私心。
我不希望你一直把仇人當成親人來孝順。
畢竟據我所知。
如果不是因爲沈清璘,你和賀忱洲的離婚手續不會拖沓這麼久。”
提到離婚手續,孟韞的睫毛閃了閃。
賀雲川嗤笑:“還是賀忱洲利用沈清璘來牽制你?”
孟韞囁嚅:“是我心甘情願。”
賀雲川伸手攬過她的腰貼向自己的胸膛。
四目相對,呼吸交纏。
“希望你下一次是對我心甘情願。”
孟韞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面前只有兩條路。
退回去,一切如常。
孟韞望着他。
安靜的,坦誠的:“給我點時間。”
賀雲川的眼睛望着她的眼睛,直入心底:“等了這麼多年,我不在意這點時間。
我還是那句話,坦誠。
否則,我能幫你,也能……”
孟韞輕輕一抖:“也能滅了我嗎?”
賀雲川的手指拂過她的細膩地臉頰:“怎麼可能。
我想說的是,如果把我惹惱了,我就不會耐心等你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