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草從2樓下來,一眼就看到了大廳裏的王宴青,他身邊站着一個提着籃子的中年女子,這位應該是他媽,兩個氣質上有幾分相像。
王宴青向陳勁草介紹:“陳姐,這是我媽,汪寶珍。”
陳勁草禮貌地跟汪寶珍打招呼:“汪阿姨好,這一大早地還辛苦你跑過來。”
汪寶珍不着痕跡地打量着陳勁草。
陳勁草一看這種目光,心說,又壞了。這人肯定是誤會她跟王宴青之間的關係了。
她熱情邀請道:“要不,你們到我房間來坐會兒?”
王宴青想拒絕,汪寶珍卻答應道:“行,我給你帶來了早飯,咱們進去喫。”
陳勁草帶着兩人進了房間,屋裏只有兩把凳子和一張小桌子,陳勁草請兩人坐下,自己坐牀上。
汪寶珍把籃子裏的早飯一樣樣端出來,這可比昨天豐盛多了:四個巴掌大的餡餅,一筒用竹筒裝着的八寶粥,兩個煮雞蛋。
汪寶珍招呼陳勁草趁熱喫,陳勁草也邀請兩人一起喫,他們兩人是喫完飯來的,不過想着,他們倆看着人家喫也不好,便一人拿了個餡餅,慢慢陪着陳勁草喫飯。
汪寶珍跟陳勁草閒聊,一邊聊一邊順便打探她的情況。
王宴青聽出來不對勁,時不時地看向汪寶珍,汪寶珍根本不理他,王宴青尷尬得腳趾一直在扣地。
聊着聊着,陳勁草在一個合適的節點,透漏出自家的情況:“我們知青點的同志相處得挺好,大家跟兄弟姐妹差不多。我下鄉前,我媽叮囑我,不讓我處對象,還說我們家將來是招女婿上門的,不能耽誤了別人。”
汪寶珍愣怔了一下:“什麼?招婿?”
這句話宛如一碗涼水,澆滅了她心剛燃起的小火苗。
陳勁草語氣堅定:“是的。”
王宴青趕緊在旁邊補充道:“媽,這是真的,我們村裏的人都知道這事兒,我們知青點的男同志都把陳姐當、當領導。”
誰沒事會對領導起小心思呀。
汪寶珍尷尬地笑道:“招婿也挺好的,不用擔心婆媳關係,不用擔心受氣。”就是男方得擔心這個,她兒子是不可能當上門女婿的。
陳勁草把話題往她工作上扯,“汪阿姨在做什麼工作?”
汪寶珍一旦熄了爲兒子相看對象的心思,說話就正常了,“我在毛巾廠後勤科。”
陳勁草嘆道:“哇,這是個好工作。”
陳勁草趁機問她廠裏有沒有要處理的毛巾,她想買一批迴去當職工福利:“我們廠子現在剛起步,鄉下什麼物資都缺,到時,要是給職工發上一條歷城生產的毛巾,大家肯定高興壞了。”
汪寶珍想了一下,道:“我聽說前些日子,庫房還真有一批要處理的毛巾,好像是圖案印歪了,一毛五一條,正常是要賣3毛錢一條的。”
陳勁草說:“汪阿姨,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200條。”
“我回去先幫你問問。”
喫完早飯,陳勁草送兩人出去,王宴青故意落後幾步,小聲跟陳勁草道歉:“陳姐,你別在意,我媽就這樣,只要看到女同學來找我,她就疑神疑鬼。”
陳勁草不在意地笑笑:“沒事的,我習慣了。”
有些父母可能是壓抑太久了,只要看到一男一女在一起就懷疑他們搞對象,彷彿男女之間就只有這點事似的。
陳勁草接着囑咐道:“你抓緊時間行動,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王宴青用力點頭:“我會的,自行車的事已經有眉目了,五成新,缺幾個零件,50塊錢,你覺得行嗎?"
“行,你看着合適就買下來,你下午2點到公交車站等我,我過來給你送點錢。看到什麼東西合適,你就買下來。你是副廠長,一切以咱們廠子的利益爲出發點。”
“哎哎,行。”
王宴青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件事,今天早上發生的,有人在牆上貼大字報揭發金志林,大家都在偷偷議論說,他們也準備跟上。”
陳勁草說:“我早說過,他多行不義必自斃,你等着吧,他的福氣在後頭呢。”
“陳姐,我信你。”
兩人說完話,王宴青就快步跟上汪寶珍。
待離陳勁草遠了,王宴青才抱怨道:“媽,你又聽了誰的閒言,一大早地搞這出?”
汪寶珍說:“你隔壁的劉叔,說看見你爸跟女方的爸畢恭畢敬的,還跟我說,雙方都見家長了,咋沒請你去呀。”
王宴青除了無語,沒話可說了。那個劉叔,嘴是用餃子餡拼接的吧,那麼碎?
王宴青勸自己冷靜,這種情況下,陳姐會怎麼做?反向引導父母。他已經是副廠長,得在家裏有些話語權了。
王宴青沒跟她吵架,而是平靜地跟她講道理:“媽,你仔細想想,劉叔的話有哪句是可信的。還見家長,咱夠得着人家嗎?陳勁草家裏比咱們家好太多了,昨天見的人是她姨父和大姨,人家以前是軍官,現在是國營大廠的書記,你沒發現我爸昨晚回去之後很興奮嗎?”
汪寶珍:“原來如此,你爸咋沒跟我仔細說呢?”
“肯定還沒來得及。以後,你不準再像今天這樣了。我們陳姐是知青隊長,還是廠長,還有可能是下一任的大隊長。我們之間要是被你整出點誤會,她以後爲了避嫌,出差不帶我,不重用我,你說我該怎麼辦?我們知青點十幾個,很多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搶我的位置呢。”
汪寶珍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真後悔呀。算了算了,她多做點實事彌補一下,趕緊把毛巾的事給辦好了。
王宴青見媽媽真的聽進去,心裏大爽。學陳姐,準沒錯,誰學誰知道。
陳勁草坐上66路公交車,一路順利到達國棉廠站。
家裏只有大姨在,姨父去廠裏上班了。
陳春海正在收拾東西,她說道:“前段時間部隊裏淘汰出一批軍棉服,5塊錢一件,我買了幾身,我給平津和淮海寄了兩件,給你留了一件。”
陳勁草問道:“大姨,能多買幾件嗎?我想拿回廠裏當福利。”
陳春海說:“應該能多買,穿舊的要嗎?”
“要,全都要。我現在連垃圾都要。”
陳春海說:“行,我幫你問問。
陳春海又把表哥表姐的信找出來給陳勁草,“平津和淮海上次還問起你呢,你記下地址,你有空可以和他們通信。”
陳勁草問:“他們都還好嗎?能適應那邊的環境嗎?”
陳春海提起遠在邊疆的兒女,語氣都變得沉鬱起來:“剛開始不適應,現在基本適應了。也實在沒辦法,66年剛鬧起來時,我們這裏也是風聲鶴唳的,他們還說幹部家的孩子要起帶頭作用,再加上有人盯着你姨父舉報,他倆頭腦一熱就去報名了,他倆還勸我說,憑什麼別人家的孩子能下鄉,我
們家的就不能下?就當他們去鍛鍊了。”
上山下鄉運動剛開始,確實有不少幹部的子女帶頭下鄉,不過後來,他們又陸續回城了,最後留在鄉下的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陳春海委婉地說道:“等時局穩稍下來,我跟你姨父站穩腳跟,你們三個的事,咱們再慢慢解決。”
陳勁草搖頭:“大姨,你不用擔心我,我在鄉下過得還行。我是真心想幹點實事的。如果有機會,先讓表姐回城。”
陳春海苦笑道:“我跟你姨父也是這麼商量的,如果有機會,先讓你倆回來,你表哥排最後。”他們不是不心疼兒子,而是覺得男孩子在外面相對安全些。
她現在唯一慶幸的是,家裏的三個孩子都是皮糙肉厚的,對於艱苦的生活適應得都比別人快。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收拾東西,到了飯點。陳春海讓陳勁草在家裏等着,她拿着幾個飯盒去食堂打飯。
兩人的廚藝都一般,以前在部隊喫食堂,現在還是喫食堂。
陳勁草拿着鑰匙去櫃子裏取錢,先拿500,能需要用錢時再回來拿。
半小時後,大姨提着四個飯盒回來了,姨父也剛好下班了,正好可以開飯了。
趙滅洋的精神狀態跟昨天大不一樣。一直擰着的眉頭散開了,臉上也有了些笑模樣。
他聲音洪亮,一進門,就大聲說道:“要不說年輕人腦子靈活,咱們小草的辦法就是好。今天開會時,我就在坐在那兒裝高人,話也不多說,就讓別人說。你別說,還真管用。我這腦子一下子通了,這不是跟打仗差不多嗎?讓敵人多暴露,你自己不能妄動,關鍵時刻給對方一擊。”
凡是不知道的,不太懂的,他也不謙虛,而是用一種“我考考你”的態度問道:“這事,你怎麼看?”
對方就會說出他的看法,他這一上午“考”了很多人,竟然沒有人質疑他。
陳勁草說道:“姨父,這就叫觸類旁通,舉一反三,我早說了你行的。咱們家的人就沒有不行的。”
陳春海笑吟吟地附和道:“你說得對。
陳勁草話鋒一轉,又說道:“我又發現了你們兩人的一個大優點。”
兩人同時停下了筷子,一起看向她。
陳勁草說:“你們發現沒有?有些父母,明明兒女說得都是對的,但他們就是不聽。彷彿聽了兒女的話,就是承認他們比兒女差似的,但外人的話一聽一個準。”
陳春海看向趙滅洋:“好像你爸媽就是這樣的。
趙滅洋不自然地笑笑,“他們年紀大了,咱不跟他們計較。”
陳勁草先提前放個免責聲明:“姨父,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具有普遍性的。趙家爺爺和奶奶不在我掃射的範圍內。”
趙滅洋不在乎地擺擺手:“沒事,你儘管說,我可不像......我沒那麼小心眼。”他差點說我可不像你爸那麼小心眼。
陳勁草也不在意別人說她爸,但如果別人說她媽,她肯定在意。
陳勁草煞有其事地繼續分析道:“有些長輩人不壞,但文化水平不高,見的世面不多,一輩子沒掌握過權力,唯獨在兒女面前有了一點權力,他們不允許兒女有一點忤逆。但是,那些自身能力強,或是精神世界比較強的父母就不一樣了,他們因爲強大就更自信,也更能接納兒女的意見和想法。
你們就屬於後面這一種父母。
趙滅洋初聽這話很平常,再一聽又覺得非常正確。他堅持一個原則:誰說得對就聽誰的。
陳春海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你這孩子真是心明眼亮,你姨父確實是這樣的人,他一向以心胸開闊出名。”
開闊是真開闊,開闊到心太大了。至於聽取意見,那得看你怎麼提。硬提,他就硬瞪眼。他嘴上說誰對他聽誰的,但他大部分時間都認爲自己是對的。
趙滅洋人更自信了,心裏更舒坦了,感覺前路也不是那麼麻煩了。
不過,他對陳勁草卻有些愧疚:“小草,你這次來的時候不對,你要晚來幾個月會好些,我現在也沒辦法幫你。”
陳勁草卻說:“要是晚來幾個月,我就不能幫你和大姨分憂解難了。幫我的事不急,你們把自己的事捋順了比什麼都重要。
再說了,我這人是很有原則的,就算我以後找上門,也不是找你們開後門,我是來找你們合作的。”至於合作什麼,到時候再說。
這話聽着讓人十分舒服,趙滅洋心裏已經打定主意,以後,只要陳勁草提的要求不違反大的原則,他肯定能幫則幫。
只是這一次,他總不能什麼也不幫吧?
趙滅洋主動問道:“對了,你們的機器買了之後,機械廠會幫着運回去嗎?”
陳勁草搖頭:“應該不會,我們得自己想辦法。”
陳春海提醒道:“老趙,你那個戰友老何是不是轉業到運輸部了?
趙滅洋一拍腦袋,“對對,老何,何尋路。我晚上下班就去找他聊聊。”
陳勁草感慨道:“姨父的人脈是真廣。
她接着問道:“姨父,你再想想,你還有戰友或下屬轉業到我們紅山縣或東陵河陽的嗎?我不爲別的,就是覺得他們比一般人靠譜,以後有合作的機會,我會優先考慮他們的。”
趙滅洋說:“這樣吧,我找人問問,到時一起告訴你。”
趙滅洋說完,又對陳春海說:“你也多打聽打聽,你不是跟紡織廠的那誰關係挺好嗎?你也想打聽打聽。”
陳春海笑道:“行,我也去問問。”
次日,陽光明媚,宜出行宜說話,諸事皆順。
陳勁草心心念唸的自行車終於到手了,鳳凰牌二八大槓,要價50塊,不需要自行車票。只是車身上的漆掉了,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王宴青連夜找人修理,重新上漆換零件。
汪寶珍那邊也通知陳勁草去買毛巾,200條,每條1毛五,花了30塊錢,還送了二十條。
她從大姨那兒買了二十件軍綠棉服,這麼多東西,招待所肯定放不下,只能分別放在王家和大姨家,能臨走時,再一起運走。
好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趙滅洋幫她聯繫好了運輸部的大卡車,人家正好去萬山縣送貨,運輸費連人帶貨只有30塊錢。
車子剛聯繫好,陳春海又問陳勁草:“紡織廠有一批染壞的瑕疵布你要不要?"
陳勁草立即應道:“要。”
“服裝廠還有一批要處理的衣服和三臺二手縫紉機,你要不要?”
陳勁草朗聲答道:“要,我全都要。”
陳春海笑着說:“你也別改名叫陳遼瀋了,乾脆叫陳全要算了。”
陳勁草從善如流:“行,我以後在歷城的外號就叫陳全要;在朱家窪的外號叫陳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