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慎公子給娘子下藥纔過去幾日?娘子怎麼能跟他單獨出門呢!絕對不行!”
負氣的沉魚在蘭蒔身後來回踱步。
“誰知道王妃召見是真是假啊!子慎公子最是詭計多端……”
“沉魚,這兩根玉簪哪根好看?”蘭蒔忽而打斷。
沉魚果然被玉簪吸引,一邊喊着“這簪子都被磕破一角了”,一邊翻箱倒櫃地去給蘭蒔找別的首飾。
蘭蒔這纔對錦書道:
“收鋪子的事夜長夢多,蕭決既然派了人幫忙,你就趁這幾日去,家裏處處都要用錢,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別到時候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
錦書肅然頷首。
對着鏡子,玉鵲端詳了一下給蘭蒔挽好的髮式,越看越愁容滿面。
“原本想給娘子梳個素淨不招搖的髮式,怎麼還越素越好看了?”
烏黑流麗的長髮在兩側挽了垂鬟,玉鵲拿了沉魚找來的一根雲紋玉簪,斜插在烏黑髮髻之間,除此以外,就只有一對青玉耳環點綴——畢竟是要去拜見琅琊王妃,再素下去,就顯失禮了。
但即便如此,她們看着蘭蒔這張臉,也很難不爲她擔憂。
蘭蒔倒不在意,她輕描淡寫地起身,理了理衣袍道:
“沒辦法,這輩子做過男人做過女人,就是沒做過醜人,就這樣吧。”
因這句話,內室一掃方纔的沉鬱,蘭蒔在女孩子們的笑聲中走了出去。
一出門,蘭蒔的臉色便沉凝幾分。
沉魚的擔憂不是沒道理。
雖然可能性不大,但鬱修畢竟有發過一次瘋的先例,蘭蒔很難不提心吊膽。
她到前院時,鬱修正與謝家幾位長輩相談甚歡。
四房謝霄朗聲大笑:“……沒想到世子對我叔兄數年前的幾篇經注,竟還如此記憶猶新,實在叫人受寵若驚啊。”
二房謝霽也含笑道:“世子年少成名,當年血濺章臺街,天下士人無不欽佩,我們謝家早有結交之意。”
說到這裏,謝霽惋嘆一聲。
“只可惜,原以爲能結姻親之好……”
“二伯。”
堂上響起一道雅正平和的嗓音。
謝霽循聲一瞧,見是蘭蒔來了,頓時微微變色,收起了那些未盡之語。
自打她昨晚順順利利帶着一大箱賬冊,以及鋪子轉手回謝家名下的新文契回來,謝霽和謝霄就對這位侄女有些發怵。
也說不出是哪兒怪異。
昨晚她坐在上首,溫聲細語地告誡他們: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日後還請叔伯管好幾位哥哥弟弟,有些事給大家留着面子,大家心裏都該有個數,現在世道不好,能收回這些田產鋪子不容易,就算幫不上忙,也不要做那個拖後腿的雲雲。
聽了這番話,他們總覺得眼前的小侄女不是侄女,倒像是他們在官署裏的上官。
謝霽和謝霄二人當時面子上就有些掛不住。
不過,面子掛不住,錢袋子倒是有目共睹地多了好幾個,看着這些真金白銀的份上,也就咬咬牙忍了。
“蘭蒔……”
望着蘭蒔的方向,謝霈起身,目含憂色。
幕籬遮住了蘭蒔的神色,她只微微向父親頷首,又對鬱修道:
“拜見世子。”
樣貌還是蘭蒔從前熟悉的樣貌。
摘下了小正月那日的儺面,換上一身濃紫色繡銀紋的錦袍,眼前的鬱修頭戴玉冠,氣度雍容,這纔像是留着周室血脈的天潢貴胄,而不是當初那個連一身體面冬衣都沒有的清貧少年。
只是俊秀五官上籠着一股說不出的陰翳,即便是笑,脣邊的弧度也極冷,向蘭蒔投來的視線更是不容忽視。
那視線濃稠如墨,在她身上幽幽徘徊,幾欲撕開這層薄紗。
“免禮。”鬱修挪開視線,淡聲道,“既準備好了,女公子就隨我走吧。”
謝霈那日已經知曉內情,見鬱修這樣堂而皇之地要帶女兒離開,他如何不焦急?
他忙道:“世子,小女雖生母早逝,家中卻還有兩位伯母叔母,不如讓她們跟着一道,小女尚未出閣,如何操持得了自己的婚事……”
紫衣玉冠的世子回過頭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脣角。
“謝公多慮了,你家的女公子聰慧過人,家國大事都不在話下,何況小小一樁婚事?”
身後的謝霽謝霄二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覷。
謝霈蹙眉:“可是……”
“謝公留步。”鬱修彬彬有禮地攔住了他,“只是請女公子去說幾句話而已,謝公再三推四阻,便是將我琅琊王府當做龍潭虎穴了。”
“……”
謝霈無法再勸,只得沉着臉目送二人走遠。
他無端想起了那夜見到的蕭決。
同樣是不請自來,這鬱世子看似風度翩翩,卻口蜜腹劍,居心叵測……竟還不如那個口出狂言的蕭家紈絝,看着順眼。
-
謝宅離琅琊王府有一個時辰的路程。
馬車轔轔駛過熱鬧街巷,至一處浮橋邊,周遭人聲漸息,這隻二十餘人的車隊忽而停了下來。
蘭蒔隱約聽到了阿靖與人爭執的聲音。
但出門前蘭蒔囑咐過她,只要鬱修沒有出格之舉,可以稍作讓步,靜觀其變,因此外面很快又恢復了安靜。
意料之中的,一截銀紫色的衣袖霍然撩開了車簾。
月支香丸的冷香迅速侵佔狹小空間,衣袍窸窣聲在耳畔無限放大。
幕籬下,蘭蒔渾身發僵,手腳冰涼,呼吸愈發急促,終於在鬱修的指端碰到幕籬時猛地爆發——
啪!
鬱修很快感覺到手背上火辣辣的觸感,他從愕然中回過神來,臉色忽沉。
隔着薄紗,蘭蒔長眉壓目,厲聲道:
“滾出去。”
鬱修無言凝視着薄紗後的影子。
他想過下藥之舉會激怒她,但這樣徹底敵視、沒有絲毫轉圜餘地的態度,卻仍超出他的預料。
撫了撫手背發麻的地方,他戲謔道:
“既然這麼恨我,下手又何必留情?”
她那隻手是挽弓的手。
鬱修曾無數次見過她引弓搭箭,弓弦拉至有繃絃聲時,那隻修長白皙的手背上會浮起漂亮的棘突。
凌厲、凜然、果決……與她平日那種玉雕雪砌的秀美,有種截然不同的反差。
那樣一隻手,扇他時絕不會只是這樣的力道。
蘭蒔沉默良久。
“是你對我恨之入骨吧,”
她微微後靠,與鬱修無形中拉開一段距離。
“從前有很多人都想我死,但殺人不過頭點地,鬱子慎,你比他們更狠,知道什麼對我來說比死更痛苦。”
鬱修被她這話刺了一下。
他冷冷笑道:“原來對你來說,嫁給我,倒比嫁給那個涼州蠻夷更難痛苦嗎?”
蘭蒔偏頭看他一眼。
“是。”
他脣邊的弧度漸漸拉直。
“很難接受?”蘭蒔噙着一點冷淡笑意道,“日子還長,你慢慢接受吧。”
鬱修並未把她的話當真:“蕭決不過是你用來對付我的擋箭牌,他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難說。”
蘭蒔的語氣難辨真僞:
“他一棍子將你從馬背上抽下去的時候,也算是少年英武,凜凜神威——”
鬱修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隻恨他那日沒有一刀殺了我?”
笑聲裏帶着陰冷森然的怨毒,他漆黑瞳仁浸在扭曲的愛恨裏,眸中一點亮光,像一簇幽幽不熄的鬼火。
“就因爲我對你下藥?難道你以爲我冒着這麼大的風險,只是爲了一晌貪歡?”
水畔送來一陣清風,車簾掀起,窗外有並轡賞花的少年人打馬而過,笑聲琅琅,正在爲待會兒的遊獵而打賭。
有隻言片語在此刻的靜寂中飄來:
“……那就說定了,今日誰獵到的獵物最少,誰今晚請客!”
“誒!楚兄與趙兄嘀咕什麼呢,不準作弊啊!”
“誰要作弊?今日待我與趙兄聯手,將你二人的錢袋殺得片甲不留!”
少年笑語聲與落花隨水飄遠。
“你還是不明白。”蘭蒔忽而道,“從你決定把那種東西用在我身上開始,你這個人,你是愛是恨,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鬱修卻像是被人扇了個巴掌一般,渾身僵直,血液逆流。
“鍾蘭卿——”
他猛地摘下了她的幕籬,想看看她以何種表情說出這些誅心之語。
下一刻,映入眼中的容色猛然衝擊着他的視野,鬱修怒容一凝,整個人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小正月那晚夜色濃稠,混亂之中,他其實並未來得及細看她的模樣。
但此刻青天白日,車簾透入朦朧日光,足矣將她的面容照得分毫畢現。
和從前別無二致的五官。
卻又像是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此的淡極生豔,清絕堪憐,哪怕不塗脂粉,也絕不會被錯認成男子。
“我就知道,”鬱修從齒縫裏擠出了這句話,“我就知道我怎麼可能喜歡男人。”
他俯身攥住蘭蒔的下頜,逼近她,像是被她氣得快要發瘋。
“謝蘭蒔,你根本什麼都不明白。”
他指腹力道極重,蘭蒔眉頭不適地蹙了一下。
“你知道我那時有多恐懼嗎?我拼命地說服自己,我不是喜歡你,只是因爲你每次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我對你是朋友之間的感激。”
“但我還是控制不了我自己,我見不得你跟裴期說話,見不得薛涉跟你勾肩搭背,我恨不得你天天看着我,但你真的看我一眼我卻慌得束手無策——甚至於我第一次失精,也是因爲夢見了你。”
蘭蒔微微變色。
“很噁心嗎?”鬱修森然一笑,聲如毒蛇吐信,“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更噁心得要命,謝蘭蒔,你折磨了我這麼多年,憑什麼就這麼換個身份,一走了之?”
被他虎口鉗制的蘭蒔很淡地笑了一下,她移回視線。
“憑什麼?當然是憑我對你鬱子慎仁至義盡,問心無愧。”
鬱修眼中恨意倏然凝凍。
馬車忽而停了下來。
“世子,到府邸了。”門外傳來隨從的聲音。
鬱修餘怒未熄,胸口仍猛烈起伏着,蘭蒔冷冷盯着那雙眼,緩慢但有效地掙開他的鉗制,拿着幕籬下了馬車。
她經過他身側時,鬱修嗅到了一縷藥香。
藥?
鬱修回過神來,攏起眉頭。
她生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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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滿眼擔憂的阿靖遞去一個安撫的目光,蘭蒔重新合上了幕籬的薄紗。
到了琅琊王府後,鬱修沒再發瘋,只沉默地走在前面,領着她穿行在偌大府邸內,朝王妃所在的屋舍而去。
蘭蒔並不擔心王妃認出她。
從前因男女之別,她與王妃的寥寥數面,都隔着一道屏風,即便現在對面談話,王妃最多也只會覺得她身形或音色熟悉而已。
她更好奇的是,王妃叫她來,到底要跟她說些什麼?
正想着,不遠處忽而傳來一陣爭執聲。
“——你們耿家人才找茬呢!這是殿下蓋過印鑑的文書,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命我們來取四季絲綢衣物、金銀首飾、漆器銅器,要和蕭家的聘禮一道送去謝家,憑什麼不讓我們進去!”
聽到蕭謝兩家的名字,蘭蒔驀然停下了腳步。
放眼望去,果然見旁邊的院子門口站着一羣與衛驍衣着相似的軍士,大約是蕭家的人。
而對面的……
就是要娶廬陵周氏女的耿家吧。
蘭蒔觀察片刻,發現此處應該是個倉庫,裏頭依稀能聽見搬動東西的聲響,他們擋在院門處,不少人抬着箱子進進出出。
耿家人笑道:“對不住了,我們家公子的婚期在初五,比你們家少君的婚期早五日,要送聘禮,也該讓我們先送纔對吧?”
“你狗日的胡扯!”
蕭家軍士破口大罵:
“琅琊王殿下是讓鬱世子給我們家少君選婚期,不是給你們選,分明是你們見人拉屎屁股癢……”
“誒!你說什麼呢!”對面立刻翻臉。
“說的就是你們耿家人怎麼了!”
“爾等蠻夷,今天就是說破了天,倉庫裏的東西也得我們先挑,你們蕭家只配撿我們剩下的!”
言辭愈發激烈,竟是耿家人先動了手,雙方立刻相互推搡,引來了府中軍士勸阻。
但這些人都是琅琊王府的人,自然是向着王妃的孃家人。
蕭家這些有勇無謀的軍士很快落了下風,他們大約是受過命令,不敢真的動手,一個個五大三粗,卻被人驅趕着連連後退,惱得面紅耳赤。
蘭蒔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們。
耳畔忽而響起一陣低笑。
“看見了嗎?”
鬱修的語調冰冷而戲謔,他站在廊下的陰影處,目光冷漠,負手而立,帶着隔岸觀火的從容。
“你對我避之不及,卻願意嫁給蕭決,謝蘭蒔,這就是你要嫁的人家——粗鄙,無能,連要給你的聘禮都守不住。”
蘭蒔心下瞭然。
今日,他是故意引她來看這場鬧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