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放下毛筆,抬起頭平靜道:“難道你想留在這裏?”
少女一愣,臉頰倏地飛起緋紅,用力點頭:“爺,我要跟着你們,你們都是好人。”
說完,她興沖沖轉身跑開。
寧遠剛端起魚湯要喝,忽見少女的腦袋又從門口探了進來。
“還有事?”寧遠無語地放下大碗。
“爺,我忘了跟你說,我的名字叫招娣。”
話音落下,少女飛速縮回腦袋,端着盤子一溜煙跑遠了。
到了晚上,寧遠拖着一身疲憊鑽進被窩。薛紅衣和塔娜被驚醒,二女迷迷糊糊睜開眼。
“回來啦,”薛紅衣揉了揉眼睛,確認是寧遠擠在中間,便往旁邊挪了挪,一條腿自然而然搭在他大腿上。
身後的塔娜也側過身子,修長而微帶肉感的手臂挽住寧遠的胳膊,在他背後輕聲道:
“你說疏影姐姐的阿塔,真的還在滄溟州嗎?”
“這一路走來,都沒有聽到過半點南府軍的消息。”
寧遠望着頭頂的蚊帳,想了想:
“可能壓根兒就沒怎麼上岸,下了海便直奔某個地方去了。”
“我看了地圖,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那便宜嶽父,應該聚在倭寇最多的地方。”
二女眨了眨眼睛,異口同聲:“你說滄海城?”
滄海城最是靠海,也是昔日鹽商最多的地方。
前朝大亂之後,不少商人趁機在那裏接管地盤,賺得盆滿鉢滿。
值得一提的,是當初在不夜城所殺的那名紫袍美婦,她提到的門閥李家,便是在南方發跡起家。
聽說不到三年時間,就躋身七大門閥之一,在南方勢力極大,幾乎隻手遮天,掌控了大半個曾經富庶的南方。
只是後來饑荒連年,戰亂不休,經濟急速衰退。
李家爲了活命,或許也是爲了擺脫鹽商的低賤身份,主動出錢扶持諸侯造反。
這諸侯人人皆知。
魏王。
可惜魏王被打得一蹶不振,如今魏軍又投誠到了寧遠麾下。
李家自然不敢來找寧遠,畢竟全天下都知道,北涼王獵戶出身,最恨的就是權貴門閥。
當年七大諸侯,如今剩下的不過三位。
這三位名氣本就不高,隨着楊無敵南下,日子愈發難過,土皇帝做得如坐鍼氈。
寧遠打聽到楊無敵在南方的一些事。
他利用殘存的秦軍,在那裏迅速崛起,連續斬殺兩位諸侯,如今只剩下最後一位躲了起來,兵力不過五萬。
這最後的諸侯叫南宮寰,聽說還是個女諸侯,至今不知帶着舊部藏到了哪裏去。
因此,整個南方兵馬最多的,便是楊無敵。
除去外界那些誇張的謠傳,他實際可能擁兵二十萬,鎮守在閩州一帶。
南方雖有大旱,那一帶災情卻相對較輕,倒也足夠他養活這許多兵馬。
翌日一早,軍營已集結完畢,準備開拔。
“寧老大,您看這些起義軍夠嗎?”早早在門口候着的精瘦男人興沖沖跑來,指着遠處衣衫襤褸的一衆百姓。
寧遠眉頭一皺:好傢伙,雖說都是南方起義軍,可個個面黃肌瘦,走路都隨風擺柳。”
“這別說衝鋒陷陣殺倭寇了,怕是還沒開到滄海城,路上就得死一半。”
“大家體力太虛了,開拔是個體力活兒。”
精瘦男人舔了舔嘴角,神情頗有幾分尷尬。
可南方的情況就是如此,幾乎人人都這般模樣。
寧遠看穿了他的小心思:“這次南下帶的糧草足夠多,放心,餓不死大家。”
精瘦男人選的這批起義軍,幾乎把整座城裏幾千老少爺們都叫了來。
無非就是想抱住鎮北府的大腿,能喫上飽飯。
昨天他們喝到了濃稠的米粥,此刻每個人臉上都彷彿看到了求生的希望。
寧遠嘆了口氣,拍拍精瘦男人並不算結實的肩膀:
“挑些年輕的出來,打仗不是靠人多就行。”
他有數百支火繩槍,若在射程之內,火力必然極其兇猛。
然後又補了一句:
“當然,當地囤積的糧倉,我會留給大家。你找幾個管得住、信得過的人負責發放,讓家家戶戶都武裝起來,守好城池。”
“只要不是我親自來,誰都別輕易開城。”
“靠着這些糧食和水源,應該能撐一陣子。等我解決了九鬼家的倭寇,再回來處理南方的事。”
“好!”剛剛還神情暗淡、一臉難色的精瘦男人大喜,抱拳之後便衝回起義軍當中,激動地說着什麼。
一聽寧遠不帶走囤積的糧食,衆人興奮得歡呼雀躍,不少人紛紛跪地,直呼寧遠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畢竟……哪有軍隊看到糧食卻不帶走的?
整個南方,除了閩州一帶的楊家軍,也就只有寧遠了。
當天,兩萬五千鎮北軍並一千出頭的起義軍,在炎炎夏日中正式開拔。
……
滄海城。
拔地而起的碉堡石樓下,南府軍正發起衝鋒。
一聲震耳的火繩槍響,戰鬥再度爆發。
烏泱泱的南府軍催馬衝鋒,城牆上的射擊孔中,上百支火繩槍齊齊噴吐火舌,密集的鐵丸在黑火藥的推動下激射而出。
剛剛衝到城門附近的南府軍頓時人仰馬翻。
“南王,再這樣下去,我南府軍傷亡就要過千了!如此硬攻不行啊!”顧墨憂心忡忡,左右將軍也急得抓耳撓腮。
他們從未遇到過火繩槍。
這東西不比鎮北府的輜重,機動性極高,一人倒下便立刻有人接手,守着射擊孔往外打,尋常弓箭根本奈何不了,且火力猛、殺傷範圍大。
連續數次進攻,對方不過一千多倭寇,卻已讓南府軍死傷過千。
“南王,撤兵吧,滄海城咱們眼下也不急於進攻,對吧?”
然而沈君臨一言不發。
自離開太原南下以來,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太像從前的自己,行事急躁,彷彿恨不得立刻將所有倭寇、海匪拔除乾淨。
“繼續進攻,拿下此地,誰敢後退,斬!”
沈君臨緊握拳頭,閉上雙眼,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顧墨長嘆一聲。
他當然知道,沈君臨爲何如此着急。
因爲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必須在有限的時間,替寧遠鋪不好路,也同時要讓寧遠成爲一個合格的上位者,去思考未來的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