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聽到記者來了,既緊張又期待,還有人悄悄整衣裳,攏頭髮。
還有人在小聲商量,萬一記者問到他們該怎麼回答。
王豹在旁邊說道:“你想咋說就咋說唄,那記者也是人,怕啥。”
洪石榴一把推開兒子:“你往後躲躲,你這樣的蠢貨要是被採訪到了,丟的是咱們大隊的臉。”
大傢伙忍不住笑了起來,王豹敢怒不敢言。
洪石榴又看了一眼長相猥瑣的王樹,光頭油膩的王柏,一律往後驅趕:“你們幾個都站到後面。”
她在這邊指揮王家人,朱秋月和朱滿堂也在那邊悄聲囑咐朱家人。
“一會兒,大傢伙都放機靈些,也別緊張,以後咱們得經常面對這種大場面。”
話雖如此說,朱滿堂的腿肚子都在抖。
他活了幾十年都沒被採訪過呢。
倒是朱光華挺冷靜地安慰大夥:“咱們的身份是農民,樸實勤勞不善言辭,就算大夥說錯了,記者同志也會體諒的。”
“也對。”
“所以都別緊張,你們平常咋說話,對着記者就咋說,反而顯得真實。”
大家一起誇朱光華:“光華這孩子讀書沒白讀,就是跟別的年輕人不一樣。”
朱秋月謙虛道:“她也就那樣,也這是這段時間在隊委鍛鍊了一段時間比以前強些了。”
當幹部確實鍛鍊人,朱光華以前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現在說話辦事都頗有章法,比她哥朱光亮進步空間還大。
他們這邊還在小聲溝通,花小果馬大原周玉三人又在那兒嘀咕上了。
花小果小聲問:“還記得咱們的職務是啥不?”
馬大原說:“我是搞宣傳的。”
花小果說:“大隊長曾跟我說過,我這個性子適合幹外交。
周玉反問:“大隊長啥時候說這話了?”
花小果:“那你別管,反正她有那意思。”
“咱們今天的任務是啥知道不?”
“好好宣傳大隊長。”
“一會兒都機靈些。”
他們還沒商量好,記者們已經進了村子。
大家嚴陣以待。
陳勁草帶着何亞文王宴青等人在村口迎接。
劉書記指着四名記者依次介紹:“小陳同志,這位是《東陵晚報》的劉冰記者和蘇泉攝影師,這兩位是《紅山日報》的賀華和馮金英記者。”
陳勁草挨個握手問好。
《東陵晚報》的主編考慮到這次要採訪的對象是位女同志,爲了方便溝通就打算派女記者劉冰下鄉採訪,但只派她一人又擔心安全問題,就另外加派了蘇泉跟着。蘇泉主要負責攝影,但他有一顆上進的心,打算趁此機會一鳴驚人,挖掘點跟別人不一樣的新聞。
《紅山日報》的主編,一看《東陵晚報》派來兩人,他們也不能丟份兒,於是也派了兩名記者來。
陳勁草問道:“你們是到我們隊部辦公室,還是隨意在村裏走一走,邊走邊說?”
劉冰說道:“我們就連走邊說吧。”
大傢伙簇擁着他們往村子裏頭走去。
劉冰說道:“朱家窪真是個好地方,有山有水,空氣清新,我一進村子,就感覺神清氣爽。”
陳勁草點頭:“是的,這地方山清水秀,人傑地靈,我們知青一來就喜歡上了。”
劉冰開始提問:“陳同志,據我所知,你是全縣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大隊長,同時也是第一個知青大隊長,你覺得你能當上大隊長,靠的是什麼?”
陳勁草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能當上大隊長,不是我本人多優秀,比我優秀的人多的是。我覺得一是領導們不拘一格,敢於打破常規,大膽啓用年輕人;二是朱家窪的社員們覺悟高沒有偏見,他們沒有年齡偏見,沒有覺得我年輕就不頂事,也沒有性別偏見,更沒有身份偏見,沒有因爲我是知青
就另眼相看,而是把我們知青當作自己人。”
這一段話同時誇了兩波人。
公社的劉書記通體舒坦,臉上帶笑。
朱家窪的鄉親們互相對視一眼,他們覺悟高,那肯定的。沒有偏見?好像也確實如此,他們跟別村的人可不一樣。
四人記者掏出本子和筆把陳勁草的話飛快地記錄下來。
《紅山日報》的兩名記者賀華和馮金英,不着痕跡地往陳勁草身邊擠了擠,提問道:“陳隊長,我們去年看過你寫的《這裏的人們覺悟高》,朱家窪的社員覺悟特別高又很團結,是這樣嗎?”
陳勁草肯定地回答道:“是的,大家的覺悟非常高。”
兩人正要就這個話題深入探討,誰知《東陵晚報》的蘇泉突然插進來一句:“陳同志,我聽說,你當選大隊長後,有人不滿,帶頭鬧事,有這回事嗎?”
現場突然安靜了一瞬。
賀華和馮金英不滿地看了蘇泉一眼,你亂搶什麼話呀?
劉書記和紀主任等人也微微蹙起了眉頭。
鄉親們更是有些慌亂,大家還不約而同地瞪着王樹這幫人,都怪他們。
王樹幾人恨不得自己會縮小術,趕緊縮起來讓大家看不到他們。
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否認不好,承認也不行,真讓人爲難?
大家一齊把目光投向陳勁草。
只見陳勁草從容答道:“確實是有這麼回事。”
蘇泉很滿意地笑了笑,他來之前也是作過調查的。
朱家窪的村民們頹然地嘆了口氣,完了,他們的形象要保不住了。
這幫記者也真是的,他們這輩子都喝不到開水,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陳勁草接着往下說:“雖然有這麼一檔子事兒,但這不代表他們覺悟不高,不代表我們大家不團結。”
蘇泉追問道:“如果這事是真的,那怎麼還能說你們團結呢?”
大傢伙不敢出聲罵,只能用白眼表達對這位蘇記者的意見。
《紅山日報》的兩人也暗自腹誹,這人是想抹黑他們紅山縣的形象嗎?
陳勁草笑着反問:“蘇記者,你家裏人覺悟高嗎?團結嗎?”
蘇泉點頭:“那當然,我們非常團結。”
陳勁草笑着追問:“那你爸媽吵過架嗎?你的兄弟姐妹之間有過爭執嗎?
蘇泉突然卡殼了:“大概也許會有吧。”
他絕對不敢說他們沒吵過一次架,沒爭執過一句,因爲這明顯不符合事實。
他連忙補充道:“家裏人之間有點小矛不是正常現象嗎?”
陳勁草說:“對呀,我也覺得這是正常現象。一家人之間都有可能爭吵,那朱家窪這麼一大家子,大幾百口人有點爭執是不是更正常嗎?”
蘇泉一下子被問住了。
劉書記適時插話:“我覺得小陳同志說得很對,別說是他們,就連我們公社的同志之間也會偶有爭執,我跟老紀還因爲意見不同吵過幾句呢,是不是老紀?”
紀主任打着哈哈:“確實吵過,不過吵完該怎樣就怎樣,這是人民內部的小矛盾小爭執。”
陳勁草總結道:“團結和鬥爭是對立的統一。用辯證的眼光來看,再團結的羣體中也會有偶爾的鬥爭,鬥爭的雙方又會在某種時候達成團結。這是事情的發展規律。蘇記者,你看我們起初也有分歧,現在經過一番溝通又達成一致了,是不是?"
朱家窪的社員們聞言都鬆了一口氣,同時暗暗稱讚,陳隊長真是太會說了。換了他們一下子就被問住了,都不知道咋說好。
蘇泉突然納悶起來,這究竟是誰採訪誰?
劉冰找準時機把蘇泉擠了出去,她接着問道:“陳隊長,能說一說,你上任以後有什麼打算和計劃嗎?”
一說到計劃,陳勁草的眼睛都亮了,話也多起來了:“我的打算有很多,遠的打算是,多爲國家和社會做貢獻,順便讓朱家窪的鄉親們都過上好日子,讓孩子們接受更好的教育;近的打算是,想給大隊通上電,想讓村子哪怕是在漆黑的夜晚也燈火通明,想讓孩子們在明亮的燈光下讀書學習。”
四個記者又開始飛快地記錄。
公社的劉書記覺得那種這番話似曾相識,去年陳勁草向公社申請拖拉機時,好像也是這麼說的。她又開始許願了。
跟在劉書記旁邊的吳主任,悄悄看了上司一級,忍不住想道,怎麼感覺陳勁草把書記當成許願池裏的王八了,沒事就來許個願。呸呸,咋能說書記是王八呢,他肯定是被王大龍影響了。
《紅山日報》的馮金英趁着這短暫的空隙,硬擠上前提了一個問題:“陳隊長,你的家人對於你當上大隊長這事怎麼看?”
陳勁草答道:“他們替我感到驕傲自豪,同時也替我擔心。我爸給我寄了50塊錢,我媽給我寄了30,我媽還在信裏說,沒錢用家裏會給我寄,千萬不要貪污受賄,千萬不要對不起組織和人民,不能辜負領導的信任和期待。知青們說,原來升官發財是這麼一回事。”
現場響起了一陣笑聲。
知青辦的紀主任忍不住感慨道:“小陳同志,你有一位好母親。”
另外三人,看這個提問有熱度,紛紛就着問下去。
“陳隊長,那你家裏的其他長輩怎麼看?”
陳勁草答道:“我大姨和大姨父也從省城寄來了信,我大姨更是專門給我寄了製作土化肥的資料來,讓我認真提高糧食產量,還讓我有空去找紅山縣化肥廠的同志請教。”
衆人邊走邊說話,走得自然極慢,他們這會兒纔到掛麪廠。
掛麪廠裏面的房子雖然硬件不行,但軟裝十分用心。
他們一進來,映入眼簾的是幾間頗有野趣的竹屋,四周鬱鬱蔥蔥,竹屋四周長滿了各種顏色的野花。十分符合大家對於田園風光的幻想。
幾間主屋被重新修葺了一下,外牆重新刷了黃泥,瓦片也換上了新的,舊而不髒,等進了掛麪廠間,只見裏面亮堂堂的,地上纖塵不染。
李小靜和胡秋連一幫工人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口罩,身穿藍色的工服,在一絲不苟地製作掛麪。
又白又長的掛麪,像瀑布一樣從屋頂垂落下來,景象頗爲壯觀。
蘇泉和馮金英同時舉起相機,對着掛麪瀑布按下快門。兩人徵得工人同意,又給她們拍了一張照片。
出了掛麪車間,陳勁草又領大家到隔壁的機器車間去看看,這裏面有兩頭粉碎機,有三臺縫紉機和一臺柴油發電機。
她指着機器說道:“這就是我們大隊全部的機器,對了,還有一臺拖拉機。這些機器是我們大隊向公社和知青們貸款買的二手機器,爲了支持我們發展工業,各位領導和同志們是扎着脖子過日子。”
“哈哈哈。”現場再次響起歡快的笑聲。
劉書記和紀主任連忙擺手:“沒那麼嚴重。”
劉冰看到外面還堆了一大堆骨頭,就問這是做什麼的。
陳勁草解釋道:“是骨粉,可以肥田。
“哦,原來如此。”
馮金英聽到有豬叫聲,便問道:“你們掛麪廠還養豬?是社員養的,還是掛麪廠職工養的?”
“是我們知青養的。”
大家也對這個問題也挺感興趣,知青們養雞雞鴨不稀奇,但養豬有些少見。
陳勁草說:“我們是第一次養,還好有鄉親們幫忙,要不然真養不好。”
有人提議:“走走,我們去看看豬。”
豬圈裏有四頭豬,現在已經有五六十斤了,豬圈打掃得十分乾淨,豬身上也很乾淨,沒有特別的異味。
豬們一看這麼多人來,還以爲又來食了,不停地哼哼叫着。
陳勁笑着許諾道:“等年底豬出欄時,我請各位來喫殺豬宴。”
“哎喲,那我們一定得來。”
從豬圈離開後,四位記者打算去採訪一下村民。
花小果馬大原周玉等人早就等着這一刻,三人立即往前湊。
花小果先上前給每人遞上一個竹簡,裏面裝的是涼茶。
四人說了這麼多,正好也渴了,接過竹筒先灌上幾口。
陳勁草招呼幾位領導:“四位記者同志還要去採訪別的,咱們先去隊部辦公室歇歇。”
“也行。”
他們一離開,就輪到社員們自行發揮了。
花小果三人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劉冰已經採訪上她了。
“這位大姐,你覺得陳隊長是一個怎樣的人?”
花小果表演慾上來了,“我們的陳大隊長是真好啊,她不但能力強,思想境界不是一般地高,我們跟着她,不由自主地想進步。
她她來以前,我是一個只爲自己着想的,特別精明、覺悟不太高的社員。”
圍觀衆人:難道你現在不是嗎?
劉冰一聽,典型來了。趕緊掏出本子和筆記錄。
“大姐,那你現在呢?”
花小果傾情演繹:“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我的精明用在了爲大家謀福利上(幫知青砍價),用在了工作和事業上(收糧食砍價)。我的思想一日千裏,時時在進步。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大隊長的影響和提點,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領導選對頭,一步一層樓。”
劉冰說道:“你最後一句說得非常好。”
馬大原和周玉一看,好嘛,怎麼就顯着你了?你當我們沒長嘴是吧。
兩口子也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馬大原說:“她是進步不小,可我的進步更大。你們知道以前的我是啥樣的嗎?”
記者們一聽這個眼睛都亮了,立即圍了上來。
馬大原決定來一個大的,他清清嗓子說道:“以前的我,嘴碎,愛傳閒話,有個小夥路過我家借個廁所,我就傳出閒話說他不行,弄得他相親都黃了。”
幾位記者的眼中閃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衆位鄉親們都傻眼了,不是,這人怎麼狠起來連自己都說?
花小果暗自罵道:“這都是啥人吶,爲了出頭,臉都不要了。”
馬大原繼續發揮着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後來,我是爲啥迷途知返的呢?就是因爲大隊長,那時候,她還不是大隊長,但她已經有了幹部的胸襟和眼力,她給我思想工作,告訴我,這樣做是不對的。她說愛傳閒話的人是因爲思想落後貧乏,心中沒有目標和信念。還說我這種人才,是幹宣傳工作
的料子。我現在是十裏八村有名的正麪人物,出門在外人都叫我馬哥。從此我就走上了正道,那是一條光明的康莊大道。你們說我進步大不大?”
記者們一齊說:“大,確實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