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草一聲令下,負責安保的李海明和黃家榮等人便上前按住王樹。王樹拼命掙扎,大聲叫喚:“姓陳的,你憑啥關我?”
陳勁草說:“就憑我是廠長,而你要砸廠子。”
跟着他一起鬧事的人大聲反駁:“俺們只是來要個說法,你又不是公安,也不是大隊長,你沒資格關人。”
陳勁草語氣平靜:“你們這時候想起公安了?剛纔鬧事要砸廠子時,怎麼就沒想到呢?”
衆人突然被問住了,但他們有他們的智慧,遇到難以回答的問題時,立即轉移話題,繼續胡攪蠻纏。
陳勁草不再理會這幫人,王樹人已經被捆上了,嘴裏也塞了一塊破布,被關到一間空屋子裏。
大傢伙上前安慰陳勁草。
“陳同志,你別生氣。”
“陳知青,你放心,咱們朱家窪的大部分人都是好人。”
陳勁草面對着大夥道:“廠子不是我一個人的,是集體的財產,也是大家的希望。廠子辦好了,大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廠子如果被毀,我們知青大不了靠家裏寄錢生活,我就是擔心你們,又要回到從前的苦日子。其實苦日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大家明明可以不過苦日子,卻被極個別人破壞了。
這話說得大傢伙都沉默了。是啊,人家陳同志家裏條件好,就算不辦廠,也能靠家裏活得挺好。
聽人說,她到現在都沒拿過廠裏一分錢。這幫人太可惡了。
陳勁草一臉倦色:“今天謝謝朱大娘和衆位鄉親的鼎力支持。”
朱秋月擺擺手:“這算啥,都是我們應該的。”
在場的其他人目光躲閃,今天除了一部分朱家人,很多鄉親都是沉默的圍觀者,尤其是那些小姓社員,他們不敢得罪勢大的王家。還有很多王姓社員,聰明點的乾脆躲家裏或者下地幹活了。他們既不想鬧事,也不想得罪本家人,畢竟以後還要在村裏生活呢。
陳勁草領着知青們回到知青點,一進院子,就有人關上院門,商量事情。
“隊長,你說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這幫人太可恨了了。”
陳勁草說:“明天逢集是吧?”
這個季節,是種菜養雞養鴨的好時候,明天又是個星期天,集上一定非常熱鬧。
大家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明天一定會好好宣傳這幫人的事蹟。
王大龍躲出去後,一直沒回來。他不回來,王樹就一直被關着。
掛麪廠也是鐵將軍把門,一直鎖着。
陳勁草本人喫完飯,去睡了一覺。有人來,何亞文也說她身體不舒服,在休息。
何亞文愁眉苦臉地對來串門的鄉親說:“你們都知道的,陳姐從下鄉開始就沒閒着過。她一是做給長輩看,證明自己下鄉的選擇是對的;二是爲了鄉親們和知青能過好點。她經常感慨,鄉親們的日子太苦了,迫切地想改變現狀。可是,今天這事,給了她當頭一棒。我猜她一是真累着了,需要休
息,二也有些心灰意冷。”
來串門的鄉親也有些慌了:“你們多勸勸小陳,她可不能心灰意冷,我們大夥都是支持她的。”
何亞文說:“放心,我們也急呢,大傢伙都會幫着勸的,你們先回去吧。
串門的人回去後,不免又咒罵老王家人一通。
陳勁草這次睡了個很飽的覺,次日清晨起來,神清氣爽。
負責管廚房的葛豔華給她送來一碗薺菜餛飩。
“人在遇到難事的時候,睡一覺再喫頓好喫的,會好很多。我只給你包了一碗,其他人喝玉米粥。”
這麼多人都喫餛飩,她可沒那個時間。
大家對於陳勁草的特殊待遇沒有異議。
她這個廠長和隊長當得真不容易,跑業務的是她,借錢的也是她,直面衝突的還是她。
他們捫心自問,要換他們當廠長,根本沒法勝任。
這幫人開始做事後,一個個多少都變謙虛了。之前,一個個都覺得自己了不起,我上我也行。現在嘛,我上,可能真不一定行。
王大龍天黑了纔回來,他讓人來找陳勁草,何亞文說她睡覺了,連晚飯都沒起來喫。
王大龍也不知道陳勁草是真被氣着了,還是故意的。王樹就這麼繼續關着。
大家喫完早飯,換上乾淨的衣裳,背上揹簍提上布兜,準備去趕集。
葛豔華和張鳳琴過來找陳勁草商量事情。
葛豔華說,張鳳琴拿着小本本在記。
“隊長,我打算今天買一些菜苗,茄子辣椒絲瓜黃瓜南瓜,每樣都種點。我給你看好了,你們這院裏靠牆那一溜,種點絲瓜南瓜冬瓜比較合適。外面靠近路那一塊也能種些東西。還有咱們掛麪廠後面那一塊荒地都能種,其他地方咱們還可以種點紅薯和花生。另外,我還想養雞,咱們一人養一
只,剛好養20只。再養一批鴨子,咱這地方水多,養起來也方便。
李海明在旁邊說道:“還要養狗,看門。再養只貓,捉老鼠。”
有人說:“王小驢家的母狗要生了,你可以去要一隻。周嫂子家的貓下了四隻小貓崽,說是要送人。”
“太好了。”
陳勁草掏出一塊錢塞到葛豔華手裏,“咱們集資買,你們做主就行。
其他人一看隊長都掏錢了,他們也跟着掏。
葛豔華說:“太多了,一人幾毛就行。”
陳勁草說:“剩下的你記帳,下次再買什麼,從裏頭扣就行。”
大家互相招呼道:“都準備好了嗎?出發嘍。”
黃家榮和趙南海本來也想一起去,轉念一想,廠子裏得留兩個人,他們自覺主動地留下來。
大傢伙承諾,回來給他倆帶好喫的。
這麼多人只有一輛自行車也沒法騎,李海明就推着車跟大家一起步行,這車子是用來裝東西的。
走到村口,碰到去趕集的鄉親們,大家互相打個招呼。
也有人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陳同志,掛麪廠今天也不開了?”
陳勁草面有難色:“事情還沒解決,不敢開啊,再有人鬧事怎麼辦?機器砸壞了算誰的?辦這個廠子,我們從公社和知青辦借了5千塊。賣了他王樹全家也不值這麼多錢,到時上面追責讓大傢伙一起分擔怎麼辦?”
衆人倒是沒想到這一層,他們一聽到可能分擔責任,嚇得臉色都白了。
陳勁草趕緊安慰大夥:“我說的只是一種可能,不一定就是真的。”
還有人問:“那個王樹是不是得放人了?”
陳勁草彷彿纔想起來這事似的,“哎呀,我昨天一回去就睡覺了,差點把這事給忘了。’
她轉頭問大家:“昨天大隊長什麼時候回來的?”
“天黑了纔回來。”
陳勁草意味深長地道:“他昨天可真忙啊。”平常就閒得很,揹着手在村裏溜達,一遇到事就開始忙了。
大家擠眉弄眼,心照不宣。
陳勁草說:“事已至此,先去趕集吧。
集市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大家西瞧瞧東看看。陳勁草蹲在賣小雞和小鴨的攤位看半天,小鴨子黃橙橙毛茸茸的,特別可愛。
葛豔華原本打算買20只小雞,15只小鴨子,賣家建議說,這些小雞仔鴨仔很容易養死,最好多買幾隻。最後,她買了25只小雞,20只小鴨。賣家又說,鵝是鎮宅的,還能看門,於是,她又買了五隻小鵝。
買完這些,他們又去買菜苗。當然也可以買種子,但這樣太慢,直接買菜苗成活率更高,長得也更快。菜苗還帶着泥土。大家挑去挑去,最後選中了一家攤位,這家的菜苗看上去最有精神頭,攤主大娘說話爽利。
他們一開口,大娘就問道:“聽你們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你們是知青?”
張鳳琴笑道:“是知青。”
“哪個大隊的知青?”
“朱家窪的,”
大娘一聽是朱家窪的,眼中忽地放出一絲光芒。
就連隔壁的攤主也湊過來問東問西。
“小同志,我聽人說,朱家窪的社員把你們知青的廠子給砸了是嗎?”
“我還聽說你們那個特別有本事的陳廠長被氣病了,心灰意冷了,準備回家了是嗎?”
“我還聽說,這一切都是王大龍指使的?”
衆人面面相覷。
他們還準備宣傳宣傳呢,怎麼大家知道得比他們還多?
大娘一邊八卦一邊麻利地挑菜苗:“同志,我給你揀最好的菜苗,再給你便宜點。”
大娘看着陳勁草他們這幫知青,眼睛裏帶着一絲憐憫:“可憐的娃,你們當初選錯了地方,像你們的那位同志,要在我們紅坡大隊,那絕對是人人捧着的香餑餑。”
陳勁草問道:“大娘,你是紅坡大隊的啊?”
這個大隊跟朱家窪是宿敵。
大娘點頭:“對啊,我是紅的,我們大隊要比別的大隊富裕,你們知道吧?”
“聽說過。”
大娘指指自己腦袋:“這說明啥?說明俺們的腦子好使。不像某些地方的人,腦子跟漿糊似的。”
說到這裏,大娘突然問道:“小同志,你跟那個陳有人,陳同志熟嗎?”"
大家憋着笑一齊看向陳勁草。
陳勁草不動聲色地說:“關係還行吧。”
大娘一把拉住陳勁草:“小同志,你回去給陳同志帶句話,她要是在朱家窪呆不下去了,就來我們紅坡,我們的社員絕對幹不出那樣的事兒。她別說是辦掛麪廠,她就是要掛人,我們都願意讓她掛。”
陳勁草驚訝道:“知青也可以隨便轉隊嗎?”
大娘壓低聲音說:“別的大隊不能,我們大隊能。只要她願意,啥都不用擔心。”
大娘爲了交好這幫知青,最後還送了他們五棵甜瓜苗。
買完菜苗,旁邊的攤主也紛紛招呼他們:“你們過來看看,給你們便宜。”
大家買完菜苗繼續閒逛,東買一點,西買一點,自行車把上不多時就掛滿了東西。
他們這一種逛下來,發現朱家窪今天上集市熱搜了。
大家都在討論這事兒。
等知青們到在集市出口集合時,大家的反應是:“怎麼鄉親們知道得這麼多?”
這事昨天發生的,今天就傳開了。
他們出了集市又遇到了一羣人,這裏頭淨是熟人,趕車的朱大爺,朱秋月他們都在。
兩人正跟一個有些面熟的大叔爭得面紅耳赤。
這個大叔就是紅坡大隊的司機,陳勁草見過兩回。
紅坡司機陰陽怪氣地說道:“哎喲,你們朱家窪的社員覺悟高,高得大夥都笑了。”
朱大爺氣是老臉通紅:“人過一百形形色色,一過一千必有內奸。哪個地方都有好有壞的,你敢說你們紅坡大隊都是好人?”
紅坡司機繼續陰陽:“反正俺們大隊沒有發生恩將仇報的事兒。”
“你——”
朱秋月一扭頭看見陳勁草來了,趕緊說:“咱們趕緊回去吧。”可不能讓陳勁草在集上呆了,聽說都有人挖牆角了。
紅坡司機認得陳勁草,隔着人羣大聲喊話:“陳同志,你要在朱家窪呆不下去,就來我們紅坡。我們的社員纔是真的覺悟高。”他
這話引起了朱家窪社員的怒火,一起對他怒目而視。
回來的路上,朱大爺好聲勸道:“小陳,其實哪個大隊都是有好有壞的。咱們朱家窪確實有老鼠屎,但別的大隊也有。”
朱秋月也說:“不管咋說,支持你的人也挺多的。其他人你也別放心上。”
陳勁草點頭:“你們二位的話給了我一點信心,我不像昨天那樣心灰心冷了。”
朱秋月咧嘴笑笑:“今晚上,你到我家喫飯,我給你做頓好喫的補補。
陳勁草委婉拒絕:“今晚不行,我回去還得跟大隊幹部一起審案子。”
“哦。”
陳勁草他們一到村口,就有個孩子跑過說:“大隊長帶着人去掛麪廠了,你們趕快過去吧。”
衆人一聽,又有熱鬧可看了,飛快地把東西提回家,再飛快地跑到掛麪廠。
等陳勁草放好東西回到掛麪廠時,外面已經圍滿了人,中間到自覺地留出了一塊空地。
也不知道是誰整的,還搬來了幾把凳子。
王大龍桌坐在中間,他旁邊坐着王豹王會計等人,朱美玲坐在另一邊,等陳勁草一過來,她指指自己右邊,示意她坐那裏。
至於王樹,已經被放出來了,嘴裏的抹布拿掉了,繩子鬆鬆地捆着。
這架式像極了三堂會審。
王大龍臉色鐵青,陳勁草一坐下,王大龍就對她說:“小陳同志,隨意關押人是犯法的對吧?”
陳勁草反問道:“大隊長,你說糾集多人鬧事,試圖打砸工廠是不是犯法?”
王大龍不停地眨着眼睛:“那不一樣,他們昨天只是想討個說法。”
陳勁草猛地站起身來,說道:“大隊長,你要是這麼說,那咱們今天也沒什麼可討論的,朱家窪是你的地盤,我只是一個外人。你說啥就是啥,一切都是你說了算。”
王大龍語氣嚴肅:“小陳,你這麼說就不對了。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上。”
陳勁草回道:“我也希望,我們不要將個人情感帶到工作上。”
這時候,王樹嘶啞着嗓子開始賣慘了:“哎喲,我這把老骨頭被關了一宿,哪哪都疼。我一把年紀了,你怎麼那麼狠心待我?”
陳勁草反問道:“你上次在公社被關了十幾天,不也好好的嗎?怎麼這次關一宿就不行了?像你這種經常犯事的人,身體應該早就適應了被關押。”
王樹狠狠地瞪着陳勁草,這人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嘶吼一聲:“我沒有經常犯事兒!”
陳勁草淡聲道:“都2次了,還不經常,別人可是一次都沒犯過。”
大傢伙就着陳勁草這句話議論開了。
“就是,裝啥呢。昨天鬧事時比誰都精神,這會兒又裝上了。”
“哎喲,人家可能就喜歡被關在公社裏呢。”
王會計看看大家,又看看王大龍和陳勁草,哪一方他都得罪不起。但這件事情又必須得解決,他只好硬着頭皮說道:“大傢伙商量商量,這事要怎麼辦吧。”
王大龍又把皮球踢回到陳勁草這裏,“小陳,你說怎麼辦?”
陳勁草一腳踢回去:“這事應該由大隊長拿主意,如果你也拿不定主意,要不咱們去公社問問。”
王樹一聽說要去公社,立即急了:“不去公社,這是咱們大隊自己的事。”公社的小黑屋是他一生的陰影。
陳勁草冷不丁地問道:“王樹,昨天是誰告訴掛麪廠從倉庫拿糧的事?"
王樹支支吾吾:“我、我聽人說的。
陳勁草步步緊逼:“聽誰說的?”
王樹目光閃爍:“忘了。”
陳勁草對着大家微笑:“才一天,他就忘了。”
大傢伙也跟着一起笑,是啊,忘性真大。
陳勁草說道:“吳主任很忙,說了借糧的事,就離開了,社員們也沒敢湊上去打聽。沒多久,王樹就帶人來鬧事兒,把借糧說成是拿糧。他的消息可真靈通。”
陳勁草的言外之意,大家都聽明白了。有人故意跟王樹說的,究竟是誰說的,一點也不難猜。
跟王大龍處了這麼多年,大家早就知道他心眼小,氣量窄,但是親自下場去挑撥離間,還是拿自己的叔叔當槍使,大家還是有些一言難盡。
陳勁草站起來,對着大傢伙說道:“這事,就這樣吧。我也可以堅持把人送到公安局或是公社,但是我怕大家會說我只講原則不講人情,而且這裏頭牽扯的太多,一旦讓專業人員審問起來,就不是一句忘了就能糊弄過去的。凡事都會有痕跡的。”
王大龍心頭直跳,這是啥意思?又點我呢。
陳勁繼續說道:“廠子我會盡量堅持辦下去,不爲別的,一是爲了回報大家當初的那些善意,二是不辜負上級領導的期待和信任。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大家也別怪我們,我們真的盡力了。”
陳勁草一臉落寞地離開了。
大家被這句剋制的煽情硬控了幾秒鐘,接着又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小陳同志,這次是真傷透了心。”
“擱誰誰不心寒。”
“我聽說紅坡大隊的人要挖她過去。”
“真的假的?”
“真的,今天在集上,很多人都聽到了。紅坡大隊的人還說,戶口的問題都能幫她解決。”
“我的天,她要是真走了……………”
這廠子肯定辦不下去,他們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而且,他們朱家窪將被釘在恥辱柱上,得被十裏八村笑話幾十年。
“都怪這些王八蛋。”
“對,本來大家處得好好的。
也不知道是誰開的頭,就有人朝王樹扔泥巴和狗屎。
王大龍趕緊制止,但是沒用,大家都想着法不責衆,你一把一把地都往他頭上臉上扔。
王樹被關了一宿,又冷又餓又丟臉,剛纔又被陳勁草嚇了一通,現在又被人扔狗屎。
他的精神一下子崩潰了,哇地一聲哭起來。
要是個年輕姑娘和小夥,這麼一哭大家沒準會動點惻隱之心,可是一個又髒又醜的老傢伙哭,大家只會更嫌惡。
王樹在這邊哇哇哭,陳勁草已經回到知青點的小院看小鴨子。她拿了一隻毛茸茸的小鴨子放在手上,小鴨子的嘴黃黃的扁扁的,細軟的絨毛在陽光發出金黃色的光澤。
陳勁草感慨道:“越跟人相處,我就越喜歡動物。”
牛雪梅過來說:“老大,最新消息,鄉親們怒了,王樹哭了,王大龍又躲了。”
陳勁草捏了一下小鴨子的扁嘴,說道:“明天正常開工。”
再堅持2個月,事情就會迎來大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