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草帶着一幫知青,大家手裏提着木板,帶着繩索,去三裏外的十字路口。
負責這次運輸的是三個男同志,一個司機在車裏,另外兩人在後面推着,這兩人一個二十來歲,一個三十歲左右,後者看樣子像是三人中的頭頭。三個都人高馬大, 孔武有力。
兩人此時渾身都是泥漿,正跟大夥一起用力推車,但車動了幾下又停下了,衆人一臉無奈。
他們看到村裏來人了,眼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個頭頭聽說朱家窪新任的大隊長親自來了,趕緊搓了搓手上的泥,上前打招呼。
當他看到大隊長是個年輕的女同志時,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驚訝。
他一聽陳勁草的口音就知道她不是本地的,應該是個知青。
知青當上大隊長,挺稀奇。又這麼年輕,更稀奇。
但大家一見面,他就問東問西,顯得不好。
他壓下心中的好奇,客氣道:“陳大隊長,你好你好。我叫高志明,是紅旗農場運輸隊的隊長,感謝你們的幫助。”
陳勁草說道:“高同志不必客氣,咱們無產階級的同志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說着,她便讓人把帶來的木板鋪在車輪下面。
她說道:“大傢伙一起用力,再試一次。
衆人一起喊口號:“一二三,推。”
人多力量大,再加上木板的作用,大貨車終於艱難地爬出了泥坑,濺了衆人一身泥漿。
大家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同時也舒了一口氣。
高志明再次上前表示感謝。
陳勁草看了看大貨車,說道:“我們這次幫你們推出來了,可是後面還有幾十裏路呢,萬一再有水坑怎麼辦?而且道路這麼滑,上路也不安全。”
高志明的眉頭擰起了疙瘩:“我們車裏裝的是玉米種子和高產紅薯苗,苗是從春紅薯種上剪的,時間一長就蔫了,成活率就會降低,不能耽誤。”
三人小聲商量一會兒,其中一人說要回去報信,讓農場的人過來幫忙。有一人說,實在不行就組織人力過來挑回去。
陳勁草等他們商量完,才說道:“你們回去叫人倒也行,只是來回四十裏路,還是雨天,你們光在路上就得將近兩天。不如這樣,就地從我們大隊抽調一批人,幫你們先把紅薯苗挑回去。”
陳勁草的辦法最方便也是最節省時間的,但是總不能讓人白乾。
高志明稍一考慮,便委婉問道:“陳同志,你的建議非常好,那我們給多少勞務費比較合適?”
要是要的少還好說,要多了,他回去報銷都不好報。
陳勁草語氣誠懇:“勞務費我們就不要了,我們就是來義務幫忙的。”
高志明連忙說:“那不行,二十裏的泥路,還挑着重擔,我們哪能忍心讓同志們白忙活。”
陳勁草沉思片刻,便道:“高同志,看得出來,你也是實在人。我們要是一點都不要,你也過意不去。只是我覺得,要少了,還不如不要;要多了,你回去也不好報銷吧?畢竟這是計劃的開銷,總不能讓你們自掏腰包吧?”
高志明心頭一跳,自己的擔憂還真被陳勁草說中了。
陳勁草接着便拋出一個提議:“我有一個提議,勞務費這次就不要了。你們農場農忙時應該會招收一些臨時工吧?我們農民同志過得很苦,他們有力氣也沒處使。我想請高同志幫忙說個情,給大家一個機會。”
高志明眼睛一亮,他姐姐就在後勤科,在招工方面可以說上話。
“這個倒是可以。”
陳勁草臉上露出笑容,“高同志,你們留下一人看車,另外兩人跟我們一起去村裏喫頓熱飯,回來再給看車的同志帶飯。”
高志明對這個提議十分心動,但嘴裏還是推辭道:“這多不好意思,已經夠麻煩你們了。”
陳勁草再次邀請:“這大雨天的,你路過誰家,大家都會留一頓飯。我們要是被雨隔在你們農場,你們難道會不管飯?”
高志明笑道:“那肯定得管。”
高志明留下一個人看車,帶着一個叫小劉的同志跟他一起去朱家窪。
賣菜的那些人也趕緊回家換衣裳喫飯。
他們在村口分別時,高志明和小劉再次表示感謝,這些人憨憨一笑:“不用客氣,這算啥,誰遇到這種事,我們都會幫忙的。”
他們到達知青點時,胡樂和葛豔華已經做好了飯。
陳勁草向大家介紹高志明和小劉:“這是農場的兩位同志。”
大家紛紛熱情地打招呼問好。
知道有客人要來,三個廚師特意整了四菜一湯,菜都是盆裝的,其中還有個肉菜,炒河蝦。
陳勁草好奇地問道:“這蝦是誰弄的?”
胡笑說:“是秋連嫂子家的金鳳從河裏撈來的,這孩子可真實誠,自己只留了一碗,剩下的都給咱們了,放下東西就跑。”
高志明道:“你們跟鄉親們的關係處得還挺好。
他們農場也有知青,大家關係不說多差,也就一般般吧。
陳勁草誇道:“我們朱家窪的鄉親覺悟高,既熱情又淳樸。要不然,他們也不會選我這個知青當大隊長。’
高志明早就好奇這事了,便趁勢問道:“陳同志,你這種情況真的少有,按理說,你應該被樹爲典型上報紙啊。”
陳勁草說:“我才上任沒幾天,至於典型不典型的,我也不太在乎,我就想爲鄉親們做點實事,讓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些。”
高志明讚道:“有你這樣的大隊長,朱家窪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他正好有認識的人在報社,他打算回去就打個電話給對方,有這麼好的新聞還不抓緊。
大家一邊閒聊一邊喫飯,高志明和小劉又累又餓,再加上這飯菜做得也好喫,兩人就沒摟住,不自覺地喫了很多。
喫完飯,小劉不好意思道:“我們兩個的飯量太大了。”
陳勁草說:“正常,咱們經常參加勞動的人飯量都大,我們知青的飯量都變大了。”
“哈哈。”
喫飽喝足,張鳳琴還給他們砌了一壺茶。
高志明開始轉入正題,問陳勁草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陳勁草說:“這樣吧,你們先回去給看車的同志送飯,趁着這喫飯的功夫,我給大夥開個短會說明一下情況,抽調一部分勞動力,帶上竹笙和扁擔就跟你們一起出發。”
陳勁草又問:“那你們需要多少人?”
高志明早盤算好了:“15個人就夠了。”
臨時工的名額,他也只能要來這麼多。
陳勁草吩咐胡樂:“你們給高同志準備好要帶的飯,我現在就去召集社員開會。兩位,我先失陪一會兒。”
“客氣客氣,我們給你們添麻煩了。”
高志明和小劉提着胡樂和葛豔華準備好的飯菜回去。
陳勁草直接通知大家到大隊部的院子裏集合,她有事情要宣佈。
陳勁草在十字路口時就跟高志明商量過幾句臨時工的事,那些賣菜的社員也在場,這會兒,很多人都知道大概是個什麼事兒。
很多人回家飛快地扒完飯,準備好竹笙和扁擔,換好草鞋,直接拎着工具去大隊部。
王豹聽到通知,端着飯碗去串門。
“說好了啊,咱們要跟姓陳的對着幹,大傢伙都別去。”
李小靜出來說道:“你們可要想好了,我可是聽說這次要選人去農場當臨時工,一個月至少能掙20塊。”
“20塊!”大家的情緒又激動起來。
王豹一聽到20塊錢也有些心動,但他硬生生壓了下去,嚷嚷道:“全隊這麼多人,那姓陳的肯定會盡着朱家人和知青,能輪到咱們王家人嗎?”
以前王大龍就是這麼幹的,好事好活一般都先盡着自己人,其他人都往後靠。
李小靜冷笑道:“要是按你說的這樣,那賣菜也不應該輪流着來,應該全是朱家人纔對。我敢打賭,這次大隊長肯定會讓報名的人抓鬮,能不能去全憑運氣,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說到這裏,她轉頭對王大熊說:“大熊,你一會兒也去報名,抓着了,你就去。”
王大熊一向都聽媳婦的,連忙答應了。
李小靜領着王大熊離開了,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王狗剩猛地站起身,發狠道:“那個啥‘倒陳'行動,你們想繼續就繼續,反正我不參加了,我也要去報名。”
王豹想阻攔,王狗剩脖子一梗:“我跟着你們有啥好處?三天餓九頓,喫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王狗剩一帶頭,其他人也火速跟上,都準備去報名。
王豹氣得直想摔碗,想了想還是沒捨得。
他自言自語道:“你們就算是去報名也選不上。”
王狗剩等人去大隊部的時候,恨不得溜着牆邊走,一個個低頭塌腰的。
他們生怕陳勁草注意到他們,恨不得縮進人羣裏。
其他人看到他們,臉上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拖長聲調問道:“喲,狗剩,你們今天咋來了?太陽沒打西邊出來呀。”
王狗剩等人目光躲閃,支支吾吾。
王會計和朱美玲看到這幫人,一點也不意外,明眼人都知道他們肯定堅持不了多久。
朱光華悄悄對陳勁草說:“大隊長,王狗剩他們也來了。”
陳勁草微微一笑,仍然假裝沒看見他們。
大隊部的院子裏站不了這麼多人,很多人都在院子外看熱鬧。
陳勁草拿起喇叭說道:“我們要幫紅旗農場的同志運紅薯苗,他們答應給咱們15個臨時工的名額,我的意思是2件事併爲一件事辦,今天去送東西的人就是去農場的臨時工。咱們離農場約有20裏路,還要挑着擔子,我建議年輕力壯,腳力好的同志來報名。”
王會計說:“想去的同志過來排隊抓鬮,裏面大部分紙條都是空白的,只有15張帶數字的,要是抓到帶數字的就是中了。”
王狗剩等人鬆了一口氣,竟然真的是抓鬮。
大家們擠到桌前,挨個抓鬮。
王大熊抓到了一個帶數字的,忍不住歡呼一聲。有人提醒他,趕緊回家去拿扁擔和竹筐。
朱光亮也抓到了一個,王鐵梅抓了一個。
王狗剩是第四個抓到的,他也沒忍住了一聲,叫完又緊張地看了一眼陳勁草。
陳勁草沒有任何異樣。
王狗剩心口的石頭終於放下了,同時,他又有些不解,她就真的不在意有人跟她作對嗎?就這麼算了?
王豹偷偷摸摸地站在外面觀察着進出大隊部的人,他曾經也是隊部的一員,他以爲自己當衆辭職會給他們帶來一些震撼和麻煩。
哪裏想到,人家一點都不受影響,沒有了他,似乎還更好了。以前大家都叫他豹哥,現在叫朱光亮亮哥,糟心,真糟心。他當時咋就一衝動辭職了呢,他是不是有點傻?
王狗剩抽到了臨時工的名額,徹底粉碎了陳勁草偏心朱家人和知青的謠言,人家知青連抓鬮都沒參加。
不是他們不想參加,是因爲體力不行。挑那麼重的擔子走二十裏泥路,大部分知青一聽就退縮了。
少部分如趙南海衛寶來想去挑戰的,他們有掛麪廠的工作,還得兼職保鏢,實在走不開,也就懶得去爭臨時工的名額了。
被選中的15個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勞動力,男同志10人,女同志5人。
大家各自準備好扁擔和竹筐,有膠鞋的換上膠鞋,沒有的就穿上草鞋,還有人赤腳上路。
現在出發,天黑了纔到達農場,他們得在農場住一晚,明天再回來。
這幫人準備好挑着扁擔去十字路口,大傢伙齊心協力把紅薯苗裝到竹筐裏,準備好後一起出發。
高志明領着他們一起回農場,小劉和司機老馬留在原地,等地稍幹些再上路。
第二天下午王鐵梅和朱光亮回來了,大家圍上來打聽消息。
他們挑着紅薯苗趕到紅旗農場,農場的工人們十分感動,場長聽說他們想來當臨時工,當場就同意了,讓他們做爲代表,回來給大傢伙拿些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明天就過去上班,每月20塊錢,還發糧票菜票。
朱光亮說道:“食堂的飯菜量大管飽,裏面好多拖拉機,還有收割機。"
臨時工的家屬們歡呼雀躍,其他人也滿心嚮往。
王鐵梅說:“高志明的姐姐是後勤科的科長,她說咱們的大隊長是個實在人,咱們大隊的社員覺悟也高,以後農場要是需要臨時工,第一個先考慮咱們。”
大傢伙感慨道:“咱們的陳隊長就是厲害,走一步看三步。”
大家看到車陷進泥裏,也沒多想,就是順手幫個忙而已。
但是大隊長一眼就能看到裏面的機會。你看這事情辦得多好。
衆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又開始誇上了。
“咱們的陳隊長,腦子聰明,眼睛明亮,膽子大還心細。”
“對,她有見識還不傲氣,不像有的人,明明自己也是泥腿子出身,一當上官就不知道自個兒是誰了,脫離人民,脫離羣衆。”
何大娘突然想起什麼,問道:“你們聽說沒有?小何同志說,陳大隊長家住的那條巷子叫桐花巷,巷口有棵大梧桐樹,梧桐樹上有啥,你們知道不?”
“有桐花。”
何大娘白了那人一眼:“還那還用說,你們再想想,那鳳凰是不是就愛落在梧桐樹上。”
“啊?哦對。’
何大娘繼續提醒大夥:“你們再想想,咱們這兒有座啥山?”
“金鳳山。”
“哎對,這不就對上了?這說明啥,說明咱們朱家窪來了只真鳳凰,那能不起飛嗎?”
衆人恍然大悟,拊掌道:“哎喲,老何,你咋那麼聰明呢?你要不說我們都沒發現。
何大娘朗聲笑道:“瞎,我也是靈機一動纔想到的。”
衆人附和道:“你別說,你還真別說,你這話有後勁,我越琢磨越覺得有意思。你看看這樁樁件件的,咱們的陳大隊長那是真鳳凰,不像有的人,那是假龍,假龍是啥?”
這個大家知道,齊聲答道:“假龍不就是蛇嗎?誰看了誰躲。”
王大龍揹着手出來溜達,聽到這些話,氣得又折回去了。咋地了?他王大龍連名字都不配有了?他要不要了他們的意,現在就改名叫王大蛇?
王大龍越想越生氣,前兩天下雨,地面還沒幹透,有些滑,他一個沒注意,摔了一腳。
衆人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王大龍愈發狼狽,罵罵咧咧地回去了。
朱秋月望着他的背影,陰陽怪氣地說道:“這個王大龍,現在是唱戲的腿抽筋--下不了臺了。”
衆人再次點頭稱是,現在朱家窪年紀較大的女同志中,朱秋月跟何大娘是人羣中的焦點。她倆發表點意見,大家先聽再稱讚。
朱秋月意氣風發地領着朱滿堂回家去了,兩人走路都帶着風,甩泥巴都甩得比別人有力。
朱滿堂回去後讓朱光華再寫一封信,上次的信寄得太早了,這次又攢了很多話要說。
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的搶着說,朱秋月還讓美女把何大孃的話給寫進去。
這老兩口精力無比旺盛,晚飯後又召集朱美玲等人,召開朱家核心人物會議。
朱滿堂清清嗓子總結道:“十幾年了,咱們老朱家終於扳回一局,贏了老王家一回。咱們喫水不忘挖井人,以後大傢伙要大力支持大隊長的工作。在她的帶領下,咱們朱家還會贏,以後也會不停地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