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不在家的日子,時鐘好像壞了,謝崇看一眼時間,做會兒別的事,再看一眼,剛過去五分鐘。
謝崇不去公司,早上起牀後想喫點什麼,下意識先向廚房走。
那是他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在他朝廚房走去的時候,能聽到廚房裏乒乒乓乓的響動,裏面有時夾雜着油煎的滋拉聲,有時夾雜着開水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站在門口,會看到一個溫暖的、熱氣蒸騰的廚房。牟雯站在那裏哼着歌忙碌着。
她說一天之中最重要的就是早飯。爲什麼葛芸清女士雷打不動三點半起牀呢?因爲三點半起牀,五點多人們就能喫到一天中的第一口飯了。
人只有喫了飯纔有精神。
人不能不喫飯。
人要好好喫每一頓飯,尤其是早飯。
她時常這樣唸叨着,他們的早餐餐桌上總是擺滿了“好飯”。
謝崇總會在這樣的時候期待日子能悠長一點,再悠長一點。就像回到兒時夏天的午後。那種充實的感覺在他的心間慢慢生長着,人會在這種環境裏變得毫無鬥志,也變得對外界失去興趣。
現在廚房裏沒有人,家裏很冷清。他不知道該喫什麼,冰箱裏倒是還有凍餃子、包子、餛飩,他只得自己煮一點。燒水他會、下餛飩他會,湯底怎麼調?他不會。
他給牟雯打視頻,正在敷面膜的牟雯嚇了一跳,以爲謝崇又要找她吵架。她決定看在“團建經費”的面子上讓着他,對小顧“噓”了聲接起了視頻。
謝崇直接問:“餛飩湯底怎麼調?”
牟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了。尊貴的謝先生自己做早飯呢。他皺着眉頭,顯然已經被廚房搞煩了。
“你先找出一個大碗。”牟雯指揮他:“現在就找。”
謝崇翻了個白眼:“我不知道喫餛飩需要準備碗是嗎?”
“你知道?哦,對不起。”牟雯把他當生活白癡。他在廚房裏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剝蒜洗菜,其餘時候就在旁邊看着。看了這麼久,什麼都沒學會。
“接下來,你去冰箱的冷鮮層,找到那個方盒子,打開方盒子,會看到裏面有一個一個小食品袋,拿出來,倒在碗裏。”牟雯指揮他。
謝崇拿着手機去找,看到牟雯敷着面膜的臉,說:“你應該敷我給你買的面膜。”
“爲什麼?”
“因爲這個面膜蓋不住你的整張臉。”
小顧沒忍住,在一邊笑了一聲。之前牟雯說她的謝先生脾氣好,像個小孩子一樣天真巴拉巴拉諸如此類,小顧不信。她對謝崇的印象就是又兇又冷。她甚至問過牟雯:“那至少嘴是損的吧?有的北京男的嘴損。”
“不損,不損,說話可好聽了。”牟雯那時這樣說他。這一天真是被打了臉,就連老實的小顧都被逗笑了。
“……謝崇你有毛病啊?”牟雯說:“這不是蓋挺好嗎?我這麼小的臉什麼面膜蓋不上?”
謝崇扯了下嘴角,找到東西,又向廚房走,按照牟雯說的把東西倒在了碗裏,問:“然後呢?”
“沒了。”牟雯說:“加湯,攪拌,這些總不用我教你了吧?”
如果謝崇再細心一些,還會發現冰箱裏除了提前做好的餛飩底料,還有別的半成品,都是牟雯爲了應對繁忙的工作提前做的準備。
她也是第一次過日子,並不知道會把日子過成什麼樣,她只憑着自己的喜好和熱愛,把日子過成她想象的樣子。冰箱裏食物充足,讓她的腸胃有安全感;家裏乾淨整潔漂漂亮亮,讓她的心情好。雖然有錢,但不浪費,仔細斟酌着花。這就是她過日子的方法,好像都很笨拙,不得要領。
謝崇喫上了餛飩,心情好一點了,他又問牟雯:“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要過完週末。朋友過來找我們一起玩。”牟雯答。
“周寒柏?”謝崇問。
“你怎麼知道?”牟雯很意外謝崇一猜就中。
謝崇不回答她,只說:“玩吧,好好玩。”
牟雯掛斷電話前不服氣,說:“就你臉不大!你臉最大!”給自己報仇了。
小顧在一邊說:“他好聰明。”
“誰?”
“謝崇好聰明。”小顧說:“我終於知道爲什麼他有錢了。你那麼多客戶朋友,他一下就猜中周寒柏。他既不認識周寒柏,你之前也說只跟他提過兩次,他就能猜到。”
“他的確聰明。”牟雯說:“他這人很奇怪,有時我覺得我很瞭解他,他的性格、愛好,我都瞭解。有時候我又覺得我一點都不瞭解他。你知道嗎?他這人如果有什麼事不想讓你知道,那你就別指望能知道了。他會把事情帶到棺材裏。”
“真可怕。”小顧說:“我挺害怕這樣的人。我覺得我腦子不夠用,我前夫那樣的人我都應付得很累,如果是謝崇這樣城府深的,我更不行。”
“對,城府,這個詞用得好,就是城府。他非常有城府。”牟雯一邊洗臉一邊照鏡子:“我臉也不大啊,我臉多標緻!”
謝崇喫了餛飩,在家裏溜達。他發現家裏的鍾真的壞了,怎麼時間過得這麼慢呢?錢頌給他打電話說他眉骨疼,問他不會我上次爲了你打架打出後遺症了吧?
“你家裏有人嗎?沒人我去待會兒。有人你出來陪我待會兒。”錢頌說:“不行你賠我點醫藥費吧。”
“廢什麼話!”謝崇說:“來我家吧,牟雯去團建了。”
“公司一共倆人,就不要說是去團建了吧?”錢頌說:“郊遊。”
“仨人,還有她的客戶。”
錢頌說:“男的啊?”
“嗯。”
“那你不追過去看看?上次我看你倆好像在吵架似的,別被人趁虛而入了。”
“你來不來?不來我出門了。”
“來來來。”
謝崇掛斷了電話。他還真不擔心牟雯喜歡上別人,他從來都只擔心牟雯會被人騙。那些男的又配不上牟雯,她那麼聰明,心裏門清。這一點謝崇恨篤定。
所以他不會巴巴地上趕着找她,沒必要。
錢頌來了,他有好幾年沒來謝崇家裏,進門後要求參觀一下。謝崇的家裏真的是大變樣,井然有序,很有人氣。花花草草都各自熱鬧着,一切都恰到好處。
打開冰箱,看到裏面的大盒小盒,像發現了寶藏,驚呼:“我操,這麼多喫的。這都是配好的菜?咱倆今天就消滅了吧!”
“原來你過的是這麼好的日子啊…我終於知道你爲什麼不出來跟我玩了,如果我是你,我也不出門了。怎麼會有人家裏的冰箱有那麼多喫的呢?”錢頌說:“你們是在養豬嗎?”
謝崇嘴角動了下,算是回應了,半死不活的。
錢頌癱倒在沙發上,對謝崇生出了一些羨慕。那時謝崇結婚,他氣夠嗆,說謝崇遇到了撈女。後來又想,撈女也好,撈女會哄人,我兄弟至少不會受氣。當然我兄弟也不是受氣的人。再後來,看謝崇的日子很安穩,每次出門都着急回家,就覺得他可能真的找到了他喜歡的那個家。
現在這個傢俱體起來。
錢頌說:“以後我也要找個顧家的。像牟雯一樣。顧家又愛我的,我愛不愛不重要。”
“你放什麼屁?不喜歡你就不要結婚。”謝崇說:“不喜歡就結婚,看什麼都彆扭。到時候冰箱裏的喫的你會覺得那是窮作風,養花你覺得是上歲數了,家裏乾淨你覺得那是潔癖妨礙你的自由…”
“嘖嘖嘖,就許你不愛的時候跟人結婚?”錢頌說:“我們謝總還驕傲起來了。”
“你閉嘴吧。”謝崇說:“你不要每天揣測我,再胡說八道我趕你走。”
謝崇哼了一聲,又看了眼時間。
時間過得太慢了。
牟雯的時間卻是飛快的。
十月末的青島,白天不算冷,城市裏流動着的風吹在臉上很舒服。她和楚凌決定徒步。兩個人揹着電腦,從棧橋開始走,途經第一海水浴場、第二海水浴場,到了八大關。
八大關真好看,小顧說像小廈門。
兩個人帶着墨鏡,靠着黃牆壁坐着,中間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擺兩杯咖啡。坐在那看人。
牟雯拿起筆畫建築,小顧翻出書來看書。走了十幾公裏,對她們來說都是小意思。她們的工作就是這樣,每天不停地走。
小顧問牟雯想不想謝崇?
牟雯的筆一頓,說不想是假的,愛怎麼會輕易消逝呢?她只是不像從前那樣盲目地愛罷了。
她對小顧說:“我要發達了。”
“怎麼了?”
“我想明白了,我在外面這麼辛苦地賺錢,卻忘了我家裏那位就很有錢。我把他哄好不比什麼都強?”牟雯說:“我從前心裏分得清楚,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怕我多要了他就會看輕我。現在我想明白了,他是我的,他的錢也有我的份。”
她就是這麼想的。
但她並沒有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對謝崇表現出什麼樣的熱情來。牟雯想:我必須讓他知道我生氣了,我要讓他有危機感,不然他總是這麼肆無忌憚地任性、自我,那我的日子能好過嗎?
我得過好日子,我得把謝崇整明白了。難道謝崇會比那些客戶難搞嗎?我看未必。牟雯想:我當然能搞定謝崇。
她回北京後把工作安排得更滿。
冰箱裏的東西被錢頌洗劫性地喫了一次,已經很少了。她看見了也當作沒看見,每天早出晚歸,都不跟謝崇打照面。
謝崇問她在忙什麼?
她就跟他撒嬌:“好累啊,好多工作啊。”牟雯發現自己很有演戲天賦,因爲帶着真心,所以演起來更是得心應手。
反正她就是不做飯,也不去管已經空空如也的冰箱。她甚至每天只在家幾個小時。
謝崇連續很多天喫不到家常便飯,憋着很大的火氣,在外面比從前更不好相處。他本來面就冷,現在看起來就像帶着殺氣。別人見他都遠遠就走,不願跟這個祖宗打交道。
有一天晚上他無聊驅車在街頭閒逛。
十一月份的北京已經已經凋零了,到處都光禿禿的,唯有那些不滅的燈漂亮。他開到蘇州街的天橋下,下意識抬起頭,看到了天橋上的牟雯。
這一天她穿着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應當是他在國外給她買的那一件,繫着一條黑色的圍巾,斜挎着一個黑牛皮的郵差包。
謝崇抬起頭,確定那就是牟雯。
天橋上人來人往,她站在那裏看着遠方,耳朵裏塞着耳機,白色的耳機線被風吹動着。風也吹動着她披散的長髮,她就那麼站着。
車流啓動了。
後面的車滴滴謝崇,讓他快點走。
牟雯的目光從遠方收回來,恰巧落到了謝崇的車上。他們隔着前擋風玻璃短暫地對視一眼,謝崇的車就開到了天橋下,開出了她的視線。
牟雯從來都是熱熱鬧鬧,但現在她下了班不回家,站在夜晚的天橋上眺望着北京的夜色。謝崇的心緊了那麼一下。
要失控了。那種感覺很清晰。
他得跟牟雯談一談。
他決定這一天不睡了,他倒是要看看牟雯能在外面站到幾點。他坐在沙發上等她,不時抬腕看看手錶。他的手腕上戴着牟雯送他的表。
有一次牟雯問他:“你爲什麼不戴那些貴的手錶啊?你之前不是每天根據穿什麼換表嗎?”
“我隨便戴什麼都顯貴。”
這點謝崇倒是沒說假話,有一次牟雯逛街,順便給他買了一件黑色T恤,那T恤平平無奇,被他穿在一件粗麻花毛衣裏面,看起來價格翻了好幾倍的樣子。
牟雯戴他手錶他是知道的。
他發現牟雯也有時尚的天賦,她隨便搭一身衣服,在他的抽屜裏挑一塊手錶,真的挺好看。他買了兩塊女表給她,都是女表的經典款,十幾二十萬一塊,她將表擺在他的手錶旁邊,還是戴他的。
他問爲什麼,牟雯說:“我喜歡男表的錶盤。”
“你現在戴那塊值一居室。”謝崇逗她:“現在不怕磕壞了?”
“沒事的,可以售後。”
“不心疼了?”
“心疼還是心疼的。嘻嘻。”
謝崇倒是挺喜歡牟雯這樣。
她不見外,他覺得不彆扭。否則好像自己虐待她,不給她喫好的、穿好的、用好的。
他坐在沙發上想着這些日常的事情,意識到他們平順的生活真的有了褶皺。午夜兩點多,牟雯終於回來了。
她推開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謝崇,並不意外。
她猜到謝崇會等她的,不僅會等她,可能還會跟她鬧一鬧。
謝崇卻態度平和地拍拍沙發,說:“坐。聊會兒。”
牟雯這次沒躲,她坐在謝崇身邊,問他:“你怎麼還不睡呀?這麼晚了。”
“天橋上風大嗎?”謝崇問:“我看風都把你吹變形了。”
“我就是從客戶那回來路過,想起好久沒在天橋上看堵車了,就看了一會兒。沒想到看到你堵在裏面。”
謝崇說:“牟雯,我不希望你這樣。”
“那你希望我怎樣?”
“我希望我們像從前一樣,家就該有家的樣子。”謝崇指着冰箱:“裏面都空了。我們也很久沒坐一起喫飯了。”
“對不起。”牟雯認錯很快:“是我的問題,最近我太忙了,疏忽了。我明天就給你做飯。”
她拿出手機來,作出記菜單的樣子:“你想喫什麼你告訴我,明天我們就喫。”
謝崇說:“喫的先放一邊,先洗澡。”
“爲什麼?”牟雯明知故問。
“因爲今天我們要過夫妻生活。”謝崇握住她腳踝,他的掌心很熱,令她縮了下腳。
“去洗澡。”他命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