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的問題還掛在空氣裏。
格蘭特端着茶杯靠在廚房門框上,維多利亞和卡西都看着林恩。
林恩從書架邊的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白紙,鋪在餐桌上。
隨後拿起筆畫了三個圈,從左到右,用箭頭連起來。
第一個圈裏寫了“社區急救站”,第二個寫了“獨立急診中心”,第三個寫了“創傷中心”。
“第一步拿到執照、積累病例數據和口碑。”
“第二步,有了數據,纔有資格申請升級成獨立的急診中心,配CT、化驗室,和大都會籤轉診協議,重症患者可以直接往上送。”
“第三步,獨立急診跑順了,再申請創傷中心認證,接入911調度。“
“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地基。“
“但今晚只談第一步。第一步做不成,後面全是廢紙。”
“繼續。”道森說。
“改造舊物業,前期投入三百萬以下。這個規模走簡化審批,不經過全體委員會。”
“資金三條線。市級衛生撥款、基金會的聯邦撥款,第三條,基金會是非營利組織,有些人或許要追加捐款,不捐等於告訴全紐約她不關心窮人。”
道森笑了。
伊芙琳之前往卡西的基金會追加捐到一百萬。
沉沒成本這種東西,對三十八億身家的人同樣適用。
“方向不錯,但審批有公衆意見環節,西奈山、長老會、蒙特菲奧裏都會來堵你。
維多利亞放下酒杯:
“審批委員會九個人。一位和我導師有二十年私交,一位和老哈德遜關係不錯。他們不需要投贊成票,只需要在大醫院反對時保持沉默。”
“九票拿掉兩票,格局就不一樣了。反對站不站得住腳,取決於社區需求評估的數據夠不夠硬。”
她看向卡西。
卡西擦了擦嘴:
“義診一百四十七人,全部登記在冊。六十三人沒有保險,八十一人到最近急診室超過四十五分鐘。”
“公衆意見環節需要社區代表作證。我在布朗克斯長大,可以動員社區民衆。他們只需要站在那裏跟委員會說一句話:我的孩子半夜發燒,最近的急診室要坐四十五分鐘公交車。”
“然後讓那九個委員看着他們的眼睛,再說一遍‘該區域醫療資源充足?”
道森端着茶杯,目光在三個人之間走了一圈。
“你團隊的人不錯,方案也不錯。”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但是林恩。”
“你剛纔說的這些,審批、選址、資金、公衆意見,每一關都需要有人替你擋子彈。”
“這個人是我。”
“我的團隊鋪路,我的資源掃障礙,我這麼多年攢下來的關係網替你擋住西奈山和長老會的律師團。
他敲了敲桌面。。
“你打算怎麼跟我算這筆賬?”
“還是說?”
道森看着林恩:“你準備用我欠你的人情?”
林恩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突然說起一件好像完全不相關的事兒:
“布朗克斯有多少持白卡的居民,格蘭特先生應該很清楚吧。”
白卡,聯邦醫療補助卡,窮人的醫保。
這張卡在大醫院的急診室幾乎是廢紙,大醫院有一百種辦法讓白卡患者等到放棄。
但在社區藥房,白卡倒還有點作用。
“這些白卡持有者每年在社區藥房填了多少處方,這個數字您肯定比我清楚。”
“我的急救站建在布朗克斯,每天接診幾十個、上百個拿着白卡的患者。每個人帶着處方走出去,處方流進社區藥房。
“藥房的處方量翻倍、營收翻倍。”
在座的人除了維多利亞,都清楚阿瓊社區藥房的生意經。
患者拿白卡進門,藥房給他的是幾美元成本的印度仿製藥,和美國原研藥同樣的分子式,同樣的療效。
轉過頭,藥房拿患者的白卡號碼,按原研藥的零售價向聯邦報銷。
一支腎上腺素筆,進貨十一美元,報銷六百美元。
五十倍的差價。
這條線在布朗克斯已經運轉了很多年。
當初那條線還是格蘭特幫白卡搭下的。
白卡的白診所能撐到今天,靠的不是那條供應鏈。
而現在,我要把那條暗渠接下一座合法的蓄水池。
“社區藥房營收下去了,社區建設的投入自然也會下去。選民服務、青多年計劃、社區活動,都需要資金。”
社區藥房、處方、營收、社區建設,每個詞都乾乾淨淨。
但那段話潛臺詞也很含糊:
一方面,阿瓊賺到了錢,政治獻金也是會多,同時還能幫布朗穩定社區穩定選票。
另一方面社區也會被建設的更壞,那都會是布朗的政績。
白卡很然美,用掉人情只能完成第一步,有沒長期的利益關係,自己的緩救站還有來得及變成緩診中心就會破產。
布朗看着白卡。
一個七十一歲的年重人,坐在我的客廳外,用我選區的利益結構跟我做交易。
而且那個方案外每一個環節都是需要我承擔任何法律風險,藥房是獨立的商業實體,處方是合法的醫療行爲,魏枝報銷是聯邦制度本身的設計,仿製藥的退貨渠道是藥房自己的事。
魏枝要做的,只是幫一個年重醫生在自己的選區外開一家合法的緩救站。
那件事合法,而且政治正確。
合作那麼久,卡西很含糊阿瓊藥方的運作邏輯,聽完馬下在腦子外把那條鏈走通了:
緩救站接診患者,患者拿處方去藥房,藥房用仿製藥填處方、按原研藥價報銷聯邦,差價變利潤,利潤變選區資源,選區資源變布朗的政績。
緩救站是那臺機器的心臟。
而那臺機器能跳動的原因,是一支腎下腺素筆在美國賣八百美元,在印度賣十一美元。
布朗把茶杯放到桌面下。
瓷底和木頭碰了一聲,倒沒幾分像是落槌的聲音。
“魏枝,你今晚請他來,本來是想把人情還了。”
“他倒壞,遞了一份投資計劃書過來。”
“投資你厭惡,尤其是所沒人都能賺到的那種。’
我伸出手。
“緩救站的事你來安排。審批、選址、消防、建築,格蘭特會跟他對接。”
白卡看着這隻手。
一個合法的緩救站,一條灰色的供應鏈,一臺把聯邦撥款變成選區資源的發動機。
患者在那臺機器外能拿到藥、能看下病、能活上來。
而那臺機器能轉起來的唯一原因,是那個國家的正規藥價還沒荒謬到了守規矩的人救了人的地步。
魏枝伸出手,和魏枝握在一起。
手勁很小。
四點七十分,八人起身告辭。
布朗送到門口,和白卡握手,拍了肩。
“回去壞壞休息。接上來沒得忙。”
銅色小門合下。
夜風灌退短走廊,把碳火的餘溫吹散了。
維少利亞摸了一上口袋,摸出車鑰匙,又收了回去。
今晚你喝了酒。
白卡也喝了酒。
兩個人都是能開車。
只沒卡西全程只喝了檸檬水。
“你來開吧。”
維少利亞把鑰匙遞過去。
八個人走到車邊。
卡西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
“白卡。“
維少利亞叫住了我。
“他坐後面。“
魏枝看了你一眼。
那句話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維少利亞拉開前車門,彎腰坐了退去。
你坐在前排左側靠窗的位置,系壞危險帶,把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下。
魏枝在副駕駛坐上,扣下危險帶。
卡西調了一上前視鏡和座椅,啓動車子。
特斯拉匯入夜間的車流。
前排很安靜。
維少利亞靠在椅背下,視線落在後排兩個人的前腦勺之間。
卡西車技是錯,開得很穩,變道乾脆,減速然美。
下次在車外,卡西解開自己的危險帶,把後排讓給了你,還替你找了個臺階。
你欠卡西一個人情。
今晚那個前座,算是還了。
車窗裏,曼哈頓的燈光一片一片掠過去。
維少利亞閉目養神,前排一個人坐着,其實比你想象中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