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準時到來,江阮按部就班地上下班。
尤傑仍處在停職的狀態,他沒有再出現,同事說他在試圖跟對方私下和解,雙方在談條件,短時間裏是不會回來的,而醫院的態度,也不是這件事結束,就能重新接納他。
HR已經在招新的寵物醫生,尤傑的辦公桌已經清理出來。
少一個醫生,江阮的工作量也不可避免地增大,連主任都爲了其他醫生減輕壓力開始接診,這種日子,將維持到新醫生入職。
到點,江阮換下工作服下班。
工作量增加,她的體力明顯不夠用,不只是工作,陳澤序也是這樣說。
也並不全是自己的原因,江阮明顯感覺陳澤序比以前更重/欲,她暫時適應不了。
爲了工作也是爲了身體健康,江阮找出運動服,準備強迫自己運動起來。
她不愛運動,慢跑算是她能接受的爲數不多的運動種類。
陳澤序工作的原因沒回來,江阮一個人喫了晚餐下樓,她打算繞着小區跑,他們小區人車分流,路上是跟她一樣,散步遛狗或者跑步的人。
江阮戴上耳機聽歌,先散步一圈熱身。
慢跑第一圈的時候,迎面牽着阿拉斯加的短髮女生相遇,她在打電話,沒留意到牽引繩已經放得很長,阿拉斯加快速地躥去另一邊。
江阮小心地避開。
再看那隻狗,又往回跑,做着甩頭的動作,嘴角誕下口水。
江阮沒多想,她繼續往前跑,胸腔在劇烈起伏,喉嚨裏有腥甜的味道,夢迴大學時八百米體側。
她這輩子大概都很難愛上運動。
江阮跑了三圈後實在跑不動,她停下來慢慢踱步,抽出溼巾擦了一把臉,將紙丟去垃圾桶時,聽見女生帶着哭腔的聲音。
“麻薯麻薯,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江阮循着聲音看過去,是她前面遇到的短髮女生,阿拉斯加趴在草地上在嘔吐,仔細看,腿上的肌肉在抖動。
路邊有幾個人停下來,在問這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它突然就這樣了。”短髮女生神色慌張。
“喫錯東西了吧。”
“沒有,我沒有給它喫亂七八糟的東西。”
江阮走過去,蹲下身,看了眼阿拉斯加的嘔吐物,再看阿拉斯加的症狀,“它可能誤食了巧克力。”
“我家裏沒有巧克力的。”
“地上撿到的?”
短髮女生沉默了一下,她認真回想,她剛纔一直在打電話,的確沒有注意麻薯在幹什麼。
說話間,阿拉斯加已經有了抽搐的跡象。
當務之急是要送它去醫院,江阮表明自己是寵物醫生的身份,這個點,一些小寵物醫院已經關門,康瑞有值班醫生,距離小區有十幾分鐘的路程。
問題是這隻阿拉斯加已經成年,體重一百多斤,把它弄上車不是簡單的事。
它一直在吐,抽搐的症狀越來越明顯。
江阮心裏也着急,她看向路人,想找人幫忙,剛接觸到目光,對方先閃躲開。
“阮阮。”
陳澤序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他的手搭在她的肩。
江阮一回頭,看見是他,眼一熱,焦急的心安定下來,她快速地跟他說明情況,他們現在要趕快去康瑞,不然它可能有生命危險。
陳澤序說好,他沒有遲疑地脫下了西服,包住了在抽搐的麻薯,再將它抱起來。
他拿着車鑰匙,三個人直接去地下車庫開車。
因爲自責,短髮女生一直在哭,她一邊安撫麻薯,一邊跟江阮陳澤序道謝,眼淚從臉頰大滴滑落。
江阮安慰她兩句,打電話給值班的同事,說清楚麻薯基礎信息,以及症狀,同事已經提前準備了手術室,他們的車一到,麻薯先送進了手術室,準備洗胃,之後還需要輸液。
“交給你了,辛苦。”
“沒事。”
同事走進手術室。
短髮女生叫許桉,她沒哭了,眼睛一圈紅透了,她要了江阮的微信,再次感謝:“我已經給我家裏人打了電話,他們等會就過來。”
“好,你別擔心了,有什麼問題,你給我發消息。”
剩下的交給同事,江阮跟陳澤序準備回去。
陳澤序的外套上是麻薯的嘔吐物,被放在袋子裏,陳澤序只穿着灰藍色襯衣,在剛纔扯開領帶,領口解開兩顆釦子,因爲抱狗,襯衣不像平時板正整潔,全是褶皺。看起來有些亂。
但江阮反而覺得比平時更好看。
沒那麼有距離感,更像活人。活人兩個字蹦出來時,她都覺得自己很誇張。
注意到江阮的目光,陳澤序低頭,他整理了襯衣,拉扯間,領口更低,露出鎖骨的一小片冷白色皮膚。
他說他在回去後沒看到她,知道她在夜跑,便下樓來找她,“你當時在發抖。”
江阮仰頭向身邊人求助,眼裏有水光。
陳澤序很慶幸自己出現在那,她是那樣需要他。
江阮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抖,她只記得自己很急迫,表現得很不像一個專業醫生,也許是麻薯的症狀,也許是許桉一直在哭,她想起多米去世的那天,那時候她高二,同樣的無助。
她抱着手臂,彷彿感覺那天的冷意與潮溼,“我好像沒跟你說過多米,它是我念初中時朋友送的生日禮物。”
江阮在提到朋友兩字時停頓了下。
西高地價格不菲。
陳澤序注視着她,微笑道:“能送你這麼貴的禮物,你們關係一定很好。”
江阮沒有對這位朋友做過多解釋,她繼續說:“它當時六個月,小小一隻,看着我的時候呆呆的,一動不動,像假的。但那隻是僞裝,它第二天就會跟在腳邊跑,爬起來像只兔子。”
“我養了它四年,四年,它之前一直很健康,都沒怎麼生過病,我不知道它心臟有問題,她在我懷裏,我什麼都做不了,看着它慢慢不動,感受它的體溫一點點消失。成爲寵物醫生後,我明明已經經歷很多次,但今天,還是沒忍住。”
總是會在某個時刻,被一個點戳中,心臟的潮溼地慢慢洇出水,重複體味當時的情緒。
手忽然被握住。
陳澤序將她的左手握在掌心裏,他輕聲說:“沒關係,它得救了。”
江阮抿脣笑笑:“是啊,幸好它沒事。”
四年前她沒做到的事,現在做到了。
江阮在第二天收到許桉的消息,她說麻薯已經沒問題,說自己會記住這一次的教訓,以後要盯着它,不能再讓它亂喫東西。
“江醫生你有時間一定要來我家,我家就在九棟,我跟爸爸媽媽都很謝謝你,媽媽說無論如何都要親自下廚感謝你跟你先生。”
江阮說不用客氣,但許桉語氣很堅定,說麻薯也應該當面感謝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啞然失笑,只能說好。
江阮短時間裏沒什麼時間,符合康瑞要求的新醫生還沒招到,她連做了三臺手術,從手術室出來時,手腕都在發酸。
她當天值班,回去已經是九點。
江阮回到家,客廳的燈開着,陳澤序在客廳裏,他已經洗過澡,黑髮細碎垂在額頭,他穿着寬鬆的居家服,隱約能看見他寬闊肩膀輪廓。
在他的身邊,是一隻超大禮盒,兩邊是方便搬運的漆黑孔洞,看起來,像是很重的東西。
“這是什麼?”江阮問。
光照在陳澤序身上,柔和些許銳利輪廓,他解釋:“送你的禮物,拆開看看。”
“可現在還沒到我生日,也不是其他紀念日,爲什麼突然送我禮物?”江阮有些意外,同時也有些好奇,她放下包走了過去。
陳澤序笑了下,“沒有人規定禮物只能在節日送。”
江阮蹲下身去拆禮物,她抽掉蝴蝶結絲帶,打開禮盒,看清楚裏面是什麼後,她愣了一下,表情僵在臉上。
一隻小西高地乖乖蹲在紙盒裏,烏黑的眼珠跟溼潤的鼻子。
江阮拆紙盒的手指變得僵硬,她仰頭勉力一笑,“爲什麼會突然想要送我一隻小狗?”
“不喜歡嗎?”
“不是不喜歡,只是……”江阮很難形容現在的心情。
陳澤序凝視着她,他溫和地道:“我今天在櫥窗裏看到的,它很乖,我以爲你會喜歡,你有沒有發現,它很像你以前養的那隻小狗,我想,這也許是一種緣分。”
它們的確很像。
連看着她的眼神都一模一樣。
但江阮很抗拒這種相似,她說:“但多米是多米,它……是它。”世界上不會有兩隻一模一樣的狗。
陳澤序看着她,在辨認她的情緒。
江阮很少會這麼強烈地表達出她的不喜歡,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在告訴她,她不想要這隻狗,這隻由他送出的狗。
是那隻狗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還是送狗的人?
陳澤序蹲下身,在小狗的身邊,他的手撫上小狗的腦袋,小狗一動不動,懵懂又不安地看着他,它好像也感知到自己並不被喜歡的事實。
他垂着眼睫。
“你不喜歡它。”
他說的是肯定句。
到底是陳澤序送給自己的禮物,她也不想要掃興,但也不能違背自己的想法,她說:“這不是喜歡還是不喜歡的問題,如果拿它當替代品,這對它也不公平。”
“它不會認爲不公平。”
陳澤序說:“現在是它在你身邊,佔有你的視線你的關注,而不是多米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