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點因爲這幫新人的到來,熱鬧了許多。
一大早的,胡樂胡笑兄妹倆剛說完相聲,楊克他們就開始唱上了,三人用牙刷柄敲着搪瓷缸子唱歌:
“卡瑪河上有座城,在哪裏,不知道;手也摸不到,腳也走不到…….……”
歌聲引起了孩子們的注意,一大早的,把院子給擠滿了。
王宴青朝天翻了好幾次白眼,就你們會唱,顯着你們了?
昨天之前,他們知青點多安靜啊。
楊克他們唱,李傑也跟着哼了起來:“離開了繁華的家鄉,遠離了親愛的父母,阿拉的命好苦……………”他連叫苦都忘不了家鄉的繁華。
王宴青陰陽怪氣地說:“你不苦,你老家是繁華的大城市。”
李傑真誠地道歉:“昨天晚上,呂慧批評阿拉了,說你們小地方來的人比較自卑,叫我說話注意些。”
王宴青斜睨着他說:“呂慧是不是怕你自卑?她沒告訴你,你腦子不好使嗎?滬市的醫療條件那麼又好,怎麼沒把你治好呢?"
李傑瞪着眼睛:“你什麼意思?你把話說清楚。
王宴青快步離開,“怕你自卑,不說了。”
楊克笑着說:“我們首都的醫院全國頂尖,歡迎你。”
李傑氣哼哼地瞪了他一眼。
三人在院子裏打的嘴仗,其他人都聽見了,都在一旁看好戲。
何亞文也跑出去看了一通熱鬧,回來報告說:“老大,這幫人可不好管,以後不會給你的工作帶來麻煩吧?”
陳勁草不在意地說:“沒事,有人的地方就是會麻煩,一點點克服唄。”
李海明說:“我看必要的時候可以武力鎮壓,其他人我不在話下,就是兩個冰城來的傢伙不一定打得過。”
陳勁草勸道:“別整天打打殺殺的,江湖講得是人情世故。”
陳勁草她們開始做早飯,早飯仍跟往常一樣,小米紅薯粥,玉米麪子餅子就鹹菜絲。
何亞文跟兩人商量着過完年要抓幾隻小雞來養,她打聽過,每個社員可以養一隻雞,她們可以養三隻,但又有人悄悄告訴她,養多了也沒事,只要沒人舉報,大隊長也不管。
陳勁草說:“那咱們有空給雞修個窩吧。”現在一切都得靠手搓,喫個雞蛋得從小雞開始養。
李海明試探着問能不能養只小狗,陳勁草說:“養狗看緣分,遇到合適的就養。”
李海明興奮地說道:“我肯定跟它有緣分。”從明天起,她就到處問,看誰家母狗懷孕了就跟人和狗搭訕。
喫過早飯,陳勁草到隔壁院裏領着新知青去大隊部領糧食。
他們經過打麥場時,照例受到鄉親們的熱情“盤問”。
“你多大了?你爸媽是幹啥的?”
李大城的大城氣質側漏:“阿拉是滬市的,都聽說過吧?東方巴黎,滬市的商品好高端的,買都買不到......”
衆人:“哇,好厲害。”
衆人眼神銳利地盯着他們三個問:“那你們來到俺們這種窮地方肯定不適應吧?”
秦宛青不小心說了實話:“怎麼適應得了嘛,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過的。”
呂慧想制止她也來不及了。
胡樂胡笑兄妹倆那邊跟相聲專場似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聽說你一大早就喝了西北風,好喝嗎?”
胡樂一本正經地點頭:“好喝,你們這兒的西北風沒有海腥味,地道。”
衆人哈哈大笑起來。
還有人問胡笑:“你咋一看到西北風就想喝呢?”
胡笑一臉嚴肅:“咱們窮人不都喝嗎?你冬天不喝,啥季節喝?夏天也不常刮西北風啊。”
這話倒是沒毛病。
經過這一番閒聊試探,鄉親們的結論下來了:
這一屆知青整體來說不怎麼樣。還是第一屆的綜合水平高。
李傑,傲氣,目中無人;秦宛青,看不起鄉下人;呂慧,她沒說出來,肯定跟前兩人一樣。
楊克三人,也有傲氣,但比李傑他們三個強些,油嘴滑舌,看着就不靠譜。
衛寶來和趙南海,看上去挺兇,不好惹,但挺熱情,人還不錯。
胡樂胡笑,一對活寶。
陳勁草把新知青安頓好,又看了看他們的排班值日表,站在院子裏發表了一通講話:“同志們,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相聚在這裏,是一種緣分。希望大家都珍惜這種緣分,好好相處,遇事順便爲他人着想一下。
咱們都是同齡人,誰也不是誰的父母,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但都沒有義務慣着誰。
希望大家不要總想着,我在家怎麼着怎麼着。在家是在家,出門是出門。
我們知識青年下鄉,通常要過三關',即思想關,生活關,勞動關。
思想上,就是你們得從思想上接受,你已經下鄉了,未來幾年就是要在鄉下生活,少想以前城裏的生活,過好眼前的生活,儘快去適應;
生活關,是你們得儘快學會基本的生存技能,生火做飯撿柴火割草等;最後一關,勞動關,咱們是比較幸運的,趕在冬閒時下鄉,現在活不多,可以慢慢適應,要是趕上麥收和秋收,那就麻煩了,直接上戰場,人人得脫幾層皮。
知青小隊的女生隊長是張鳳琴,鳳琴同志勤勞能幹,處事公平公正,女生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她;男生隊長是關文傑,男生有什麼事可以找他。”
陳勁草話沒說完,首都來的三人組中的張小樹舉手提問:“陳同志,我有一個問題,知青隊長不應該是全體知青民主選舉出來的嗎?怎麼一來就確定人選了呢?”
王宴青冷聲說道:“陳隊長就是我們第一批知青民主選舉,大隊長認定的。”
張小樹笑嘻嘻地說:“那我們這批要是有別的想法呢?”
陳勁草心平氣和地問道:“也就是說,你們不認可我這個隊長,想另選他人是嗎?你們想選誰?”
張小樹隆重推出他的人選:“我選楊哥,楊克,他以前可是戴紅袖章的,有領導才能,這沒問題吧?”
李海明突然站了出來:“戴紅袖章啊,我也戴過的。當領導的,得有一定的戰鬥能力吧,來來,咱倆先過幾招。”
說着,她衝過去,把楊克撲通一聲摁倒在地。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胡笑問道:“這是打擂臺選隊長嗎?”
楊克猛然被人摁倒,窘得油臉都紅了。
他沒好氣地說:“你這是偷襲。'
李海明冷笑道:“你們械鬥時還光明正大嗎?技不如人還不虛心。”
陳勁草把李海明叫過來,對楊克說:“楊同志,海明只不過想跟你開個玩笑,活躍活躍氣氛。如果你真想取代我這個隊長也不是不可以,去做些實事吧。我的目標是在農村實踐領袖的革命理論,縮小農村與城市的差距,讓鄉親們的日子過好一些,知青的日子也跟着過好一些。如果你們中間誰能
實現這個目標,我主動讓賢。"
楊克三人雖然嘴上不服氣,但也沒敢再挑釁。
關文傑適時地站出來說:“男生跟我一起去村子中央磨面,咱們喫的面要自己磨。”
張鳳琴說:“女生跟我去割草。”
陳勁草說:“我去隊辦工廠看看情況。”
大家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在路口分開時,王宴青經過李海明身邊時,輕聲誇了一句:“海明同志,沒想到你那麼厲害,剛纔打得好。”
他以前不大瞧得上李海明,覺得她粗魯粗心,現在嘛,武力高了就是好呀,簡單粗暴但管用。
李海明哼了一聲,腦袋昂得高高的。以前她練體育練長跑,爸媽總說女生練這個有什麼用?現在有用了吧?
何亞文也湊上來說:“我覺得我也得練一門看家本領。”她打架比不了海明和老大,練什麼好呢?
李海明這會兒信心大增,開始給何亞文指明道路:“你當謀士吧,老大身邊還缺一個謀士。”
陳勁草對兩人說道:“我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下鄉時沒跟你們分開。要是我一個人孤立無援那就麻煩了。”
李海明說:“你正確,我倆也正確,沒你謀劃,我倆也玩不轉。”誰能想到那麼多彎彎繞繞的。
陳勁草說:“咱們三人同心,其利斷金。”
李海明豪氣干雲:“那劉關張三個人能打下個蜀國,咱們三人打下個朱家窪沒問題吧?”
何亞文提醒道:“你小聲點。”
陳勁草笑道:“先別打下朱家窪了,先去把咱們的副業搞好吧。”
三人很快就到了只有幾間破房子的廠房。廠房的屋頂是朱光亮和馬大原幫忙新修的,茅草鋪了兩層,有些歪斜的牆體用棍子頂住了,裂開的牆縫也用黃泥堵上了,院子裏還多兩個用竹子搭成的棚子。
陳勁草檢查了一遍,說道:“這活幹得真不錯。光亮同志是個靠譜的。”
她剛說完這句,就聽見朱大娘那響亮的笑聲:“哎喲,我說光亮怎麼打噴嚏呢,原來是你在誇他呢。”
陳勁草道:“朱大娘,你怎麼來這兒了?我還打算中午去找你呢。”
朱大娘還扛着兩把鐵鍬,“我昨晚上就想去找你,一想着你們來了很多新人,你肯定有得忙,索性今天再來。你這院子也得平一平,正好今天沒事,我幫着你們一起幹。”
“我們正想幹呢,又麻煩大娘了。”
大家一邊幹活一邊閒聊。
朱大娘說:“昨天一大早,我就去你大哥家,把事情給你嫂子說了。她非不要禮物,說太客氣了。我硬讓她收下了,我說你不要是應該的,咱是自己人。可是你嫂子的表姐可不是咱自己人,空着手上門不好。你嫂子這才收下了。她說她會盡快幫你辦妥,把人撈出來,咱沒那本事,但在裏面多照
顧照顧應該是沒問題的。等過兩天,那邊會再給你消息的。”
陳勁草說:“這事急不來,讓嫂子慢慢辦就是,我既然託了她就信她。”
朱大娘聽着這話,十分妥帖。勁草這孩子不愧是好家庭養出來的,說話辦事都讓人舒坦。
陳勁草想着,林老師在幹校受到照顧,日子會好過些,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及時關注着縣裏和幹校的舉動,遇到合適的時機,就把林老師弄到朱家窪。
在什麼情況下,縣裏相關領導纔會想到把幹校的人分到其他公社和大隊呢?
一種情況是幹校地方小,來的人多住不下。人多,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專家學者要下放。還是別了。
還有一種情況,是發生自然災害。那土房子在沒人員傷亡的情況倒塌了,裏面的人就沒地方住,自然要轉移。這時候再有一個大隊主動站出來要接收裏面的人員,事情就可以順理成章了。
這需要她有消息渠道,幹校的暫時有了;縣裏還沒有。上次她寫的文章只引起了公社領導的注意,縣裏還沒人找她。
她再寫一篇吧,寫多了,就會有人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