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夜色深濃,天空卻素淨,深深的藍上氤氳着一點點菸狀的浮白。這樣的夜晚很像牙克石。
牟雯坐在謝崇臥室的大飄窗上,頭髮溼漉漉的,朝前襟滴着水。衛生間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牟雯臉紅了,心裏又很好奇,躡手躡腳走過去,想聽聽裏面在幹什麼。
謝崇剛衝完澡,看到浴室門上那一小塊磨砂玻璃上有一個鬼鬼祟祟的剪影,就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牟雯嚇得向後跳了一步,震驚地看着謝崇裸露的上半身。看完纔想起非禮勿視,象徵性用手捂住了眼睛。
謝崇被她氣笑了,穿上浴袍去刮鬍須。
牟雯手放下人跟上去,站在門口,斜着半個身子看他:“爲什麼晚上刮鬍子?那明天早上還刮嗎?”
謝崇原本晚上不刮鬍子,只是爲自己找點事做,牟雯這樣問他他就說:“我一天刮10遍。”
“長這麼快嗎?”牟雯又問。
謝崇握着剃鬚刀的手停止了動作,心裏忍不住罵了一句,轉身去關上門。牟雯被他關在門外,態度卻鍥而不捨,小聲敲着門說:“我想看你刮鬍子。”
謝崇沒有理她,出來時候問牟雯:“你不吹頭髮嗎?”
“你客衛的吹風機…壞了。”牟雯說:“我吹着吹着,它短路了。“
“那吹風機不是你買的?”謝崇問。
“真不是。我們不提供買吹風機的服務。”牟雯認真回答。
謝崇側身示意她在主衛吹,他想喝點什麼。
走出去看到牟雯的行李並沒有打開,而是靜靜立在角落裏。只有一個揹包開着,裏面應當是放着她臨時的換洗衣物。
她的東西很少。
白天他幫她搬家,看到她的行李放在她那張小牀上,不過佔了三分之一。而他曾送給她的禮物,被她單獨用箱子裝着,小盒子與小盒子間隔着舊抹布或塑料泡沫。
“這些不能摔壞了,摔壞了我會心疼。”牟雯抱着那箱子禮物說:“我之前有想象過,在一個好看、安全、長期居住的家裏用這些東西。”
“壞了可以再買。”謝崇說。
“不一樣的。”
她的那個房東阿姨年歲應該很大了,交接的時候總是意味深長看她和謝崇,頭腦裏不知在寫着什麼樣的離譜故事。
她的行李少到好像隨時要走一樣。
她倒是給自己的電腦找好了地方,就放在他書房的書桌上,那麼笨重的電腦,旁邊放着幾本工具書。
牟雯吹完頭髮出來看到謝崇正在客廳裏踱步,好像野獸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你怎麼還不拆行李?”謝崇問。
“我不知道放在哪啊…”牟雯說。
“那麼多房間你隨便挑啊,不知道放哪是什麼意思?這麼大個家放不下你這幾個小行李?”謝崇手一指:“現在就放。”
“行。”
牟雯選了面積最大的次臥,那間臥室她很喜歡,裝修的時候謝崇說讓她自由發揮,所以她用了小碎花窗簾。
她喜歡碎花窗簾,陽光好的時候發着光,恍恍惚惚的。
謝崇站在門口看她收拾行李。
牟雯的行李箱裏沒有任何一件貴重的衣服,只因爲青春無敵怎樣穿都好看,所以不顯差。
她自己卻喜歡,掛衣服的時候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樣子。
謝崇問她要不要喝點酒,她說好點,這叫“合巹酒”嗎?謝崇說這叫斷頭酒。
他開了瓶紅酒,跟她坐在沙發上喝。
一人佔據沙發一頭,喝着喝着,牟雯就往他那邊湊了湊。
謝崇將腳放在她大腿上,微微一用力,又將她“送”了回去。
“幹嘛!”牟雯不滿意了:“平時不讓親,結婚了也不讓親嗎?”
謝崇就那樣直直看着她,想知道她想親他,是帶着幾分真心?
牟雯也看他。
她學着他的眼神,兇狠一點、霸道一點、要喫人一點,但她學不像。她做不到他那樣。她一看他就想笑。
她覺得很快樂。就像動漫裏的女孩看到好看的男孩時眼睛冒着粉色小心心那樣。她壓根抑制不住這種快樂。
她看到這個家也開心。房子寬敞明亮、裏面的每一樣東西都好看,牟雯甚至已經在想:明天她要去一趟花卉市場,買好多花花草草還有漂亮的小玩意兒,將這裏再裝扮一下。
她嘿嘿傻笑,硬湊到了謝崇面前,強行面對面坐在他的腿上。
酒精發酵了,她的頭有一點點暈,看謝崇的時候卻覺得他愈發的順眼和好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搔着她的心臟,一下一下,癢癢的、軟軟的。
“謝崇,謝崇。”她捧着他的臉,像傻瓜一樣傻笑着喊他的名字,實在太喜歡,忍不住親他的嘴巴。
她的眼睛笑彎了。
謝崇終於伸出手臂摟住了她。手臂還沒用力,她已經自動向前又靠近了他幾分。
他的眼眸深邃了。
她覺得自己坐到了什麼東西上,硌得她發慌,嘟囔一句:“什麼呀?”要伸手去摸,卻被他一把攔住,手臂再一用力,她坐實了。他眸色深了。
牟雯哎呀一聲,就被謝崇堵住了嘴巴。
他嘴巴裏的淡淡酒香隨着舌尖過度到了她口中,她忍不住去啜一口,舌頭卻被他勾走了。
她愈發地眩暈,覺得哪裏都不對似的,含糊道:“謝崇,我不舒服,我好難受…”
謝崇停下來去探她額頭,不燙,但她的臉頰卻很熱。她拉住他的手,不知該放在哪,最後送到了睡衣裏。
低下頭看到前襟拱起小山包一樣,他的掌心那麼熱,她不禁嗯了聲。
還是不舒服。
她又說不清究竟是哪裏不舒服。
偏偏謝崇不老實,向上拱了下,她“呀”的一聲倒在了他肩頭。她感受到了他。這下想起了生理衛生課上老師講的東西,徹底明白了那是什麼。
她不需要去觸碰,就察覺了壯觀。她的頭腦裏亂七八糟的,想起做定製傢俱要嚴絲合縫,巨大的櫃子是放不到邊角的空餘裏的。
那他呢?可以嗎?她嘗試着量一下,然而她不會,她有點懊惱,生氣了:“什麼呀!你是木頭人嗎?”
這句話激怒了謝崇,他猛地抱起了她朝臥室走去。他的手機不應時地響了,他伸手要丟,小貔貅卻猛地清醒攔住了他,說:“這可不能扔!好貴的!”
他把她丟在牀上,深呼吸兩次纔將錯亂的呼吸調回一點,沒好氣地接起電話:“幹嘛?”
對面的錢頌不懷好意地嘿嘿一聲,剛想問什麼,就被謝崇掛斷了電話,關了機。
謝崇脫睡衣的動作很粗獷,就差把那些釦子扯掉,將衣服胡亂丟到一旁,就到了牟雯身邊。
牟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他懵懵懂懂地看着牟雯。
不知是誰先開始,他們的嘴脣又碰到一起。親吻就像下了一陣細雨,淅淅瀝瀝落在了人的身上。牟雯因爲緊張肌膚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她低聲說着“冷”,被子就將他們完全罩住了。
謝崇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過分吹了氣的氣球,整個人都要爆炸了。
被子裏頭傳來牟雯快要哭了的聲音:“慢點兒。”她說:“慢點兒。不是那裏…嗚…”
就是那麼普普通通的一瞬間,她黑暗的世界被什麼捅破了,大片的強光湧了進去。
疼。她快要哭了:“疼。”
謝崇一定不愛她,不然爲什麼她這麼疼?她開始哭泣,嗚嗚咽咽。謝崇不敢繼續,將被子拉下來,在小夜燈微弱的燈光下,看到她的眼淚,順着眼角流入鬢角裏。
他頓時覺得自己做錯了,不然她爲什麼那麼爲難呢?
他下意識想抽身,她卻又抱住了他。
“別動。”她說:“你別走。”
他不動,也不走,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就那樣含着淚看他,眉頭微微皺着,嘗試着自己去探索了一下,輕輕的。
“這樣嗎?“他學她,輕聲問:“這樣你會好一點?”
牟雯點頭。
他的手掌蓋住了她含淚的眼睛,而他的眼睛死死看着她的嘴脣。她的嘴巴比她的眼淚誠實,上齒咬着下脣,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吟聲。
他開始懂得了。
他重一下,她的嘴脣就會鬆開;他輕一點,她的嘴脣又會合上。而她的舌尖在她微張的嘴脣間,時隱時現。
他出了很多汗。
他的汗滴落進她的嘴脣裏,她下意識伸出舌尖去接,舌尖卻被他劫了去。他開始發狠,她用力地推搡他,哭得更厲害。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哭,她已經沒有了什麼不適,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種奇妙的感受。那感受令她恐懼,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一邊拼命拍打他、推他,又轉眼就緊緊抱住他。
她覺得她不是她自己了。
她發出的聲音不像她自己,她受制於他不像她自己。她的身體不聽她大腦的指揮,兀自顫抖,也不像她自己。
她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平靜下來的,她平靜下來,轉頭去看謝崇,他好像一直那麼平靜似的。
“我是不是喝多了?”她說:“謝崇,我頭暈。”
謝崇默不作聲,下牀爲她拿水。
他拿來的杯子裏插着一根吸管,她難得脆弱,用吸管牛飲了半杯水。
謝崇看着她哭腫的眼睛,問她:“這麼痛苦嗎?”
“什麼?”牟雯不懂他在問什麼,這樣問。
“沒事。”謝崇不再說。
他穿上睡衣平躺在牀上,聽到旁邊窸窸窣窣的響動,扭頭去看,牟雯在穿衣服。
小夜燈昏暗的燈光照着她半個身體,蓬亂的頭髮上閃着盈盈的光。
他就那麼看着她,看她穿好衣服,以爲她要躺下,她卻要下牀。
“你去哪?”他問。
“我怕你睡不好。”牟雯說:“我去次臥睡。”
她不知該怎麼面對他,她以爲她跟他之間在結束後會有幾句交談。楚凌說她和A先生的第一次結束後,兩個人在一起討論了好久。
牟雯問她都討論什麼?
楚凌有些不好意思:“就討論好不好啊,下次怎麼樣啊…喜歡一個人當然在乎彼此的感受啦。”
牟雯也想跟謝崇討論,她原本想好了話題的,可她又覺得謝崇不想討論。他看起來那麼被動。
她甚至覺得他是在強迫自己接受與她發生着這樣的關係。
牟雯輾轉難眠。
謝崇輾轉難眠。
他們都睜着眼睛聽着外面的動靜,想聽一聽那意外闖入他們生活的人在首次親密以後會發出怎樣的動靜,但是外面很安靜。
整個夜晚都很安靜。
謝崇不知自己什麼時候睡着的,他睜眼時候已經九點。去接水的時候聽到廚房裏有油煎的聲音,滋啦滋啦,煙火不尋常。
他的心一下又透了金黃的光,暖暖的。緩步走到廚房,看到牟雯正在做早餐。
琺琅小鍋裏煮着一鍋咕咕嚕嚕的粥、操作檯上放着兩盤色澤搭配漂亮的小菜,而小平底鍋裏一半煎着餃子、一半煎着雞蛋。
她呢,頭髮梳成沖天髮髻,幾根散發落在脖頸上。耳朵裏塞着耳機,手機塞在她家居服口袋裏,不知在聽着什麼歌,身體在緩緩擺動着。
牟雯睜眼的時候被一種淡淡的滿足感和幸福感淹沒了,她忘卻了謝崇昨晚的“冷淡”,覺得很好很好的日子在她面前展開了。
她想把這日子經營好,想好好去愛謝崇、好好愛她自己。
謝崇上前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嚇一跳,回頭看着他。
他的鬍鬚長出來了,原本乾乾淨淨的臉冒着青色的胡茬。
她摘掉耳機說:“你果然要一天刮十次啊。”
“一百次。”謝崇動了動鼻子:“田螺姑娘。”
牟雯覺得天亮了,謝崇又變成那個不疏遠的人了。她朝他靠了靠,說:“撓撓。”
“什麼?”謝崇問。
牟雯的右肩膀抬起來去夠她的右耳後,那裏有點癢,但她的手裏有東西,她不想動,讓謝崇幫她撓癢癢。
“什麼毛病。”謝崇一邊說一邊動手搔了搔她耳後,她舒服地喟嘆一聲,接着察覺到謝崇的手沒有離開。
他的指尖捏住了她的耳垂,輕輕地揉捏。
牟雯騰地紅了臉,猜不到謝崇要幹什麼,站在那裏不敢動。察覺到耳垂被他柔軟濡溼的嘴脣含住了,她下意識縮了下肩膀,靠近了他懷裏。
他的懷抱那麼寬那麼暖。
牟雯閉上眼睛。
“糊了。”謝崇說:“要糊了。”他笑一聲轉身走了,因爲廚房有了人氣而心情大好,甚至吹起了口哨。
家。
奶奶和姥姥都說他父母不是會好好過日子的人,只知道賺錢,都沒好好爲孩子造一個家。
“家是用來造的嗎?”兒時的他問。
“當然了。”奶奶說:“就像蓋房子,一磚一瓦一間屋,蓋出一個小房子;家也一樣的啊,兩個人、一間屋,做做飯聊聊天…”
謝崇聽着廚房的響動,聞到米粥的飯香,覺得自己有家了。他不知道該怎麼造一個家,但是他知道“造家”得花點錢,他決定把這件事交給牟雯去做。她那麼聰明,應該比他擅長。
當餐桌上擺滿了早餐的時候,謝崇遞給牟雯一張卡。
“這是什麼呀?”牟雯問。
“家用。”謝崇說:“我每個月向裏面轉五萬,不夠你就告訴我。”
“多少?”牟雯不可置信地問。
“五萬。”謝崇說:“你不需要買什麼大件商品,如果要買告訴我就好。這五萬是家用,不夠你告訴我。我不知道多少纔會夠。”
五萬。我的天哪。牟雯快要哭了:她工作不到一年,每個月累死累活,也沒賺到過五萬。她辛苦算計那麼久,年終獎七萬。謝崇怎麼出手這麼闊綽呀。
謝崇見她沒動靜,就說:“你要是不想要覺得我在羞辱…”
牟雯一把按住他要拿回卡片的手,說:“夠了夠了。”
她想起楚凌對她說的話:你們是在共同經營感情,他付出金錢,你付出別的。牟雯已經接受了這個想法,謝崇付出金錢,當下的她來改造他們的家。
她安心接受了。
謝崇喫過早飯要出去,牟雯跟在他屁股後頭看他穿衣服。她之前以爲他每一次出門的穿搭都要費很多功夫,這一日才發現他隨便從衣架上拿衣服下來穿上。就這麼隨便,卻又那麼好看。
像一隻孔雀那樣好看。
謝崇穿好看着她:“對了,卡裏不止五萬,是留給你買衣服的。”
“我不需要。”牟雯說。
“你需要。”謝崇停頓了一下,說:“買幾件好衣服穿。別去那個什麼動物園買,去商場,買質感好的。”
“哦。”
他走了,家裏只有牟雯一個人。
她在這個大房子裏踱步,有時會跳着走兩步,裏裏外外,走了很久。
這是我們的家。
這是我和謝崇的家。
她滿心的喜悅,像個開心的孩子。
接着她想:可惜我不能每天都待在家裏,我還有很多事要做。牟雯要給褚先生裝修、她發在網站上的帖子開始有了回應,有人加了她的QQ。她得去學個車,還得看一些專業書籍….
在此以前,她想去一趟花鳥市場。
她坐着公交車出門了,3月的陽光落在她臉上,她仍舊聽着歌昏昏欲睡。
她的好時光就這麼悠悠地、悠悠地來了。
謝崇似乎也是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