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載銘把那支始終沒有點燃的煙擱回煙盒裏。
然後抬起眼,看着賀雲川。
賀雲川偏了偏頭,目光從祝載銘臉上挪開。
落向外面的停車場裏。
賀雲川的心忽然就揪住了一下:“給她點時間。”
祝載銘看着他,片刻後,輕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好,我去說”,也不是“不,別說”,而是一句留有餘地的的拖延。
“迂迴的話術。”
祝載銘點了點頭:“不過事實也確實是這樣。
現在貿然開口,她只會被嚇到,到時候非但認不了,反而容易生出事端。”
他頓了頓,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叩了兩下。
“這段時間有你照顧她,我很感激。”
祝載銘重新抬起頭,目光裏多了一層鄭重其事的誠懇,“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賀總儘管開口。
不論是人脈、資源,還是其他什麼,只要你說,我一定辦到。”
這番話說得真誠,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低姿態。
以祝載銘今時今日的地位,能在晚輩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分量可見一斑。
賀雲川聽完這番話,沒有急着接。
他垂着眼,像是在斟酌什麼。
片刻後才抬起來,目光平靜地對上祝載銘的視線。
“我暫時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他的語氣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只有一點,希望祝先生不要輕舉妄動。”
他停頓了一秒。
“如果因爲您的一時衝動,傷害到了孟韞。
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句話說得不算響亮,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祝載銘是什麼人?
在商界摸爬滾打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話沒聽過。
他聽得出這溫和底下藏着的東西——
那不是威脅,比威脅更重。
更像是底線聲明。
祝載銘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他將目光從賀雲川臉上移開,偏頭看向窗外。
停車場裏,那輛黑色轎車的後座窗戶開着一道縫。
夜色灌進去,又散出來,什麼都看不清。
身爲一個男人,他有自己的第六感。
孟韞不適合跟賀雲川這樣的人在一起。
賀雲川太深了。
深不見底。
這種人,面上永遠波瀾不驚,心裏卻什麼都算好了。他
若是真心待一個人,能把她護得滴水不漏;可他若是存了別的心思,那個人被賣了都還在替他數錢。
孟韞那孩子,心思單純,哪裏是這種人的對手?
祝載銘收回目光,又看了賀雲川一眼。
“好。”
祝載銘最終點了頭,聲音有些沉,“我答應你,不會輕舉妄動。”
賀雲川微微頷首,身朝門外走去。
祝載銘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停車場裏,孟韞閉眼靠在車後座的椅背上。
眉心微微蹙着。
手機忽然震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但那串數字她認得——
即使刪過好幾次。
是賀忱洲。
孟韞猶豫了兩秒,接了起來。
聲音壓得很低:“喂?”
電話那頭傳來賀忱洲的聲音,低沉的,帶着一點沙啞:“是我。”
孟韞偏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面,賀雲川正從酒店大堂走出來。
現在正穿過停車場,朝車子這邊走。
她壓低聲音:“我現在不太方便。”
賀忱洲似乎聽出了她語氣裏的疏離和躲閃。
頓了一下:“那我長話短說。”
孟韞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
“你什麼時候有空?
我想跟你見一面。”
孟韞看着車窗外越走越近的賀雲川,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幾拍。
她深吸一口氣:“沒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賀忱洲說了一句:“是關於你母親的。”
孟韞握着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
“……什麼意思?”
賀忱洲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問了一句毫不相乾的話:“你今天是不是見到了祝載銘?”
孟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聲音壓得更低:“你怎麼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
“因爲我拒絕了他。”
“拒絕他什麼?”
“他找過我。”
賀忱洲語氣平靜:“想讓我幫忙,約你出來見一面。
我沒答應。”
孟韞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起來,那些原本零散的、模糊的線索忽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串在了一起。
她像是猜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敢猜。
她感覺喉嚨乾澀:“祝載銘找你做什麼?”
沉默幾秒,賀忱洲開口:“你不覺得……你跟祝載銘長得很像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又輕又準地扎進了孟韞心裏某處。
她一噎。
不是沒有注意到,是因爲她不敢。
車窗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孟韞偏頭,看到賀雲川已經走到車旁,手搭在門把手上,正要拉門。
“我真的要掛了。”
她倉促地按掉了通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看到有一條短信。
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內容,就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腿上。
車門被拉開,夜風裹着賀雲川身上淡淡的檀香湧進來。
“久等了。”
“還好。”
孟韞靠在座椅上,兩隻手交疊着放在腿上,壓住了那部手機。
她的臉剛纔還白得像紙,這會兒倒是恢復了幾分血色,只是那紅來得不太自然。
做賊心虛的感覺。
賀雲川偏過頭來看她,目光從她的臉上落到她交疊的手上。
又收回來。
他問的漫不經心:“有人找你?”
孟韞感覺到掌心裏那部手機又震了一下。
因爲緊張,整個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她穩了穩呼吸,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沒有。
是垃圾郵件而已。”
賀雲川看了她兩秒,沒有說話。
“明天裴修和邊曉棠來雲城。
我想見一見邊曉棠。”
賀雲川“嗯”了一聲:“帶我嗎?”
孟韞愣了一下:“我們女的見面,就不用帶你了吧?”
賀雲川問:“我的意思是……
你打算把我介紹給邊曉棠認識嗎?”
孟韞想了想:“她又不是黃令儀,可能沒有那麼想接近你吧。”
賀雲川無奈地笑出聲:“看不出來,你還挺會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