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明李小靜她們三個從李家坡回來後,談興大增,眉飛色舞地跟大家說這一路上發生的趣事。
李海明說:“咱們的李老師說她怕冷,在半路上就把棉襖穿身上了。我們一進李家坡就引起了轟動,大家都圍上來看,好多人都來摸李老師身上的棉襖,還爭着看錦旗和掛麪。”
何亞文說:“還有人問我,會其他手藝的老師傅要不要?我說,以後有需要了再來找他們。”
李小靜則說:“這下,咱們的掛麪出名了。”這次不光是李桂芬很有面兒,她也很風光。她哥的嘴巴都列到耳朵後邊去了。
她們三個愛說,大傢伙更愛聽,越聽越高興。
陳勁草笑着說:“看來是我想差了,起初還以爲給錢最合適。”
她以爲,鄉親們手頭都緊,給現錢纔是最實惠的,沒想到反而不妥當。
朱秋月說:“你要是給她現錢,兒女們知道了,問她要,你說是給還是不給?她要是想炫耀炫耀,旁人她借錢,她是借還是不借?給東西就不一樣了,不但名聲上好聽,還是實實在在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到,不用她特意炫耀。而且那可是軍棉服,一般人一輩子也穿不着,她穿出去多風光?怪不得陽
春三月她也要穿在身上。
陳勁草慶幸,這幸虧是3月裏請她來,要是大夏天來,這棉襖就沒法穿了。
看來,被重視和被看見是人最本質的需求。
她對胡秋連和李小靜說:“以後,廠裏多準備幾面錦旗,紅旗也可以。”
錢她能給的不多,但面子絕對給夠。
因爲她就是做掛麪的,面多。
不知道是不是李老師的事刺激到了大傢伙,村裏的老人不約而同地向陳勁草毛遂自薦。
陳勁草先是客氣稱讚,然後再仔細觀察,那些本身就邋裏邋遢的心裏直接否了,明面上找個不傷人的藉口回絕。
剩下的再向朱秋月等人打聽,朱秋月嘴一撇:“這幫人還沒幾個手巧的,事兒都挺多。”
陳勁草最後全部禮貌客氣拒絕。
這些老人頗有微詞,咋別村的老人他們開着拖拉機請過來,自己村的一個都不用?
胡秋連聽罷頗爲陳勁草不平,這幫人自己不行,咋還怨上了陳廠長了?
她趕緊把這事告訴了陳勁草,你這麼好的人,咋還有人對你不滿哩。”
陳勁草不太放在心上,還反過來安慰胡秋連:“很正常,這世上就沒有人人都滿意的人。只要大多數正常人對我滿意就夠了。
在目前這個階段,無論她考慮得多麼周全,也不可能照顧到所有人的利益。
掛麪廠的試驗已經結束,正式投入生產。
陳勁草讓朱秋月李小靜三個人根據自己的擅長,各管一道工序。
朱秋月負責和麪揉麪,胡秋連負責盤條和在筷子上繞麪條,而李小靜則負擔最後一道工序,就是晾麪條。
她們每個人還可以從生產科挑選兩個助手。
葛豔華、張鳳琴、關文傑、衛寶來、趙南海幾人都屬於生產科。
趙南海和衛寶來,被朱秋月盯上了,說這兩個小夥子力氣大,看上去也挺講衛生,適合揉麪。
葛豔華本來就喜歡做麪食,她適應得最快,張鳳琴細緻有耐心,被李小靜要了過去。
關文傑是啥都會點,但啥也不精,朱秋月和李小靜都略過了他。胡秋連看他可憐,收留了他。
胡秋連這邊還差一個人,陳勁草問知青們誰還願意來,正好供銷科那邊人才過剩,雪梅願意過來。
人員到齊,生產科這邊加足馬力搞生產。供銷社那幫銷售員也在積極推銷掛麪,自行車只有一輛,沒有自行車,他們就靠步行。
朱家窪雞蛋掛麪,一點點地打開了銷路。紅山縣第一供銷社的訂貨量逐次增加,造紙廠那邊也訂了二百斤,還有些零零散散的顧客,鄉下也有人買,有些人純好奇,買一斤嚐嚐,有的真覺得是好東西,買來招待客人。
財務科這邊時不時地就有入帳,秦宛青呂慧等人都變成了翹嘴魚。
陳勁草根據情況變化,對工資待遇進行了調整。
掛麪車間的幾個人是全廠運行的關鍵,活兒也最繁雜。工資理應當最高。他們的基礎工資是每天6毛錢,工作時長是8小時,早八晚五,中午管一頓飯,加班有加班工資,每小時1毛錢。
李小靜她們三人每月有6塊錢的補助,因爲每月還得向大隊上交4塊錢,她們只能拿到2塊錢的補助。這樣算下來每月也有20塊錢。別說在村裏,就算在城裏也未必能掙到這些錢。城裏好多臨時工和學徒的工資也就十幾二十。
陳勁草還說了,剛開始先這樣,以後再根據廠裏的發展情況作調整。
知青們心態還算正常,朱秋月和李小靜三人十分激動,特別是胡秋連,她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我以前做夢都沒敢夢這麼多,我每月竟然能掙20。我家以後應該不是全村最窮的人了。”
朱秋月年紀最大,看事情也看得最透,她提醒道:“你以後要小心些,別往外借錢,別招人嫉妒。”
她跟李小靜還好些,他們兩家本來家裏就不錯,大傢伙對他們也更能接受。可胡秋連家不一樣,她家本來是大隊墊底的窮戶,一下子變有錢了,很多人心裏該難受了。
掛麪的生產進展得很順利,銷售情況也越來越好,卡殼的是收購原料這塊。
社員家裏的糧食經過一整年的消耗,基本沒剩,收購人員不得不到更遠的地方去收糧食。
大隊的糧倉裏還有一些存糧,陳勁草去找王會計商量,能不能先借一千斤小麥子,等麥收之後再還回去。
王會計沒什麼意見,但他做不了主,讓陳勁草去找王大龍。
王大龍裝腔作勢道:“小陳啊,不是我不幫你,是按照規定,糧倉裏的糧食是不能亂動的,除非發生戰爭和饑荒啥的才能動用。”
陳勁草說:“我只是借用,麥收之後就還,還的還是新糧。”
王大龍仍是顧左右而言它。
陳勁草也不再跟他囉嗦,她收拾一下,帶上十斤掛麪,準備出門。先去公社,再去知青辦。正好她去彙報一下工作,順便聊聊糧食的事。
陳勁草先去的公社,公社的劉書記和吳主任已經聽說了朱家窪掛麪廠的事。
兩人剛剛還在討論這事。
吳主任一看到陳勁草進來,就笑着說:“說曹操曹操到,劉書記剛纔還問你呢,剛好你就來了。”
陳勁草從包裏掏出五把掛麪,劉書記和吳主任陸春榮三人,一人拿一把掛麪端詳。
“看上去挺不錯。”
陳勁草說:“喫起來也不錯,中午公社食堂可以煮了嚐嚐,我推薦做青菜肉絲麪和青菜雞蛋麪。’
劉書記吩咐道:“老吳,你一會兒去告訴食堂師傅,中午咱們就喫掛麪。”
“行行。”
劉書記說到這裏,從兜裏掏出1塊五角錢給陳勁草:“這面算是我個人買下的,你拿着。”
陳勁草笑着接下了:“劉書記,其實我今天不是來賣掛麪的。”
大家一起笑道:“知道知道。但我們不能白喫你們的面。”
劉書記和氣地問廠裏的發展情況,陳勁草先從去省城買機器說起,“其實我一回來就想向你們來彙報情況,轉念一想,機器剛買回來,什麼事還沒做成,還是先等等吧。現在掛麪廠剛剛步入正規,我覺得我有一點底氣了,就趕緊過來向各位彙報。”
陳勁草挑了一些有趣的片段講:“人民羣衆的智慧真是無窮無盡,我只是劃了根火柴,他們腦中的火花就燃起來了。......我們還請了李家坡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奶奶來教我們做掛麪,老人傾囊相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臨走前,我給她十塊錢的酬勞,硬是不要。大傢伙沒辦法,實在不忍讓人白
跑一趟,我們知道她怕冷,就硬送了她一件軍棉服。老人家覺得這種棉服代表着光榮,三月天也要穿着。”
衆人忍俊不禁,這位老人家也太有意思了。
陳勁草接着說:“我們在李老師的指導下,掛麪改良得非常成功,拿到供銷社,龍主任二話不說就收下了,後面還追加了一批訂單。城裏的工人,鄉下的社員都搶着來買。可惜,我們掛麪廠趕的時機不好,原料不夠,只能每天限量生產,限量售賣。”
劉書記問道:“你去找過糧站的同志嗎?”
“找過了,糧站的同志是愛莫能助,說他們是統購統銷,幫不了我們。”
劉書記忍不住又開始踱步了,踱了幾步,他突然想起大隊糧倉裏應該有糧食,又問:“那你們大隊呢?”
陳勁草面現難色:“我去找大隊長,說先借一千斤小麥,麥收之後就還。他說糧倉裏的糧食儲備糧,只有發生戰爭和饑荒時才能拿出來。”
劉書記面帶譏誚:“這時候他又講規矩了,我怎麼記得有一年,他私自動用糧倉裏的糧食呢。”
吳主任說:“是有這麼一回事,當時王大龍被點名批評。
劉書記話鋒一轉,對陳勁草說道:“咱們紅日公社準備學習大寨,你知道吧?”
陳勁草點頭:“聽說過,甚至我們家還有一個親戚建議我向大寨的領軍人物陳永貴學習,他說,同樣都是姓陳,你就應該好好向他學習。說不定以後誰提起你們就會說,大寨有個陳永貴,你們公社有個陳勁草。我當時覺得這個目標太大了,都沒好意思說。”
劉書記沉默片刻,突然對陳勁草的這個親戚產生了興趣,“你這個親戚是哪個單位的?”
陳勁草說:“哦,他是紡織廠的幹事,深受家裏長輩的薰陶,特別關心國際國內時事政治,消息比我靈通多了。"
吳主任在旁邊問道:“我聽人說,機械廠、國棉廠、紡織廠的同志都挺支持你們創業?”
儘管陳勁草沒有第一時間來彙報情況,但他們知道的比鄉親們還多。
陳勁草是有問必答:“是的,紅星機械廠的王副廠長幫我們積極奔走,他知道我們廠初創,資金不充裕,就用最低的價格給我們弄來了四臺機器。國棉廠的書記,其實是我姨父,他不敢辜負上級的期待,特別講原則,並沒有利用職務給我提供便利。最後是他的戰友和大姨的朋友覺得我們年輕人
創業不容易,悄悄幫了我一把。"
陳勁草說得很剋制,話裏有多處留白。劉書記和吳主任果然自己腦補了許多劇情。
陳勁草離開後,劉書記問吳主任:“那個王大龍當了幾年大隊長了?”
吳主任算了一下,說道:“得有十年了吧。”
劉書記恨鐵不成鋼:“都幹了十年了,怎麼一點政治覺悟和大局觀念都沒有呢?人家知青是在他們大隊建廠,招的人是他們的社員,富的也是他們朱家窪,他這個當大隊長的不應該全力支持嗎?”
吳主任搖頭嘆氣:“他這是嫉賢能,生怕年輕一代超過他,動搖他的地位。”
劉書記想了想吩咐道:“你去通知那個王大龍,讓他把大隊的儲備糧借給掛麪廠。
“行,我這就過去找他。”
劉書記又道:“麥收後換屆選舉,咱們親自去朱家窪主持選舉大會。”
這個王大龍哪裏是大龍,那就是條蟲。他要把紅日公社建成大寨公社,就不能任用這樣的幹部。
那要任用什麼樣的幹部呢?劉書記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就是陳勁草。
只是,她太年輕了,還是個知青。可是,她有關係,有資源,關鍵是還有能力。
學大寨,大寨陳永貴,陳勁草,雙陳。這冥冥之中是不是在昭示着什麼?
劉書記在辦公室裏踱步思考。
陳勁草出了公社向縣城騎去,她騎在車上,一邊曬太陽一邊思索,這次應該能從大隊借到糧食吧?她還順便給王大龍上了點眼藥。
眼藥這玩意兒就得少量多次才管用。和風細雨,潤物細無聲。
天暖了,朱家窪的大隊長也該換換人了。
天暖了,地上的野草又開始茂盛起來了。
小草不聲不響地生長着,給點陽光雨露就能生長。人們無意中一低頭,發現碧綠的野草已經覆蓋了枯黃的大地。
陳勁草一邊用力蹬着自行車,一邊輕聲哼着“春天已經來到,我們野草也有大力量”,奮力向前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