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突然安靜下來,大家用詫異的目光看着陳勁草。
王大龍面帶笑容說道:“陳知青,你有這個決心和志向,挺好。”
年輕人是真敢想啊,到底是剛出校門的學生,沒有閱歷和經驗,熱血一上頭,什麼大話都敢說。過頭飯能喫,過頭話不能說。
王豹又笑了兩聲,陳勁草直接無視他,這種頭腦簡單的人纔是最好對付的,先讓他蹦躂幾天。
大家一出大隊,何亞文就擔憂地問:“老大,你真能弄到拖拉機嗎?”這牛是不是吹得太大了?
李海明則無所謂地說:“反正牛已經吹出去了,就想想辦法唄。”她們以前又不是沒吹過牛,反正最後老大總能把牛皮給合攏上。
張鳳琴欲言又止,等她倆說完了,才苦着臉說:“陳隊長,咱們還是先別想拖拉機那麼遙遠的事了,能不能先弄口鍋,解決晚飯的問題?”
今天的午飯,大隊長沒有送飯來,他們六個人分着喫了陳勁草帶回來的烙餅和鹹菜,搭配點自己帶來的餅乾點心。可是總這麼喫也不是事兒啊。
陳勁草想了一下,說:“行,我現在就去解決這個問題。”
說完,她扭頭折了回去。
隊委會的幾個人正在議論這幫知青呢,見到陳勁草折回來,不由得一臉尷尬。
陳勁草裝作沒聽見他們的話,直截了當地說:“我們知青點沒有鍋,暫時來不及買,大隊能不能借給我們一口?”
保管員王大鵬說:“倉庫裏有兩口大鍋,要不先借你們使幾天?”
其實那兩口大鍋就是從知青點的院子裏摳下來的,前些年辦大食堂時置辦的。
王大龍想了想也同意了,反正是集體的。那兩口鍋太大,他們也不好拿回家用,只能先扔在庫房裏放着。
王大鵬拿出鑰匙去庫房。
陳勁草出門招呼其他人:“都過來搬鍋。”
其餘五人顛顛地跑過來抬鍋。
他們抬着兩口大鐵鍋回知青點,一路上收穫了很多人和狗的注目禮。
大家一回到知青點先把鍋刷乾淨,放竈一試,大小正合適。
鍋有了,還缺少柴火。
張鳳琴指揮關文傑:“你弄點柴火去。”
朱家窪附近有山林,但也不能隨便砍,樹林裏的枯枝倒是可以撿,路邊的乾草也可以割。
知青點這邊忙得腳不沾地,社員這邊卻炸開了鍋。
陳勁草進隊委會的消息傳開了,更炸裂的是她說要給大隊弄拖拉機。
大家三五一羣,議論紛紛。
“陳知青這是吹牛吧?”
“我看也是,大隊長都沒辦法,她一個小年輕能有啥辦法?”
“噓,我聽說,是王豹這傢伙故意拿話激她說的。”
“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啥好鳥,他就欺負小陳初來乍到不懂內情。”
……
朱秋月又喜又憂,喜的是陳勁草不負衆望,終於當上了知青隊長。
憂的是這孩子上了王豹的當,當衆放出大話,要是做不到,這不影響她的威信嗎?
她當拖拉機是手電筒呢,想要就能有?
朱秋月混在人羣當中,慢慢地引導着輿論的方向:“老劉,你說得對。就是王豹那傢伙不安好心,欺負新人。”
“小陳這孩子實誠,沒心眼,一腔熱誠地想爲大隊辦事,頭腦一熱就應下了。她要是成了,咱們大傢伙得利。要是不成,也算是人家有心了,對咱們也沒啥損失是不是?”
“哎喲,還是秋月你看得明白。”
朱秋月引導完一波輿論,又過來找陳勁草。
陳勁草正在屋裏寫信,她說她要發動一下城裏的人脈,讓他們想想辦法。
朱秋月也就沒打擾她,她出來一看,張鳳琴和關文傑他們正在生火做飯。
她一看那生疏的手法,忍不住上前指導幫忙:“你們貼餅子,得這麼這麼貼。”
陳勁草確實是在寫信,她先給媽媽寫了封信,信中說自己一切都好,朱秋梅的妹妹朱秋月一家人都挺好,還請她喫了烙餅。
大隊的幹部們也挺不錯,她光榮當選爲知青隊長,還進入了隊委員,隊委會就是朱家窪大隊的決策中心,全稱是大隊幹部委員會。
與這封信一起的還有給朱秋梅以及妹妹陳青松和王奶奶的信。
她還試着給林老師寫了一封信,想到這封信可能會被審查,她也不好多說什麼,信中盡是找不出一點錯的官話套話:“林老師,我們三個也下鄉了。這裏的鄉親們又淳樸又熱情,短短幾天,我學到了很多課本上沒學到的知識。我在鄉下接受貧中農再教育,你也要在幹校積極勞動改造。”
寫完信,她又寫了一篇文章。
《這裏的風景格外好,這裏的人們覺悟高》
她把朱家窪裏裏外外誇了一通,誇的還都是具體的細節:
大冷天的,車把式朱大爺駕着騾車來接他們,臉凍得通紅,爲了取暖,不停地跺着腳。
他們來的第一晚,又冷又餓又想家,大隊長家送來了一盆自己家都捨不得喫的麪條,上面還飄着蛋花。朱大爺還送來了金黃金黃的玉米餅。
喫完熱騰騰的麪條和玉米餅,大家的身體和心靈都是暖的。
鄉親們熱情大方,搶着請喫飯,第二天朱大娘請他們喫白麪大餅。
大隊的幹部們真把知青當自己人,一來就讓她這個知青代表進入隊委會。她受到了鼓勵和重視,感動得夜不能寐,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便寫下了這篇文章抒發自己那濃得化不開的感情。
從人性來講,純粹的好人和壞人其實很少。大多數人都處在黑與白之間的灰色地帶。他們好中帶點壞,壞裏摻點好,有時展現人品,有時展現人性。他們人性中的閃光點,需要捕捉,更需要正面的鼓勵。
陳勁草要做的就是最大可能地調動鄉親們的人品和善念,你不誇下他們,他們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寫完文章,她認真謄寫一遍,裝入信封,寫上《河陽日報》的地址。
如果過不了稿,她就再投《河陽晚報》;還過不了,就投《東陵日報》,一級級往下投。
等她寫完信出來時,發現院子裏煙霧瀰漫。這大下午的,都開始做上晚飯了。
張鳳琴在朱秋月的指導下,成功做出了第一鍋玉米餅。
陳勁草一出來就分到了一個燙手的餅子。
她燙得左手倒右手,涼了一會兒纔拿起來咬了一口,竟然熟了,真不錯。
她豎起大拇指大誇特誇:“真香,真好喫。”
張鳳琴滿意地笑了。
誇完張鳳琴,她還不忘誇關文傑:“關同志,你挺勤快,這柴火都是你拾的吧。”
關文傑嘿嘿笑了一聲:“都是我應該做的。”
誇完這兩人,她還不忘提點一下旁邊的王宴青:“王同志,以後你多向關同志學習,勤快點。”
王宴青:“……”這人官不大,僚倒不小。
關文傑看着王宴青那喫癟的表情,不知怎地,心頭竟有一種淡淡的舒爽感。他跟這傢伙一起,總是對方當紅花,他當綠葉,這次竟然反過來了。陳同志很有眼光嘛。
陳勁草喫完玉米餅,說道:“你們要給家裏寫信嗎?寫完,明天咱們趁着朱大爺的車去鎮上寄信。”
“要寫的,要寫的。”
大家都回屋去寫信,李海明一寫字就忍不住抓耳撓腮,不停地轉動着鋼筆。
陳勁草忍不住說道:“你別轉筆,轉腦子。”
李海明晃了晃腦袋,當作轉腦了:“老大,咋寫啊?你的信讓我參考一下唄。”
她以前寫作文都是要參考一下的。
陳勁草說:“你心裏想什麼就寫什麼,報一下平安,說一下這裏的生活就行了。”
李海明的臉皺成苦瓜:“關鍵是我心裏啥也沒想啊。”
何亞文說:“你就隨便寫幾句吧,咱們的信一起寄回去,家裏人肯定一起讀,我跟老大就替你補充了。”
李海明如蒙大赦,“對,就是這樣。”
她飛快地寫了一封電報差不多的信:“爸媽,我已到鄉下,鄉下很苦,但也能過。老大厲害,從老鄉家拿大餅給我們喫,她還當上了知青隊長,不用掛念我。有老大在,一切不成問題。你們若想知道具體的情況,就去要老大和亞文的信看,她倆寫得比較詳細。”
陳勁草寫完信,又去找朱秋月問問現在有什麼土特產,她想寄一些回家。
朱秋月想了想,說:“咱們這兒的棗子核桃挺有名,還有一些幹蘑菇。我回去給你拿一些。”
陳勁草拿了3塊錢塞給她:“大娘,我也不懂行,你幫我們買一些本地的特產就行。”
朱秋月非要不收錢,“這些東西不值錢的,送你們了。”
陳勁草硬給:“我以後要經常買東西,你要不收,我都不好意思找你了。要是找別人,我又不放心,大娘你就收下吧,別讓我爲難。”
朱秋月這才收下錢,她暗自決定,一定把這事辦妥當。不能讓陳同志覺得喫虧。
等到朱秋月一離開,李海明抓了一下亂蓬蓬的頭髮,說:“老大,你說他們怎麼那麼喜歡拉扯呢,就痛快地收下不好嗎?”
送禮要拉扯,買東西給錢也要拉扯,請你喫飯,還是要拖拽拉扯。
陳勁草高深莫測地說:“對於不涉原則的小規則,咱們照着做就行。農村自有其村情。”
當天晚上,朱秋月就送來一大兜子土特產,大棗、小棗、核桃、木耳、蘑菇,還有花生黃豆菜乾。
三個人分了一下,分別打包,準備明天一起寄回去。
第二天早上,四個女生坐着朱大爺趕的騾車去鎮上。
這是第二次打交道,彼此都熟了。
大家一見面就笑着打招呼。
騾車嘎嘎悠悠地晃到了鎮上,朱大爺要去集市買東西,就跟大家說好中午在這個路口集合。
大家各自散開,陳勁草去郵局,何亞文和李海明去集市。
陳勁草把厚厚一封信寄出去,同時也把她寫的稿子寄給了《河陽日報》,兩封寄的都是掛號信。同省寄信,快則三四天,慢則一星期。信寄出去後,接着寄三個人的包裹。
等她寄完信出來,何亞文和李海明提着一網兜的東西出來了。
兩人買的都是現在急需的東西:一包鹽,兩桶醬油,一個大水瓢,兩個木桶,木製鍋鏟,幾個盤子和碗。鐵鍋需要鍋票,他們沒有,暫時買不了。
朱大爺給她們出主意,“你們就先借用隊裏的鍋,等後面的知青到了,你們再一起湊錢湊票買。”
陳勁草說:“咱們就聽朱大爺的,以後再說。”
朱大爺見自己的建議被採納,咧嘴笑了笑。
昨晚上,朱秋月把老朱家的主要人物湊起來開了個祕密會議,大家準備積極拉攏以陳勁草爲代表的知青。
陳勁草現在是他們自己人了。
她越看她越順眼,這孩子說話辦事都透着一股機靈勁兒。
回去後,陳勁草一幫人忙着打掃收拾知青點,現在是冬閒,上週社員們剛挖好一段水渠,眼下是修整期,也不用出工,給足了他們適應的時間。
陳勁草一邊適應鄉下生活,一邊等着《河陽日報》的消息。
她這邊還沒收到回覆,朱家窪大隊所屬的紅日公社那邊已經炸開了鍋。
紅日公社的辦公室主任老吳像往常一樣打開《河陽日報》,他瀏覽一遍報紙,卻在副刊看到了《這裏的風景格外好,這裏的人們覺悟高》,寫的是知青下鄉後的見聞和感悟。文章寫得挺真情實感,最關鍵的是寫的就是他們紅日公社。
吳主任激動地大呼小叫:“劉書記,劉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