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乾脆就地坐下，一把拽過尚傑西的骼膊，直接墊在腦袋底下當枕頭。
外人要是偶然路過瞧見這一幕，看着一老一少挨在一起看星空，說不定還會覺得倆人關係親近。
象是爺孫似的。
可週圍圍攏的鎮北軍心裏都清楚，眼下尚傑西兇險萬分，寧遠更是不好招惹。
兩人一同望着頭頂的夜空，寧遠率先開口。
“其實我差不多猜到，你費這麼大勁到底想幹什麼。”
“只是心裏實在不願意承認，這事着實讓我心裏發涼。”
尚傑西瞳孔猛地一縮，慢慢轉過頭，看向寧遠線條硬朗的側臉。
寧遠餘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暗影衛壓根就沒徹底覆滅，對吧？”
“還有寶瓶州的燭龍軍裏，肯定藏着內鬼叛徒。”
這話一出，尚傑西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寧遠心思縝密得嚇人，讓他心底直髮慌。
寧遠沒在意他的神情，接着往下分析：“五萬燭龍軍，不可能所有人都真心歸順我。”
大家不過是迫於當下局勢，不得已才表面附和罷了。
這也是我一直把他們留在寶瓶州，始終不敢重用的真正原因。
“說實話尚傑西，你這步棋玩得挺高明。”
“你在草原大肆屠戮部落百姓，根本不是單純報仇泄憤，就是故意惹我發火，打亂我的心神。”
這次你又刻意把兵力拆分四散逃跑，就是想拖着我，耗費大量人手來追捕你們。
你算準我急於儘快解決戰事，必定會調動附近兵力。
駐守寶瓶州的燭龍軍，自然就成了你盯上的目標。
一旦我真把這支隊伍調出來，無異於給自己挖坑埋雷。
徜若我喪命在這片戈壁，寶瓶州立馬就會陷入混亂。你們就能趁機順勢起事，就算沒法一舉撼動太原、北涼的根基，也算是成功大半了。
尚傑西聽完徹底沉默下來，雙眼佈滿血絲，花白的鬍鬚不停顫動。
寧遠輕輕嘆了口氣：“之前我壓根沒往這方面多想，只能說你太心急，演技實在拙劣。”
你要是再多跟我在草原周旋幾天，說不定我還察覺不出破綻。
他看向精氣神早已耗空、呼吸沉重的尚傑西，拋出心裏的疑問。
“我有件事想問你，暗影衛之前明明和幹驍結成同盟，怎麼轉頭就跟你聯手了？”
當初你能從西夏戈壁活着脫身，是不是也靠着暗影衛暗中幫忙？
尚傑西忽然放聲大笑，笑着笑着又驟然停下。
“終究還是輸了。我押上五萬吐蕃軍做賭注，到頭來，還是沒能把鎮北府拖下水。”
“沒錯，我們當初能逃出西夏絕境，全靠暗影衛出手相助。”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幹驍平分天下，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對方。”
等幹驍幫他們掃清障礙，最後只會被取而代之，忙活一場到頭來什麼都得不到。
寧遠反問：“那他們爲什麼找上你合作？”
“算不上專門找我們，只是藉着我來牽制你，好讓燭龍軍坐收漁翁之利。”
寧遠搖搖頭，滿心失望：“我還以爲你野心勃勃圖謀大業，到頭來你的目的，不過是想拉着我同歸於盡。”
“我本來就時日不多了，等我一死，剩下的吐蕃軍也沒有任何出路。”
能走到這一步，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
尚傑西調整氣息，轉頭看向寧遠：“現在換我問你個問題。”
“你射過來的箭明明沒有塗劇毒，爲什麼我的傷口會潰爛發臭？”
寧遠挑眉，語氣隨意：“這有什麼奇怪的，我的箭簇全都泡過糞水。”
尚傑西臉色瞬間鐵青。自己身爲吐蕃名將，最後居然栽在這種污穢之物浸泡的箭矢上，這般死法，從古至今都少見。
他不再糾結自身結局，轉而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置燭龍軍那幫人？”
寧遠直起身子：“我相信聶雪不會背叛我，燭龍軍裏也有真心歸附我鎮北府的人。”
我會給所有人一次選擇的機會，絕不會胡亂冤枉殺害任何人。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寧遠眼神冷了下來：“設下圈套試探，誰敢心存異心主動上鉤，我就直接除掉誰。”
“行吧。”尚傑西撐着虛弱的身體勉強坐起，“這一局，確實是你贏了。”
“一路走好。”
寧遠說完起身翻身上馬，鎮北軍大隊調轉方向，原路折返離去。
尚傑西的傷勢徹底壓制不住，渾身無力地癱倒在沙漠裏，再也動彈不得。
深夜刺骨的寒風，一點點奪走他身上僅剩的溫度。
一代吐蕃名將，最終凍死在了荒漠之中，隨行的五千將士也盡數葬身此地。
五天之後。
白玉邊城狂風呼嘯，黃沙漫天飛舞。
盛夏酷熱，把遠處戈壁的天際線烘得扭曲變形。
兩萬多名燭龍軍士兵，高舉鎮北府旗幟，火速趕路奔赴塞外。
衆人接到寧遠的調令，前往前線協助清剿吐蕃殘餘勢力。
“將軍，一切都按着咱們的計劃在走。寧遠完全不知情，咱們早就和吐蕃暗中勾結好了。”
“等大軍一出城，咱們從背後突然發難，他絕對反應不過來。”
“等到鎮北軍亂了陣腳，咱們順勢拿下寶瓶州。”
此地糧草充足，地勢優越，是燭龍軍復興宗門最好的機會。
卓右鵬放聲大笑：“沒錯，這樣的良機千載難逢，一旦錯過，往後咱們就只能一直屈居人下，徹底淪爲鎮北府的手下。”
大軍開進白玉邊城，卓右鵬一刻都不敢耽擱，只想盡快穿過城池趕往塞外。
走着走着，一股詭異的氛圍漸漸籠罩全軍。
“都停下！”卓右鵬抬手示意，兩萬大軍立刻駐足不前。
身旁副將莫長空快步上前：“將軍，怎麼了？”
“你沒發現不對勁嗎？整座城裏連半個百姓都看不見。”
經他提醒，莫長空也猛然察覺異常。
偌大一座城池死寂一片，如同空城一般，就連城門守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事不好，立刻全速衝出城！”
卓右鵬心裏一陣發慌，拉緊繮繩準備帶兵離開。
可隊伍剛往前走出不遠，前方出現的身影，讓卓右鵬瞳孔驟然收縮。
狂風捲着枯草沙塵四處亂飛，空曠冷清的街道盡頭。
城門之下，寧遠穩穩坐在一把椅子上，平靜地望着浩浩蕩蕩的大軍。
莫長空嚇得臉色慘白，倒吸一口涼氣：“他怎麼會守在這裏？”
卓右鵬額頭冒出冷汗，強壓下心底的慌亂，低聲吩咐手下原地待命，獨自邁步朝着寧遠走去。
臉上勉強擠出笑意，開口問道：“寧老大，您怎麼會在此處？”
您之前傳令讓我們火速出城，前去幫忙圍剿胡人殘部，我們正率軍趕路呢。
寧遠抬頭打量着他，開口說道：“卓將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寧老大盡管直說就行，沒必要這般客氣。”
卓右鵬悄悄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臉上的笑容越發僵硬。
寧遠直直盯着他，微微側頭問道：“你說說，我平日裏對待你們燭龍軍，到底怎麼樣？”
卓右鵬不假思索回道：“您向來真心待我們弟兄，自然是極好的。”
“那我就想不通了。”
狂風呼嘯而過，聲響淒厲如同鬼哭。
風沙迷了卓右鵬的眼睛，他下意識抬手遮擋。
寧遠接下來的一句話，瞬間讓他渾身一震，陡然暴退數步，瞬間抽刀，如臨大敵。
“我掏心掏肺對待你們，你爲何偏偏要算計加害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