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搖搖晃晃,開開停停,起初,車廂內氣氛相當低迷壓抑,大家的眼圈紅紅的,沒人開口說話。
但他們畢竟是年輕人,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當火車駛出河陽市時,車廂裏的氣氛開始逐漸活躍起來。
陳勁草她們對面坐的是兩男一女,都是十七八歲年紀。
靠窗坐的那個男生穿一身草綠色軍便服,坐姿筆直,劍眉星目,氣質獨特,但周身上下縈繞着一絲隱隱的傲氣。
陳勁草怕自己打量久了,會增加對方的驕傲,只略略掃了他一眼,便移開目光。
中間的男生面色黝黑,一口亮眼的白牙。白牙男生早就在悄悄打量陳勁草她們三個,這會兒正好找到機會搭話,他很自然地問道:“同志,你們也是知青吧?你們的插隊地點在哪兒?”
陳勁草禮貌地答道:“東陵市紅山縣。”
“啊,真的太巧了,我們也要去那裏。”
男生咧嘴一笑,主動自我介紹道:“我叫關文傑,河陽一中的。”
“我們是三中的。”
男生指指身邊的女生說:“她叫張鳳琴,跟我是同學和鄰居,也跟咱們去同一個地方。”
張鳳琴中等身高,圓臉短髮,她有些靦腆地回應道:“那可太好了,咱們可以互相照應。”
李海明和何亞文也都簡單地自我介紹一下,五個人算是互相認識了。
關文傑笑着指指靠窗的男生,替他融入大家:“這位是王宴青,也是河陽一中的。”
王宴青朝大家略一點頭:“你們好。”
其餘人也禮貌地回應了他。
張鳳琴忐忑不安地問道:“你們對咱們插隊的地方瞭解嗎?”
“瞭解不多,聽說有山有水風景不錯。”
“聽說那裏的條件很艱苦。”
……
大家東拉西扯地閒聊着,火車咣哧咣哧地開着,像一個巨大的搖籃,把大家都搖晃困了。
不一會兒,李海明就靠着陳勁草的肩膀打起了響亮的呼嚕聲。
對面的王宴青小聲嘀咕一句:“怎麼女生也打呼嚕?”
陳勁草白了他一眼:“你看上去也不傻,怎麼這麼沒常識呢?女生還呼吸呢。”
關文傑和張鳳琴忍不住笑了起來。
王宴青訕訕地笑了一下,沒再吱聲。
張鳳琴小聲說:“其實我也打呼嚕的。”
陳勁草打了個哈欠,靠着窗戶進入淺淺的夢鄉。
中間,她們醒來喫了一塊烙餅和鹹雞蛋又接着睡。
下午3點鐘左右,火車在東陵站停10分鐘。大家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車,他們出站後在路邊等到紅山縣的汽車。
10分鐘後,一輛深綠色的破舊汽車像老人似地慢騰騰地進站了,門一開,大家一湧而上。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粗獷大漢,大聲喊道:“別擠別擠,都有座。”
大家各自找好位置坐下,汽車緩緩開動,出了東陵市,汽車就開始吭哧吭哧地爬坡,爬完一個又接着爬下一個,公路像灰色的細線一樣在羣山萬壑中蜿蜒曲折,夕陽照耀着山間光禿禿的樹木,閃爍着耀眼的紅光。
乾燥的土路上黃土飛揚,不多時,車窗上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土灰。
大家的心不住地往下沉:這就是他們要插隊的地方嗎?怎麼越來越荒涼了?
5點左右,大巴車到達紅山縣汽車站,車站又小又破,外面停了幾輛拖拉機,其餘的都是牛車和騾車,這是各個公社大隊來接人的專車。
天色有些暗,那些接人的高聲喊道:“紅河公社的來這邊。”
“王家大隊。”
“朱家窪大隊。”
……
陳勁草他們一行人循着聲音找過去,接他們的車是一輛騾車,車把式是位五十來歲的大爺,姓朱,帶着一頂舊狗皮帽子,黑紅的臉上又皴又皺,正不停地跺腳取暖。
挨着朱家窪大隊的是紅坡大隊,對方一見有人過來,就扯開嗓門大聲喊:“紅坡大隊的,這邊這邊。”
陳勁草瞥了那邊一眼,紅坡大隊有拖拉機,對方見有人看向他們這邊,喊話的嗓門就更高了,胸脯也挺得高高的。
朱大爺在車上比輸了,心情不甚爽快,他向這幫知青解釋:“咱們大隊也快有拖拉機了,正在向公社申請呢。”
紅坡大隊的司機聽見了,嗤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不小,但剛好被人聽到。
朱大爺怒目而視。
陳勁草怕他們互掐起來,影響趕路,便說道:“大爺,天快黑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朱大爺只得作罷,他憤憤地揚一下鞭子,抽了一下騾子的屁股,大聲罵道:“欠抽的老畜生,還不趕緊走。”
騾子被抽了一下,不爽地叫了一聲,又只能認命地拉着車往前走。
朱大爺怕自己這樣子嚇壞了這幫知青們,趕緊換了副笑臉:“娃們,都趕緊上車坐好了。”
陳勁草李海明她們三個坐在一邊,關文傑他們三個坐在另一邊,不怕壓的行李直接當小凳子坐,其他的就塞在腳邊。
朱大爺一邊趕車一邊跟陳勁草他們說話:“娃們,你們放心,咱朱家窪大隊的社員都是好人,可不像別的大隊……”
六個人隨聲附和幾句。
陳勁草一邊閉目養神,一邊思索着剛纔的情形,朱家窪大隊果然如朱秋梅所說不太富,而且還被紅坡大隊這樣的富裕大隊瞧不起,瞧朱大爺的神色應該是忍了太久了。
她在農村生活過幾年,知道農村的攀比現象特別明顯。村與村之間,人與人之間都有一層層的鄙視鏈。
贏了的趾高氣揚,得意忘形;輸了的人垂頭喪氣,暗自不服,發誓早晚一天要趕超對方。
她曾見過有人爲了比鄰居的樓層高,借錢蓋了四層,而他家只有四口人。
還有人因爲親戚買了車,就逼迫自己剛工作的兒子貸款買車。
這種攀比用來鬥氣百害無一利,但要用在生產方面那就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出意外的話,她大概要在農村呆上9年左右,隨波逐流硬熬也是9年,發揮主觀能性努力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也是9年。
陳勁草當然選擇後者,生命重在體驗,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儘量全情投入。她可以下鄉當作一場社會實踐,讓自己過好的同時也能幫助一下別人。
當然,這一切都還太遙遠。她一個外鄉人,初來乍到的,第一步是先適應農村的生活。
陳勁草正想得入神,卻聽右邊的何亞文極小聲地說:“老大,我怎麼有點害怕,覺得咱們像是被拐進大山裏了。”
陳勁草輕聲回道:“正常,別的人也會這麼想。別害怕,你還有我和海明呢。”
另一邊的李海明聽到兩人的對話,說道:“對啊,怕啥呀。咱們三個團結爲一體,試問天下誰能敵。”
對面傳來了一聲輕笑,聽聲音像是那個王宴青,李海明狠狠地瞪了對面一眼,瞪完還不過癮,又小聲嘀咕一句:“真裝。”
騾車慢慢悠悠的往前走,暮色愈來愈濃。
遠處的大山像一頭頭黑色的巨獸窺視着他們,讓人莫名地心慌。
朱大爺大聲安慰大家:“娃們,別怕,這條路我熟得很,沒事沒事。一會兒就到了。”
這一會兒就是半個小時,等到他們進村時,天已經黑透了。村民們舉着火把,提着馬燈站在村口等着。
“哎呀,終於回來了。”
“凍壞了吧?”
有人提着馬燈唐突地往陳勁草他們臉上直照,大家被嚇了一跳,趕緊用手擋着光亮。
有人笑着起鬨道:“喲,城裏娃還挺害羞哩。”
陳勁草搶過這人手中的馬燈,對着大傢伙晃了一下,這幫人也不自覺地用手擋了一下。
陳勁草笑着說:“你們咋也害羞起來了?我們的眼睛一直在黑暗裏,猛地一照受不了,別照了,明天天亮了再來看。”
大傢伙發出一陣笑聲:“這姑娘性子挺直爽。”
大隊長王大龍出來致辭:“我是王大龍,是咱們朱家窪大隊的隊長,熱烈歡迎你們這些知識青年到咱們大隊來,你們不要想家,就把這兒當作自己家。”
說着,他又扭頭對鄉親們說:“這幫學生娃背井離鄉的也不容易,大家以後多擔待着點兒。”
王大龍的話音一落,大家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王大龍說:“好了,這天都黑了,就先這樣吧,其他的明天再說。你們先去知青點休息,一會兒我讓人給你們送飯去。”
陳勁草說:“謝謝大隊長。”
有人在前面提着馬燈引路,朱大爺把騾車趕到知青點卸行李,所謂的知青點其實就是以前的大隊部,有個挺大的院子,中間四間正房,左右兩邊還有一排屋,東邊好像還有個小跨院,不過天黑看不太清楚。
陳勁草打開手電筒照着,李海明先把蠟燭拿出來點上,屋裏一下子亮堂起來。
大家七手八腳的把行李卸下來,朱大爺說:“你們好好歇着吧,我回去了。”
衆人一起道謝:“謝謝朱大爺,一路辛苦了。”
朱大爺笑笑:“辛苦啥,城裏娃就是客氣。”
朱大爺他們離開後,大家開始商量怎麼住。
王宴青說:“咱們是第一批知青,想住哪間就住哪間唄。”
關文傑看了陳勁草四人一眼,說:“你們女生先挑吧。”
李海明和何亞文也不知道住哪間好,感覺都差不多。
陳勁草考慮到後面還會來很多知青,住正院裏應該會很亂。
她說:“我去隔壁的小跨院看看,如果能住,我們就住那裏。”
張鳳琴驚詫道:“隔壁還有院子?我都沒發現。”
李海明迫不及待地催促道:“走,看看去。”
四個人打着手電筒去隔壁看房子。
這裏果然有三間小房,其中一間是廚房,裏面還砌着兩口土竈。廚房旁邊竟然還有一道側門,不過現在是鎖着的。
房子不大,但四個人夠住了,關鍵是相對獨立,以後能少些是非。
陳勁草說:“我覺得這裏不錯,要不咱們就住這裏?”
李海明和何亞文自然同意。
陳勁草看向張鳳琴:“鳳琴你今晚先跟我們一起住,等後面其他人來了,你可以再改主意。”
張鳳琴連忙說:“我沒問題,都可以的。就是這裏沒有牀。”
陳勁草說:“正院房間裏有,抬過來就行了。”
四個人先點上蠟燭,再去抬牀,關文傑趕緊放下手頭的活來幫忙,王宴青猶豫片刻,也跟着一起幫忙。
把牀放好,大家簡單打掃了一下房間,開始歸置行李。
還沒等他們收拾好,就聽見有人喊:“喫飯了喫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