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營鐵騎近乎傾巢而出,將不夜城內所有能查到的地下甬道,死死封鎖得密不透風。
這則緊急消息,飛快傳遍整座不夜城,落到了昔日南王府、如今的召南府中。
“外營出動近半兵力,全城封鎖地下甬道?就爲了防備前些天那羣可疑的瘋子,怕他們明天攪亂武林盟大會?”
召南府書房內,昏黃燭火搖曳不定。
連夜被人從睡夢中叫醒的王泉,是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年約四十出頭,脣上留着一小撮鬍鬚。
聽到這消息,他那米粒大小的眼睛頓時瞪大。
“趙建鄴,是你瘋了,還是我糊塗了?”
“一個憑空冒出來的無名小子隨口幾句話,你就全盤相信?”
“你就從沒懷疑過,那傢伙說不定和那幫亂黨是一夥的,故意編造謊言引大軍入城,實則是爲了給他們的人開路,趁機大批潛入不夜城?”
趙建鄴臉色驟然一變,頓時語塞。
他還確實沒多想。
只因爲那個叫劉德華的少年提前示警,抱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心思,再加上事態緊急,他便直接調兵進駐內城,隨後才趕來稟報。
可經王泉這麼一提醒,他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萬一那少年真的和地下勢力勾結,那自己這次可就是闖了天大的禍事!
“還愣着幹什麼!”王泉厲聲呵斥,“立刻帶兵駐守外城!我把話放這,若是讓亂黨大批量混入城中,宰相追責下來,你我二人的腦袋,誰都保不住!”
“屬下遵命!”趙建鄴連忙抱拳,擦了擦額頭冷汗走了出去。
“等等。”
就在趙建鄴走到書房門口時,原本低頭翻書的王泉忽然開口,語氣淡漠。
“那個向你通風報信的小子,是什麼來頭?把他帶進來,我親自問話。”
“大人,此人身份尚且不明,您單獨見他,恐有兇險……”
“怎麼?”王泉抬眼,眼神帶着幾分傲慢,“本官是不夜城主事父母官,就算他真是地下亂黨一夥的,難不成還敢在本官面前放肆?我還會怕他一個毛頭小子?”
“你且先別急着調動兵馬,就在外邊守着。”
趙建鄴暗地罵娘。
狗一樣的東西,你是不是傻逼?
雖說他看那名叫劉德華的少年眉目清正,半點不像歹人,但王泉這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屬實是太過自負了。
簡單總結就是裝逼。
很快趙建鄴把王泉要單獨召見的消息轉告給寧遠,忍不住低聲叮囑。
“你小子機靈點,待會兒見了王大人,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半句別多嘴。”
“他是文官,心思九曲十八彎,最是多疑。”
寧遠聞言,心底暗自冷笑,覺得這事越發有意思了。
平白無故非要單獨見自己,還特意支開趙建鄴,擺明了是篤定自己傷不了他。
可既然篤定無礙,又何必大費周章單獨審問?
這裏面絕對有問題。
“別磨磨蹭蹭的!王大人心眼小、性子急,趕緊進去!”
趙建鄴看着一襲墨色長衫、身姿挺拔、宛若翩翩公子的寧遠,不耐煩地上前,直接抬腳輕輕踹了下他的屁股。
“哎你這過分啦!”寧遠回頭看向他。
“怎麼?不服氣?”趙建鄴瞪眼,“我這是爲你好!就因爲你這檔子事,我剛纔被王大人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趕緊進去!”
寧遠被他氣笑了:“說實話,你剛纔那一腳力道可真不輕,我剛纔差點直接還手了。”
“嘿!你小子膽子不小,還敢跟本官動手?想造反啊!”
不等趙建鄴多說,寧遠身形一晃,一溜煙快步走進了府中。
而不遠處的屋頂上,幾名剛剛肅清完殘餘暗影衛的陌刀精銳,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當場看傻了眼。
衆人面面相覷,滿是震驚。
“我的天!這大乾校尉膽子也太肥了吧,居然敢踹咱們寧老大的屁股,剛纔我真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不愧是寧老大!當初爲了探查敵情,連馬屎都敢出,如今被一個區區校尉當衆冒犯,竟然半點怒氣都沒有。”
衆人紛紛咂舌讚歎。
“嘖嘖,寧老大是真的穩。”
書房之內。
寧遠被引到房中時,王泉正背對着他,身姿挺拔。
“就是你,前來告密通風報信?”
寧遠目光快速掃過整間書房,又看向窗外空蕩蕩的庭院,敏銳捕捉到這話語裏的不對勁。
告密?
身爲大乾命官,暗影衛前來武林盟大會攪局,你卻說告密。
你太原王氏一族這血怕是有一半大宗,不太純粹啊?
“大人,這何來的告密一說啊,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寧遠試探性道。
“實話實說?”王泉緩緩轉身,這才認真打量起寧遠來,他將手中的書重重趴在桌子上,忽然身形就變得彎曲了起來,衝到門口左右查看。
等確定外邊無人,他又憤怒的衝了回來:“你們暗影衛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之前不是已經說好了,你們從地下甬道進來,這怎麼臨時變卦,要從城門強行闖進來呢?”
寧遠愣住了。
哎呀,你這狗官!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狗日的王泉,感情是跟前朝大宗暗影衛勾結在一起。
他們一開始計劃就是從地下甬道進來。
而之前那紫袍鬥笠男故意騙自己,說要從城外城門強攻,騙自己將所有注意力都在城門方向。
就是爲了聲東擊西!
寧遠心中暗笑不止,面上卻故作平靜。
王泉見他沉默不語,頓時更加急躁:
“你們該不會是怕了?打算直接放棄入城行動了?”
見寧遠依舊一言不發,他急得在書房裏來回踱步,神色慌亂又惱怒。
“我告訴你,這事你們必須辦成,萬萬不能半途而廢!”
“若是你們現在撤兵收手,等天亮羽家代表入城,武林盟大會順利落幕,屆時羽家勢力徹底穩固,再也無人能制衡。”
“我們所有的謀劃,就全都白費了!”
寧遠眼底掠過一抹冷意,臉上掛着一絲皮笑肉不笑的淡笑,淡淡開口:“王大人不必着急,我家老大自有定奪。”
“定奪?!”王泉又急又慌,語氣帶着一絲惶恐,“就算有變,也該提前告知我啊。”
“我至今還被矇在鼓裏,若是事後查到我頭上,我裏外不是人,該如何脫身?!”
寧遠算看明白了。
這王泉在暗影衛中地位低微,只是個被隨意拿捏的棋子,根本接觸不到核心決策。
“王大人說笑了,我家首領日理萬機,執掌全盤大局,豈能事事向你單獨通報?”
“我能親自過來傳信,已經是格外給你臉面了。”
王泉被懟得啞口無言,滿心煩躁,煩躁地揮了揮手,頹然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才發現裏面空空如也,連半滴水都沒有。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廢話,說說你們接下來到底怎麼安排?”
寧遠適時拱手,語氣從容:“大人稍候便知,天色不早,我還需回去接應行動,若無他事,在下先行告辭。”
“等等!”王泉抬頭,滿眼戾氣與不甘。
“下次但凡有任何行動變動,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我,你回去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傳給你們首領!”
“遵命。”
寧遠應聲,轉身從容走出書房。
府外等候的趙建鄴立刻迎了上來,連忙追問:“王大人找你單獨問話,到底是什麼情況?”
寧遠神色平靜:“王大人下令,讓我們繼續嚴守所有地下甬道,全程戒備,死守不放,但凡發現暗影衛露頭,無需請示,直接亂箭射殺!”
趙建鄴聞言,頓時鬆了口氣。
寧遠看着兵馬調轉方向,心中暗暗冷笑。
原本自己計劃,假意放暗影衛入城,借他們的手攪黃武林盟大會,自己再出手做掉暗影衛,一舉兩得。
可現在暗影衛算是作繭自縛,竟然往自己陷阱裏邊鑽,那就對不住了。
此刻,距離天亮僅剩不到半個時辰。
不夜城所有地下甬道出口,羽林軍層層包圍,箭矢上弦,嚴陣以待。
一處隱祕的地下甬道深處,一道戴着鬥笠的黑影鬼鬼祟祟探出頭來。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外面寂靜無人、毫無異常後,立刻翻身躍出甬道。
緊隨其後,密密麻麻的暗影衛如同地底老鼠一般,接二連三從各個隱祕甬道出口鑽出。
隊伍最後,那身穿紫袍、頭戴鬥笠的男人緩緩走出,看着全員順利出城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冷笑。
“那小子果然還是太嫩。”
“他定然以爲我真的會從城門強攻,殊不知,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做夢也想不到,我們初次碰面的地下甬道,纔是我暗影衛真正的入城路線!”
就在他抬腳,忽然……
頭頂上方,驟然炸響一聲宛若驚雷的怒吼!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