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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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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牟雯是被楚凌叫醒的。

楚凌穿了一件方格襯衫,抱着一本書,問牟雯自己像不像一個追求進步的女學生。牟雯說那你得綁一個髮帶。

這是楚凌跟A先生第一次正式約會,她那麼期待。牟雯穿好大衣送她到小區門口。A先生已經等在那裏,他抱了一束花。剛從波士頓回來的A先生還沒倒好時差,一雙眼睛紅紅的,但人無比清爽,因爲要跟楚凌約會而掩不住的開心。

他買的那束花應當是他一支一支挑的,因爲每一朵都盛放着。楚凌把這些花放到牟雯懷裏,A先生對牟雯說拜託你照顧一下這些花,下次我要請你喫飯。

牟雯就說:“哎呀哎呀!談戀愛的人好酸!”

她目送着楚凌和A先生走遠。

嬌小的楚凌到瘦高的A先生肩頭,他們都穿着黑色大衣,脖子上都繫着A先生之前買的紅格子圍巾。牟雯忍不住給楚凌發短信:楚凌,A先生說的沒錯,你們是天生一對啊!

這世上總該有人能跟愛的人在一起吧?

牟雯沒有自己的天生一對,但她有她的房要看。水木清華上的帖子有了回覆,說在清華東門附近有房子出租。牟雯很喜歡五道口,那裏有很多好喫的韓餐,還有漂亮的服裝店。

到了那裏,看到有人在等她。男人三十歲左右,眼鏡片快有一釐米厚,看人的時候只一秒就將眼睛移開,鬼鬼祟祟的樣子。給她介紹房子的情況時聲音嗡嗡的,好像很怕與人交流。

房子也是在一樓,進門時候牟雯把房門敞開,這才隨男人進去。

那是一個很破舊的房子,要對外出租的次臥裏有一張快要散架的牀,廚房裏有一張餐桌,桌子上糊了一層油。牟雯是抱着開放的心態去看的,一邊看一邊想着如果是我租,我可以這樣改或者那樣佈置,肯定很溫馨。她這樣的好心態持續到衛生間,當她看到那馬桶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滿是黃垢的時候,她差點嘔了出來。

但她還是保持了禮貌,跟男人說看過了,想想再說,接着匆匆就走了。

牟雯看了這一處房子,就意識到當初楚凌找到她們租的這間房子得花了多少心血。她就算與人合租,也不能去做保姆每天刷馬桶呀!

想到那馬桶,牟雯又噁心起來。

她從小就“眼淨”,用葛芸清的話說:我們雯雯看不得髒東西。牧區的旱廁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上的,家裏的東西可以舊不能髒。所以父母一直都很注意,家裏永遠乾乾淨淨。

這個馬桶令牟雯崩潰,但想到要見到謝崇她就很開心。

在牟雯心中,謝崇是她的“另一面”,是她嚮往的另一面。她喜歡着謝崇,也把謝崇當作自己的方向。有一天楚凌問她以後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她脫口而出:像我一個客戶那樣的生活。

現在她要去見“另一種生活”了,她的心情一下就明朗起來。她在超市大採購,不知不覺又哼着歌。小車裏的東西漸漸多了,她還要蹲下去檢查,怕缺少什麼東西。

結賬的時候她拿出會員卡積分,低頭朝收銀臺拿東西的時候聽到一個人說:“現金結賬,會員卡積分。”

她抬起頭看到謝崇。

她沒想到謝崇會來這裏找她。

她驚喜地問:“你怎麼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我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你會先來這裏採購。”

她要去他家裏做飯,一定是想好了菜單,需要提前採購;她如果要採購,會來城鄉倉儲,因爲比別的超市便宜一些;她買了東西會去等公交不會打車…這些謝崇隨便想想就會知道,“牟·葛朗臺·雯”一定會這樣做的。

結賬時候謝崇先給了現金,收銀員看看謝崇再看看牟雯,說了句“真般配,感情真好”。

牟雯怕謝崇不高興,想要解釋,謝崇已經拎着東西走了。牟雯在身後跟着他,想去拎一個購物袋,謝崇卻躲開她的手,說:“我給你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

“你幫我買個烤紅薯好嗎?”

“你怎麼了?”

“我想放屁。”

謝崇早上睜眼覺得腸胃不舒服,好像在脹氣一樣。以他貧瘠的生活經驗來講,這時候該喫點紅薯,放點屁。牟雯聽他這樣說,先憋了幾秒鐘,實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

謝崇瞪她一眼:“你笑什麼?”

牟雯擦掉笑出的眼淚說:“沒什麼,我給你買點小藥片吧。”

她帶謝崇去超市後面的一個小診所。

診所是一位退休老醫生開的,之前牟雯發燒不退,楚凌帶她來這裏打了一個小屁股針,十六塊錢,好了。從此老醫生就變成了牟雯心中的“北京神醫”。她帶着謝崇去看老醫生,進門前謝崇說:“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爲何要害我?”

“你閉嘴。”牟雯一把就把他推了進去。

老醫生剛好在,給謝崇聽了診,問了症狀,接着進到裏頭去,兩分鐘出來了,手裏捏着兩包白色的紙包,裏頭各包着幾片藥,叮囑謝崇一次一包,早晚各一次。

“多少錢?”謝崇問。

“四塊五。”醫生答。

謝崇沒看過“四塊五”的病,不對,看過。他兒時生病,奶奶就帶他去這樣的“小診所”,扎一針或喫點藥。藥也是這樣包起來的,回去喫上就好。

他付了錢,剛出門牟雯就拿過一包藥拆開,命令他“張嘴”,謝崇還沒明白她的意思,她已經整個手掌貼在他嘴巴上,用“掌風”把藥送到他嗓子眼,接着一抬他的下巴,逼他嚥了下去。

謝崇很震驚,這時牟雯又得意地說:“我小時候養小土狗就這麼餵它喫藥,嘿嘿。小羊生病了也這麼喫。”

說完察覺到謝崇的目光好像要剮了她似的,就對他咧嘴:“小豬也這麼喫。嘿嘿。”後幾句單純爲了氣他。

“你怎麼能在北京找到這種地方呢?”謝崇說:“北京怎麼還會有這樣的地方呢?”

牟雯說:“在北京你不知道的地方多了。雖然你是北京人,但說實話,你壓根不知道別人是怎麼生活的。”

“你在這裏看什麼病?”謝崇問。

“發燒啊。”牟雯說:“高熱不退,去醫院呢,很費勁。楚凌,也就是我的好朋友帶我來這裏的。是誰帶楚凌來的呢?是她的一個同學…這都是北漂傳承。”

“你也會生病嗎?”謝崇說:“你跟個牛犢子似的。”

“我媽說:只要喫五穀雜糧都會生病。”

謝崇“哦”了聲。

他覺得自己好一點了,不是因爲藥,是因爲他拎着那麼多東西走過來再走回去,無論什麼樣的積食都該消化了。把東西放上車,帶牟雯朝萬柳開。

牟雯忽然問:“我方便去你家嗎?”

“不方便,你下車吧。”謝崇繃着臉說,接着問:“爲什麼不方便呢?”

“你家裏萬一有朋友呢?”

“有朋友我會提前跟你說的。”

“哦。”

他們都不再說話。紅綠燈的時候謝崇看了牟雯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麼。他沒有跟喜歡自己的女生以朋友身份相處過,他也不知怎樣做是對的。他對牟雯有着深深的愧疚。

他意識到自己太貪心也太殘忍了。

“對不起。”他說。

“什麼?”牟雯問。

“沒事。”

牟雯的電話又響了起來,她接起,是上午看房的那個男生。他問牟雯是不是看上了那個房子?牟雯說沒有,沒看上。

她的電話聲音不小,對方說話謝崇能聽清楚,但他面無表情聽着。

對方又問牟雯是因爲價錢嗎?

牟雯說不是,再見。

在她要掛斷的時候,對方說你先彆着急掛斷,你可以不給錢,咱倆睡一個房間,我出房租…

謝崇突然搶過牟雯的電話破口大罵:“我操你大爺!你說什麼呢?你這個傻逼你給我等着我把你家拆了!”

對方慌忙掛了電話,牟雯搶過電話,看到謝崇的臉氣白了。

“誰啊?怎麼回事啊?你在幹什麼啊?”謝崇被氣得頭暈,雙手拍着方向盤:“這傻逼在說什麼呢?你住的好好的房子,爲什麼又要找房子?你到底在幹什麼?你現在跟我說這個傻逼住哪?”

牟雯也在氣頭上,謝崇先罵了她罵什麼?

她搶回電話又打了過去,接通了就說:“你要是有錢就先去醫院看看你那鬥雞眼!再給你家換個沖水不拉稀的馬桶!實在不行你照照鏡子吧!看看自己是什麼德行!你長的已經缺了大德了沒想到你人是真缺德!你再給我打電話試試!我把你家馬桶髒水揚你臉上!傻逼!”

她罵完還氣得呼哧帶喘,謝崇在一邊不敢說話。他沒想到牟雯發起火來這麼兇。他壓根就沒見過牟雯發火。

她這個火發得好,現在兩個人心裏都通透了,舒爽了,對視一眼,都憋不住,噗嗤笑了。

“怎麼回事啊?”謝崇問:“爲什麼又找房子?”

“楚凌,就是我的好室友談戀愛了,要跟男朋友同居了。她說帶着我一起租一個小兩居,我不想做電燈泡。就想着自己找房子。”

“在哪找?”

“水木清華社區網站。”

“然後呢?跟陌生人合租?男的也行?”謝崇不理解,爲什麼要這樣呢?不危險嗎?你知道那個男的是人是鬼?

可是當下就是這樣的,合租時候會側重同性,但如果異性是好人,也沒什麼的。她問謝崇: “你在國外留學不跟人合租?你要挑室友男女?你…”

“我不合租。我家人在倫敦買的房產。”

牟雯一下住了嘴,她意識到完全讓謝崇理解她是不可能的。謝崇壓根就不懂這些,他的思考方式跟她不一樣。

“我陪你去。”謝崇突然說。

“什麼?”

“你看房的時候我陪你。”謝崇說:“你不要一個人去。哪怕兩個女生去也不要。今天這種情況,如果對方家裏藏着兩三個壯漢,你就算是牙克石第一巴圖魯也會出事懂嗎?”

“牙克石第一巴圖魯?”

謝崇意識到自己說露嘴了,就岔開話題:“你還有奶片嗎?送我一點,我堵車無聊可以喫。”

“牙克石第一巴圖魯的奶片嗎?”

牟雯揮拳打他,他象徵性縮一下手臂表演害怕。牟雯笑着看他的側臉。她意識到她喜歡謝崇,絕不是因爲他的外貌或財富,而是因爲他這個人。

謝崇是一個好人。

那些男人身上的齷齪的東西,謝崇都沒有。他就是那樣一個端端正正、大大方方、明明白白的好人。

她一定要好好給好人做頓飯。

這一次她要給謝崇做一桌“天南海北山珍海味”融合菜。

她要做小雞燉蘑菇、蔥燒小黃魚、辣炒八爪魚、涼拌海蜇絲、熗炒土豆絲、拍黃瓜,再燜一鍋噴香的米飯。

當她站在廚房前給謝崇報這些菜名的時候,謝崇就差爲她鼓掌了。這一天他沒有工作,挽起衣袖給她打下手。

謝崇兒時給奶奶、姥姥打下手,會站在一個小木凳上,這樣才能比竈臺高。他一邊剝蒜一邊想起這個情形,猛地想起他好像有很多年沒有過這樣的日子了。

他從十歲出頭就開始一個人生活了,反正他有錢,北京的館子他隨便下,回到家就睡覺,慢慢也就這麼長大了。

在當下,在他的廚房裏,牟雯正在切土豆絲。她的刀工很好,快速地落在菜板上,隨着“噹噹噹”聲響,一根又一根粗細均勻的土豆絲整齊地排列出現。

她驕傲地欣賞自己的土豆絲:“多麼好的刀工啊!”

她怡然自得。

她自言自語地說:“這麼好的土豆絲,要是烙點餅卷着喫就更好了!對,烙點餅!”

她拍着巴掌自己決定了,一回身看到謝崇正在看着她。他應該看了她很久,牟雯就是有這種感覺,他應該看了她很久。

他看得她很緊張,結巴着說:“烙…烙餅喫嗎?”

謝崇收回目光:“喫。”

“愛喫嗎?”

“好久沒喫了。”

“多久?”

“二十年了吧?”謝崇說:“老人去世後我沒喫過自己家裏烙的餅,我在外面喫飯也想不起點這個。”他聲音很低,看起來很難過。

牟雯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說:“哎呀對不起…”

謝崇回頭看着她。

牟雯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將他原本冰冷的廚房連同他一起點燃了,烹熟了。

他伸手揉了揉牟雯的頭髮,笑着說:“巴圖魯。”

他的手很溫柔,牟雯學小狗歪着頭過去:“你再摸幾下,或者你給我做個頭療?”

謝崇哈哈笑着,揪着她衣領子把她拎遠了些。

“你別租房子了。”他說。

廚房裏很吵,牟雯沒聽清,大聲問:“什麼?”

“我說你別租房子了。”謝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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