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秋月揣了一紙包葵花子去串門。
她出門不久就遇到了同樣串門的周玉,周玉笑着跟朱秋月打招呼:“嬸子,剛剛你家光亮叫大原去給陳知青她們修房子去了。”
朱秋月笑眯眯地誇道:“你家大原越來越能幹了。”
周玉:“他還行吧,上次陳同志讓他跟着去造紙廠,他高興壞了,現在人也變積極了。”
朱秋月起初不太理解,爲什麼陳勁草讓馬大原去縣裏,現在咂摸出一點門道了。這兩口子幹別的不行,但搞輿論宣傳是一把好手啊。而且馬大原不姓王,可以把他們爭取到這邊。
朱秋月幹勁滿滿地去串門,朱家人聽她大力推薦陳勁草,還說她有當大隊的潛力。
大多數人還是心存質疑的:“小陳同志雖然有本事有幹勁,但她太年輕了,也在本地也沒有根基。”
朱秋月說道:“你不想想,人家要在本地有根基能輪到咱姓朱的扶持她?人家老陳家的人都傻呀?"
“那倒也是。”
一個質疑沒了,另一個又來了。
“可是,小陳到底是個女同志呀,從咱朱家窪建村開始就沒有女村長女大隊長。”
朱秋月一想到這個就來氣:“那以前還沒有女拖拉機手呢,那李海明開車你們別坐啊,她比誰差呀。”
衆人被噎得啞口無言,有人打圓場,“秋月,你今天咋回事,火氣那麼大?”
朱秋月一邊磕瓜子一邊憤憤不平地說:“今兒個小陳提醒我了,她說我腦子裏全是智慧,人又能幹,還有朱家的人支持我,當初怎麼就沒想着跟王大龍那貨爭一爭?我當初沒想到,你們也沒想到吧?腦子裏全是封建思想,跟用裹腳布裹了似的。”
衆人一起叫冤,朱秋月正色道:“你們也別怪我說話狠,咱們老朱家之所以被老王家欺壓這麼多年,就是因爲咱們又慫又笨,腦子不開竅,有人給你們指明道路,你們還不聽。罷了罷了,我今天就說到這兒,你們沒事的時候,自個兒琢磨。”
朱秋月也沒指望一下子就能把族人說服,那是不可能的事。陳勁草給她畫的那些大餅她也沒說出來。
你跟鄉下人喊大道理沒用,你必須得讓他們看到實惠。陳勁草現在也正是這麼做的。
第二天下午,朱滿堂和朱光華一起回來了。
朱光華立即去叫陳勁草來家裏商量事情。
她一進朱家,朱秋月便拉着她迫不及待地說了起來:“你大爺把事情給你嫂子說了,你嫂子的嫂子的表姐確實是在幹校食堂做飯,她也挺積極,說這兩天就去探路,問問情況。
陳勁草鬆了一口氣,她不過是有棗沒棗打一杆子,誰成想,竟真的打到棗子了。
她面帶感激:“朱大娘朱大爺,你們一家真是我的貴人。有了你們幫忙,我真是幹啥都順。”
朱秋月加倍回饋:“我們算啥貴人?你纔是我們朱家窪的福星。”
雙方互誇完畢,陳勁草說道:“我先回去一趟,一會兒還過來。”
“哎哎。”
陳勁草快步跑回知青點小院,回到屋裏開始翻行李,何亞文和李海明問她找什麼。
陳勁草一邊找東西一邊說:“我託朱大娘找關係的事有眉目了,我送點東西給她兒媳婦。”
李海明說:“哦,算我一份。”
何亞文急忙跟上:“也算我一份。”
三個人一起翻行李袋。
陳勁草拿出一盒麥乳精,兩瓶罐頭,一包大白兔奶糖。奶糖比水果硬糖貴多了,她送給村裏孩子的都是水果糖。
李海明把自己珍藏的一條臘肉獻了出來,何亞文也拿出兩瓶罐頭。
這幾樣加在一起絕對是大禮了。
陳勁草考慮一下,單獨拿出兩瓶罐頭再加一包水果糖,裝在一個小包袱裏,這是給朱大孃兒媳婦的,不能讓人家白跑。等事情辦成之後,她再補一份謝禮。
等東西收拾完,陳勁草又覺得這樣拿着過去太扎眼了,在村子裏根本沒有祕密可言。
要是等到天黑再過去,她又等不及。
想了想,她便讓李海明去裝半麻袋玉米,她假裝去朱家磨玉米麪。他們這裏喫麪還得靠推磨。村子中央有個大磨,可以用大隊的毛驢和騾子推,但得給它們解決口糧。朱秋月家有一個家庭用的小磨,靠人推就行。
陳勁草把禮品裝進麻袋,扛上肩膀就走。
李海明說:“我幫你抬。”
兩人抬着半袋子玉米往朱家走去,路上果真遇到村民,“哎喲,陳知青你這去是磨面?”
陳勁草笑着回答:“去朱大孃家磨點玉米麪,她家的磨小,好推。”
“我家也有小磨,你下次也可以過來。”
“行,我下回就去你家。”
兩人到了朱家,陳勁草從麻袋裏拿出東西,而李海明跟朱大娘他們打聲招呼後,竟真去磨玉米麪了。
朱家三口,看到陳勁草拿出這麼多好東西來,不由得喫了一驚。
朱秋月說道:“你這孩子,把自己家都給抄了吧?不行不行,你快拿回去。”
陳勁草攔住她的手,懇切地說:“大娘,你聽我說,咱託的人關係有點遠,這中間得過幾道手呢,我不能讓嫂子夾在中間爲難。”
朱滿堂在旁邊說:“那你拿的東西也太貴重了。
“求人辦事嘛,禮就得拿得出手。
朱秋月推託了一下,也就作罷。
陳勁草把小包袱往前推了推:“這一小包給是大哥家兩個孩子的。”
“哎喲,這個不能要。”
兩人又推讓一番,朱秋月最終無奈接受。
禮送完,大家開始坐下來商量正事。
這次,朱大娘要親自去一趟大兒子家,鄭重囑咐兒媳婦辦好這趟差。
陳勁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大娘,雖然這事還沒辦成,但心裏總感覺已經穩了。”
朱秋月說:“我明天一大早就去。”
次日,天剛矇矇亮,朱秋月就揹着個大揹簍去縣城。
陳勁草和李海明這邊也接到了通知,說今天下午有一批知青要來,李海明要開着拖拉機去接人。
朱大爺特意跑過來叮囑兩人:“你們倆換身衣裳,我一會去把拖拉機擦乾淨,咱今兒個要讓紅坡大隊的人鼻子都氣歪。”
雖然上次已經報了一次仇,但這次是在知青面前,不一樣的。
陳勁草問:“朱大爺,大隊長知道這一批知青的情況嗎?大概有多少人?”
朱大爺說:“應該有十來人吧,說都是大城市來的,男娃女娃各佔一半,具體的我就不知道了。”
“對了,一會兒你讓小張小關他們把房子再打掃一遍。”
“行。”
陳勁草把王宴青張鳳琴三人叫過來,說了新知青要來的事,並說道:“你們三個要是想換房間住,就趁現在換吧。”
張鳳琴遲疑片刻,說道:“你們那屋太小了,我搬出來吧。”跟陳勁草她們三個住在一起其實還好。不過,有一點,她們三個是個親密小團體,雖然三人都對她都挺好,也沒有排斥她,但她總感覺融入不進去。
陳勁草其實也能感覺到張鳳琴的不自在,她們三個自幼一起長大,早磨合好了,相處起來隨心所欲,三個人有好東西一起喫,但張鳳琴夾在她們中間有些爲難,太客氣了,顯得生疏;太隨便了,又覺得關係沒到那份上。
她說道:“鳳琴,我正好有件事要麻煩你,我住在東院,跟大院的知青隔了一層,他們有什麼事,我也不知道。我想讓你當女生隊的小隊長,關文傑當男生隊的小隊長,以後有什麼事我就直接跟你們對接,你們看怎麼樣?”
王宴青訝然地看了陳勁草一眼,知青隊長再往下分一層權力?
兩人便道:“我們怎麼樣都行。”
陳勁草說道:“以後你倆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等咱們的加工廠辦起來,我會給你倆留個位置的。”
“啊?那太好了。”
張鳳琴說:“那我先去搬家,一會兒再打掃屋子。”
張鳳琴打算搬到靠近東院的那排房子的最外面那間小屋,那裏面有四張牀,只能住四個人。人越少矛盾也就越少。不像大屋裏,十幾張上下鋪,人多嘴雜的。
把事情安排妥當,陳勁草轉身要走,王宴青追了上來:“陳隊長,你只跟他倆說,那我呢?”
陳勁草轉過頭看着王宴青,“你這人總是懶懶散散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我怕我使喚不動你。”
王宴青喊了一聲:“你上次先斬後奏已經使喚過我一次了,你不會是看有新人要來,就把老人拋棄了吧?”
陳勁草:“王同志,你說這種話很容易引起誤會的。那什麼,我對你另有安排,以後再告訴你。”
王宴青本人用處不大,但他爸有點用處。
王宴青看着陳勁草的背影忍不住哼了一聲,隨即又一臉憂傷地抬頭望着湛藍的天空。
他剛剛適應這貧苦但還算清靜的鄉下生活,新知青一來,連清靜也沒有了。
回城遙遙無期,驕傲如他,也只能被迫跟隨在陳勁草身後。
陳勁草換了一件體面些的外衣。穿上蹭亮的皮棉靴,把頭髮梳成大人的模樣。
李海明還是那身衣裳,爲表重視,她換了雙乾淨的手套。冬天開拖拉機,手套是必須要有的,陳勁草和何亞文各送了她兩雙。
何亞文在旁邊問道:“你們說大隊長會不會請這批知青喫飯?”
陳勁草說:“那得看具體多少人,人多了就不大可能了。”
“那倒也是。”
兩人去隊部大院,朱大爺和王會計早已等在那兒,兩人都換上了最好的衣裳。王會計還從家裏拿了一塊紅布綁在拖拉機上。
“走吧。”
李海明一搖手柄,熟悉的突突聲響起,小孩子們聽見拖拉機響,像往常一樣跟在後面奔跑。
陳勁草喊了一聲:“別跟那麼近,小心黑煙。”
但大人孩子都不在乎,聞的就是黑煙,那味道特別。
陳勁草也不管了,反正聞幾下也沒事的。
拖拉機在村裏被小孩追,到了鎮上還是被孩子追。上次那個小女孩也在隊伍裏,李海明還記得她,便衝小女孩揮手示意,小女孩受寵若驚,立即跳起來揮舞着雙手向李海明致意。
等拖拉機開走了,小女孩激動得小臉通紅:“拖拉機姐姐剛纔衝我招手了。”
拖拉機駛出鎮子後,李海明跟陳勁草感慨道:“看到那個小妹妹,我就想起了咱們小時候,時間過得真快啊。”
朱大爺在旁邊大聲接道:“你纔多大,都感慨上了。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日子那才叫飛快。
他們很快就到了紅山縣汽車站,外面的道上停滿了牛車驢車和少數幾輛拖拉機。
朱大爺特意讓李海明停在紅坡大隊旁邊,他清清嗓子,理理衣裳,閃亮登場。
紅坡大隊的那個黑胖司機早就看到了他們,但這會兒卻故意裝作看不見,強烈的自卑讓他格外傲慢。
朱大爺大聲跟他招呼,“老杜,幾天不見,你眼睛是老花了嗎?都看不見我們。”
老杜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陰陽怪氣地說:“喲,是老朱呀。你今天是把過年的衣裳都穿出來了,那你咋沒穿綢子衣裳呀?”
朱大爺疑惑道:“大冬天的我穿綢子幹啥?再說了我也沒綢子衣裳。”
老杜拖長聲調:“讓你穿綢子,好讓你在大風天抖起來啊。”
他這是在諷刺朱大爺的顯擺炫耀。
朱大爺高傲地冷笑一聲:“老杜,你這會兒就剩下嘴硬了?”
陳勁草和李海明相視一笑,這兩個五十多歲的大爺跟她們小時候一樣啊。
杜大爺像是才發現了陳勁草似的,斜瞥了她一眼,用酸溜溜的語氣說道:“這就是那位會寫文章又弄來拖拉機的陳知青吧?”
朱大爺和王會計一起昂首挺胸:“對,這就是我們的陳同志,大隊的福星。”
杜大爺一臉惋惜:“陳知青,你可惜了。你要是在我們我們紅坡大隊,我們能讓你住單間,天天喫白饃饃。”
他話音一落,王會計和朱大爺急了:“老杜,你啥意思?當着我們的面挖人。’
眼看着矛盾就要升級,陳勁草正要出聲阻攔,就聽見有人喊道:“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