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早愛音的要求下,高崎淳爲了哄她開心,馱着她在草地上來來回回走了很遠的路。
直到愛音盡興,讓高崎淳把她放下來時,一向體力很好的他竟然有些疲憊了。
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爲此刻的愛音已經陰霾盡散,眼睛裏重新煥發出了神採,原本蒼白病弱的臉上也重新浮現出了血色。
她終於重新活過來了。
相比於高崎淳的欣慰,愛音的心情則複雜得多。
她打量了一下對面的哥哥,心裏閃過了些許愧疚。
此刻,高崎淳身上原本嚴整修身的衣服,已經變得皺巴巴了,不僅僅是剛纔揹她時留下的褶皺,在他正面,西服和裏面的襯衣也有被淚水浸溼的痕跡。
她誠心誠意地鞠了躬,然後對高崎淳道歉,“淳哥哥,對不起!讓你費了這麼多心,連衣服都弄亂了。”
“沒關係啊,一件衣服而已,回去再換也無所謂的。”高崎淳擺了擺手,然後又來了個玩笑,“不過,有香香軟軟的愛音的氣味,我都不捨得拿去洗了。”
愛音的臉頓時紅透了,一時不敢再說話。
不過她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沒有生氣,而是重新伸手拉住了高崎淳的胳膊,“我們回宿捨去吧,我得換件衣服,然後跟舍友好好道個別......雖然我這個學上得一無是處,但是舍友還是個挺不錯的人,我想給她留點紀念品…………”
高崎淳當然不會反對,於是兩個人一起走回到了剛纔的宿舍樓,然後高崎淳留在了樓下,目送愛音進去。
愛音沿着樓梯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當中。
她環顧了一圈這個陳設簡單的房間,雖然已經呆了一段時間,但果然還是沒有適應呢。
也沒有任何的留戀。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打開了自己的衣櫥,她沒有選校服,而是挑了一件自己從日本帶過來的連衣裙。
這件校服,對她來說已經是一場夢魘的證據,她會把它帶回去,紀念自己曾經的挫折和痛苦,但她這輩子是不會再穿一次了。
她收拾好了心情,然後開始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
物品不多,所以她沒有花多少時間就裝好了放進了兩個行李箱當中。
因爲病還沒有完全痊癒,所以她很快額頭上就浮現出了汗珠,人也疲憊地坐到了牀上休息。
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這也意味着,她的留學生涯真的已經走到了盡頭。
那麼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
舍友今天要上課,所以不在宿舍裏,其實這樣也挺好,她也不想在最後一刻,和另一個人扭扭捏捏地告別。
反正這輩子恐怕都不會再見面了,那不如悄悄地離開。
帶着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她把自己很喜歡的一個卡通小吊墜(在日本時買的),作爲臨別贈禮放在了舍友的牀頭櫃上。
吊墜下面還壓了一張紙,上面是愛音手寫的“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在句末還畫了一顆紅心。
這已經是她在英國所能留下的最後痕跡了。
在留下贈禮之後,她再也沒有了任何眷戀,直接就雙手提起行李箱,搖搖晃晃地走下了樓。
等她走到門口,等候已久的高崎淳立刻就迎了上去,然後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了行李箱。
“我已經租好車了,我們今天就可以回到倫敦城入住酒店,然後明天早上就直接去機場,晚上就可以到家了。我媽媽和你媽媽會一起在機場接你的。
“好的。”愛音輕輕點頭,對他的安排毫無異議。
這麼多年來,兩家人一起旅行的次數很多,一起住酒店的次數自然也不少,而且兩位母親會在酒店定好相鄰的房間,這樣一起行動也方便,所以愛音很習慣跟着淳哥哥入住酒店。
不過,這一次,他們身邊都沒有家長了。這也是長大的證明吧。
在回想往事之餘,愛音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淳哥哥,你訂一個雙人間吧,這樣比較省錢一些,我已經給你破費那麼多了,能省就省一點吧,這樣我也安心一些。”
“都已經花了那麼多錢了,再多花點酒店錢又能怎麼樣呢?無所謂了。”高崎淳聳了聳肩,然後又開了個玩笑,“而且,按你的說法,訂一個大牀房豈不是更省錢?擠一擠也不是不行。”
“......”被他這麼一逗,愛音的臉倏然紅了,然後立刻抗議,“這可是騷擾言論哦!我回去了要告訴阿姨的!”
“怎麼,愛音這麼不願意嗎?”高崎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似乎有點受傷,“就算不願意也沒必要告狀吧......”
“我也沒說要告狀啦!我只是氣話而已你別當真。”愛音立馬後悔了,連忙爲自己辯白。
頓了頓之後,經過了小小的掙扎,她低下了頭來。“如果淳哥哥真的希望這樣的話,我......我也可以。但只許抱抱哦!”
這下落到高崎淳尷尬了,他知道自己玩笑開大了,而且看到面前又羞澀又侷促的愛音,他一時間居然有着怦然心動。
但是,不行,這可是自己最珍重的小青梅,可不能真的做這種隨便的事。
“別,我只是開個玩笑罷了。你別擔心。”他連忙搖了搖頭,“兩個房間我早就定好了,我們直接入住就行了。”
如果不是現在雙手都提着行李箱,他都想要伸手去刮一刮她的鼻子了。
得知他只是開玩笑,愛音如釋重負,但內心當中卻也有一點小小的失望。
不過,來日方長,自己現在年紀還小,等再大一點就沒關係了。
於是,她很快又調整了心情,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出了這座私立女校,登上了網約車,一路直奔倫敦城內的酒店而去。
第二天,兩個人按照計劃一大早就前往了機場,然後登上了回日本的飛機。
經過了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之後,在晚上他們的飛機着陸到了成田機場。
兩個人拿着行李走出了飛機,而後一路走到了出口,而這時候,他們的媽媽早已經在這裏等候了多時。
“愛音!”在看到女孩的那一刻,已經等得望眼欲穿的千早太太,立刻就衝到了女兒的面前,然後一把抱住了她。“你終於回來了......”
看到女兒消瘦的樣子,她心疼極了,原本準備的話一句也沒有說出口,只剩下了心酸和“總算還是沒事”的慶幸,接着眼淚又止不住地滴了下來。”回來就好,媽媽......媽媽很想你。”
愛音看到媽媽的時候本來就很激動,而現在她的哭泣更是觸動了自己的心傷。
於是,她也緊緊地抱住媽媽,淚水也隨之決堤而下,“媽媽,我也很想你......對不起,我太沒用了。
“別說這種話,媽媽不在乎的,只要你平安回來就好。”千早太太連連搖頭,然後哽嚥着說,“別的都沒關係的………………”
看到自己明明狼狽逃回家,還讓父母親破費了那麼多,結果一見面母親一句責備都沒有,只是說自己平安回來就好,愛音心裏又是感動又是自責。
能有這樣的父母,真是自己最大的幸運呢,反倒是自己,因爲任性妄爲結果給家裏帶來這麼多困擾,讓媽媽哭成這樣,真是無顏面對。
一想到這裏,她哭得更厲害了。
明明沒有分開多久,但是母女兩個真的整出了“生離死別”的樣子,抱在一起淚水滂沱,惹得身邊經過的旅客紛紛側目。
高崎美緒和高崎淳母子站在一邊,都沒有說話,而是任由於早母女發泄情緒。
等到她們發泄差不多了,高崎美緒才走上前去,輕聲開口了。
“愛音,好久不見。”
看到是她,愛音連忙鬆開了和媽媽的擁抱,然後恭恭敬敬地向她躬身行禮。
“阿姨,好久不見,我在那邊也很想念你。”
“既然回來了,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就通通忘了吧......只要你人沒事就好了。”高崎美緒用慈愛的目光看着愛音,語氣也極爲溫柔,“說起來,我還要給你道個歉呢,之前聽你說想留學,我沒有勸阻你,結果讓事態發展到了這
個地步......”
“阿姨請千萬別這麼說。”愛音鄭重地回答,“留學是我自己的決定,準備不同也是我自己的大意和輕率,如今中斷學業回國,更是我的無能所致,責任理所當然都在我自己身上,您對我寄予希望又有什麼錯呢?”
看到愛音應對如此得體,溝通也流暢,高崎美緒也暗暗放下心來——還好,這孩子雖然受到了巨大打擊,但人還沒有廢掉,所以只是一時挫折罷了,沒什麼要緊的。
“沒必要把話說這麼重,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擅長的事,你只是恰好不適合留學罷了,這種不擅長,不能用來否定你自己的人生......愛音,你還很年輕,而且聰明又漂亮,大不了在國內從頭再來就是了,阿姨依舊很看好你呢!
我們也會盡力幫助你的,別怕,你永遠不是孤身一人。”
聽到阿姨這麼貼心的安慰,愛音心裏更是感動。
而且她知道,阿姨不是口頭說說而已,她不光允許兒子來幫自己辦退學,還幫自己在國內聯繫接收自己這個插班生的學校,可謂費心費力。
如果用金錢衡量的話,自己這算是欠了她一大筆了。
雖然阿姨肯定不在乎這些,但是這份人情她是會一直銘記在心底裏的。
這段時間裏,愛音一直在國外,所以她不知道高崎美緒最近的輿論風波,如果知道的話,她內心裏肯定會更加自責吧。
“阿姨,您就是我另外一個媽媽......”感動之下,她脫口而出,“我長大以後一定也會好好孝敬您的。”
高崎美緒先是一愣,然後捂住嘴笑出聲來了,然後她看向了自己的閨蜜千早太太,“這麼快就叫上媽媽了嗎?晴香,你不介意吧?”
千早太太連連搖頭,“不介意,怎麼會介意呢?美緒,要是愛音真能成爲你女兒,我就什麼都不擔心了......”
高崎美緒瞥了一眼旁邊的兒子,彷彿是在說“看吧?人家都這麼說了呢。”
而後,她又重新變得嚴肅了起來,“好啦,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吧。晴香,我們先去你家,我來開車吧。”
千早太太此時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她當然沒有任何異議,於是,四個人一起來到了停車場,然後坐上了高崎美緒的座駕,接着一起向着東京駛去。
因爲剛纔在機場已經宣泄完了情緒,所以在車上大家都沒有怎麼說話,愛音坐在後座,一邊看着車窗外一邊發呆。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燈火,以前因爲太過於熟悉所以從未在意過,而現在,卻給了她一種久違的溫暖感覺。
她終於回到自己的“舒適區”了。
這纔是她土生土長的地方,是她的靈魂安放之地。
曾經“在海外大放異彩”的雄心壯志,現在已經煙消雲散,自己的人生,終究是要在這個地方發光發熱。
這樣......倒也挺不錯呢。
在自己最熟悉的也最愛的人們中間,成長並且老去,同樣也是一種幸福吧。
而且,今後去了新學校,結識新的朋友,同樣也可以重建自己的關係網,自己在“舒適區”當中,也許還能夠重建那種閃閃發亮的校園生活。
也許不能和之前那樣當一個萬衆矚目的校園偶像了,但是成爲某個小圈子的核心人物總應該沒有問題吧?
一想到自己可以重建的自尊,剛剛從英國“落荒而逃”的沮喪和狼狽,好像也不再那樣刺痛人心了。
她偏過頭來,看向了同樣坐在後座的高崎淳的側臉,此時的他正因爲旅途的疲倦,正側着頭閉眼假寐。
還是和一如既往的那樣可靠呢......在寂寞無聲當中,愛音的嘴角微微上翹。
也許這就是自己任性的底氣吧.....
但是,已經不想再讓他失望了,今後,要努力地,正確地,一往無前地經營自己的人生纔行。
與他一起的人生。
帶着這麼一點點如釋重負的笑容,她也眯起了眼睛,然後倚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