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陳春河就輕手輕腳地起牀了,昨晚臨睡前活的面已經發好了,她怕吵醒鄰居,生怕傷着肉餡似的,輕輕地剁。
5點半,陳勁草準時醒過來。
她半睡半醒地去洗臉刷牙,剛出鍋包子的熱汽和香味讓她瞬間精神起來,她側頭一看,媽媽正用筷子往外夾包子。
陳春河見她醒了,說道:“我給你用油紙包好了,放在紙袋裏,你去車上跟李師傅一起喫。”
陳勁草說:“媽你太辛苦了,這麼早就起來做飯。”
陳春河溫柔地笑了笑:“還跟我客氣上了,你一年纔回來幾次?又不是天天給你蒸。”
六點整,陳勁草準時到達約定地點,她提着熱氣騰騰的包子,站在一大堆行李中間,等着李新華。
過了幾分鐘,李新華就開着大卡車朝這邊駛來。
他停好車,跳下駕駛座,朗聲笑道:“你還挺準時。”
說着,他就開始扔行李,陳勁草也沒有帶什麼易碎的東西,直接往車裏一扔完事。
扔完行李,兩人上車,陳勁草遞過去三個包子:“我媽蒸的,你嚐嚐。
李新華忍不住稱讚道:“你媽可真勤快啊,比我家那位強,她可沒這麼早起給做早飯。”
陳勁草爲他媳婦打抱不平:“你是趁人家不在就說壞話,阿姨要是不勤快能把孩子養那麼好?”
李新華挺意外:“你也沒見過我家那口子,都替她說上話了?”
陳勁草說:“都是女同志,不用動員,自動配合作戰。”
李新華哈哈大笑起來,他飛快地喫完三個包子,繫上安全帶,開始啓動汽車。陳勁草也乖乖繫上安全帶,慢慢地喫着包子。
等車子出了河陽城,上了大路,李新華心態也隨之輕鬆起來,便跟陳勁草說起了運貨的事。
“昨天晚上,我琢磨了一會兒,覺得主任的規定有些不太合理,就又去找了他一趟,我們就改了一些細節,按擋收錢,250公斤以下收10塊錢;251公斤到500公斤,20塊;501到750公斤收30。我們本來是往廠子運貨的,規定得也沒那細,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
還有個前提是,我們是幫運,以完成規定的運輸任務爲主,時間不固定,車上空間也不固定,有位置就幫你們運,沒有就算了。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陳勁草稍一思索就答應了,“當然能接受。也就是有李叔你在中間幫着我們說話。要不然,你們領導肯定都不愛接我這種活,沒啥油水,地方還偏。”
李新華笑笑,他們領導還真這麼說了。
他誠懇道:“應該的,咱們自己人就要互相幫助。”
他們一路順順利利地到達了朱家窪。
大家一看大卡車進村,還是喜歡過來圍觀。不過他們也有經驗了,不用人說,都自動離遠一些。
李新華直接把車開到知青點門口,知青們聽到動靜也趕緊出來迎接。
“陳姐,李師傅。”
大家幫着一起把行李搬下來。
卡車停在知青點門口太礙事,李新華仍跟上次把車停到大隊的院裏,那邊有大門,可以鎖上,也不用擔心車上的東西丟。
李新華停好車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喊上幾個知青去河邊釣魚。
他就不信了,這次還能再釣個王八上來。雖然陳勁草說王八很有靈性,可他也不想要了。
這次,運氣終於眷顧了李新華,他釣上來一條一斤多重的魚。
雖然小,但大家仍很給面子地歡呼雀躍。
李新華眼睛眯成一條縫,大方地說:“今晚就喫魚。”
一條魚二十多人喫,要是分魚鱗倒可以分幾片。
陳勁草大方贊助了一塊臘肉,說要做鐵鍋魚。葛豔華則建議殺一隻小公雞燉着喫。他們養了20多隻雞,一共有四隻公雞,其中一隻戰鬥力特別強,把另外三隻公雞都啄禿了,還時不時欺負別的雞,十分影響下蛋大業。
李海明第一個附和:“我看該殺,這隻公雞的思想太反動了。”
這隻好鬥的公雞當晚就上了餐桌。
大家一人分到了一塊肉,陳勁草多分了一個雞頭,這裏面有個說法,頭頭就要喫頭。
陳勁草把雞頭給李海明,給她補補腦袋。
李新華今天興致特別高,他不但釣到了魚,還喫到了雞肉。
朱家窪就是值得來。
第二天早上,李新華出發接着送貨。他跟陳勁草約定,10天以後,他會再次途經這裏。
天涼了,路上又可以帶乾糧了。知青和鄉親們給李新華準備一些路上喫的東西。
陳勁草第二天上午去大隊上班時,帶上了裝舊衣裳的大包袱,讓朱光華通知孩子們過來領衣服。
條件差、孩子多的家庭優先,又有一幫孩子領到了衣裳和鞋子。
花布書包則是獎勵給學習成績最好的孩子,李小靜的女兒王清爽和王會計的女兒王小慧獲得了獎勵。
兩人驕傲地挺起胸脯,揹着書包在村裏走了她好幾圈,收穫了一堆羨慕妒忌的目光。
明天是星期天,也是逢集日,朱家窪的社員應該又要出動一大部分,孩子們肯家都會去。
王小慧突然大聲喊道:“你們看,我書包上繡着字!”
孩子們紛紛湊上去看。
有人念出了“河陽”二字。
“河陽,是陳姐姐的家鄉。”
“我知道,河陽是個特別大的城市,全國最大的。”
“不是的,李傑哥哥說他家鄉是全國最大的。”
“楊哥哥說首都最大。”
大家一臉嚴肅地爭論起了究竟哪個城市最大。
王小慧說:“我不管,反正在我這兒,河陽最大,我長大了就要去大城市河陽。”
小小的孩子樹立了遠大的理想。
王清爽說:“我跟你不一樣,我長大了要當掛麪廠的廠長,到時候我頓頓都喫雞蛋掛麪。”
大傢伙被孩子們的童言童語逗得哈哈直笑。
次日上午,村裏空蕩蕩的,朱家窪的社員們都湧到集上了。
只有磨坊和油坊的人還在工作。
這些天磨坊和油坊又積攢了不少麥麩和豆餅,陳勁草和李海明一人扛了一袋去牛棚。
牲畜們彷彿知道要給它們加餐,一個個十分興奮。
李海明喂牲口,陳勁草則是趁空把信給林老師。
林老師微微顫抖地接過信,迫不及待地打開看看,她一目十行地瀏覽完畢,長長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大家都還活着。”主要活着就行。
林老師又問陳勁草:“你去拿信,沒人盯上你吧?”
“沒有,你的鄰居都很謹慎。”
林老師苦笑:“大家都被鬥怕了,個個像驚弓之鳥。”
陳勁草說:“林老師,今天大家都去趕集了,這會兒應該沒人來,你趕緊去寫封信,寫好給我,明天讓海明給你寄出去。”
“行,我現在就去寫。”
林老師回到房間,在桌上鋪開稿紙,開始寫信。千言萬語都爭着往她筆端湧。
她寫自己在幹校的勞動改造經歷,她本來想寫一寫陳勁草,但又怕信被會有關人士審查,會給陳勁草帶來麻煩。
不寫,她又憋得難受,她只好用春秋筆法寫。寫朱家窪出了個革命覺悟特別高的知青隊長,她帶着鄉親們學大寨,學大慶,把朱家窪建設成大寨式大隊。大家積極向她學習,連她這個落後份子也因受到先進人物的影響,思想進步了很多,人生觀和世界觀都得到了很大的改造。
林老師寫完信,朝窗外一看,見陳勁草和李海明在逗小毛驢玩,不由得會心一笑,她在信的結尾處,畫了一幅簡筆畫:兩個女孩在給驢講革命道理。
李海明逗弄了好一會兒,也捨不得離開:“這頭小毛驢太好玩了,你看它四隻蹄子都是雪白的,還那麼聰明,真想把它帶回知青點養着。”
陳勁草勸道:“喜歡常來看就行了,你要把它帶回去,院子裏就太熱鬧了。”
“好的,我以後常來看它。
林老師笑着把信交給陳勁草。
陳勁草又說道:“林老師,我還翻進了你家裏,在書房找到了10塊錢,交給你。”
林老師莞爾一笑:“我家現在連老鼠都沒了,還能有錢?”
陳勁草把錢塞到她手裏:“你別管我怎麼找到的,反正就是找到了。”
林老師明白這是陳勁草在照顧她的自尊心,便笑着說道:“你可真厲害,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兩人離開了牛棚後,李海明不解地問道:“老大,你直接給林老師錢就行了,爲啥還要繞一個圈子?”
陳勁草幽幽道:“人在落魄時,會比較敏感。太直白的金錢支助,可能會讓人生出無力和羞恥感。”
別說只是師生關係,有些孩子向父母要錢都會有一種羞恥感。有些父母還會利用這種羞恥感,故意打壓孩子。
她不幸就遇到過這種父母,但幸運地是,她也遇到了好老師。
老師明明是自己資助她,卻謊稱是學校發的獎學金。多年以後,她掙到錢後想回報這個老師,她卻溫和地笑着說:“有這回事嗎?我早忘了。”
李海明好像是懂了,她接着又說道:“那以後你給我好喫的,就不用繞圈子了。你只要說給我,我就自己拿。”
“行,我看你的破腦袋跟你弟弟差不多。’
“說啥呢,他能跟我比?”
兩人說笑着朝知青點走去。
午飯之前,趕集的社員陸續回村。
花小果和馬大原跑步過來向陳勁草彙報現場的情況。
花小果說:“大隊長,你不知道今天咱們有多風光,咱們大隊的孩子走在集上,就像鵝立雞羣那麼顯眼。
馬大原糾正道:“啥叫鵝立雞羣?鶴立雞羣。
“對對,鶴立雞羣。
馬大原搶着說道:“大隊長,我有預感,咱們大隊小夥子的行情要漲起來了,朱家窪已經引起好幾個媒人們的注意了。”
陳勁草哦了一聲,繼續聽下去。
花小果卻擔憂道:“咱們村未婚姑娘就麻煩了,嫁到別村,生活水平下降一大截。”
陳勁草說:“沒關係,咱也可以招女婿嘛。”
兩人異口同聲:“啊?哦。”
花小果說:“大隊長就是大隊長,思路就是廣。”
現在秋收已經完畢,地裏的玉米杆高粱杆全部收割完,拉回來堆在打麥場上,連同豆芝麻桿在內,按人口分,社員們用來燒火做飯。
知青點也分到了兩跺柴火。
田裏的東西清理乾淨後,就開始犁地翻地。
今年有了拖拉機,比往年輕鬆多了。李海明一天能犁50多畝地,再加上牛和騾子們一起下地,幾天的功夫就把地翻了一遍。地翻完還得再平整,把大塊的土坷垃敲碎,之後再播種麥子。
陳勁草特地去農場換了3000斤的麥種,他們種的小麥叫豐產3號,早熟豐產,比普通麥種每畝地能多收幾十斤。
麥種換了,積肥大業還得繼續。因爲開了油坊,用來積肥的原料也多了起來,棉籽餅,油渣都可以用來發酵原料。大家養的豬多了,豬糞也變多了,還有村口的公廁,也能收穫不少糞肥。
村裏的老人樂得臉上的皺紋定放開了,“隔壁紅坡那幾個愛拾糞的老頭,羨慕壞了。誰有咱們村這麼好的條件,根本不用拾糞,糞肥自動送上門。”
知青們悄悄在背後議論,“他們連糞也要拾,而且還互相比較,這也能攀比起來嗎?”
知青和村民表面上相處得挺和諧,其實私下裏經常互相蛐蛐對方。
陳勁草當然知道這些事情,但雙方的矛盾只要不激化,她就裝作不知道。
簡奧斯丁說過,人生在世,就是笑笑別人偶爾也被別人笑笑。
又過了幾天,陳勁草收到了馬藍的掛號信,裏面有兩封信,馬藍那封很短,只簡單問候了幾句,說他們主任同意賣朱家窪的掛麪、紅棗和柿餅,每一樣來200斤先賣個試試。馬藍在信裏問貨款誰?怎麼給她。
李向陽的信挺長,他在信裏說,經他多方奔走,紡織廠食堂決定向掛麪廠訂購300斤掛麪,每樣100斤;服裝廠食堂訂購300斤,只要雞蛋掛麪。
陳勁草拿着兩人的信告訴隊委:“咱們的李主任和馬主任,又給咱們拉到了新的訂單。”
大家這才知道,他們朱家窪在幾百裏外的河陽竟然還有一個李主任。全名叫朱家窪駐河陽辦事處主任。
大家聽了一陣恍惚,朱家窪在大城市都有辦事處了?怎麼感覺那麼不真實呢?
楊克特意跑過來問陳勁草要不要弄個駐京辦主任。
陳勁草擺手拒絕:“那個地方不好混,我們現在不去。
陳勁草接到信又等了兩天,終於等來了風塵僕僕的李新華。
她說道:“河陽那邊要1200斤貨,按照咱們之前說好的,給你30塊錢。但我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就是請你幫我收下貨款。同時,我也跟隊裏的人商量一下,決定每月給你5塊錢的補貼,錢不多,就是我們大家的一片心意。同時,我們大隊想聘請你當我們運輸組的組長。”
李新華對於幫忙是樂意的,但涉及到大筆錢的事,自然有些猶豫。
但他聽到又是補貼又是副組長的,這猶豫也有點淡了。
他說道:“錢不錢的無所謂,就是你們運輸組有幾個人?有幾輛車?”
陳勁草面不改色道:“目前有一輛拖拉機,十輛牛車騾車,三輛自行車。我們計劃明年再添幾輛車。”
李新華不知說什麼好,這個運輸組,連自行車牛車都算進去了。
不過盛情難卻,李新華最後也答應當這個組長了。
既然當上組長了,他也有權利提點建議了,“大隊長,我建議你們最好把路修一修,晴天還好,要是雨天就麻煩了。”
陳勁草點頭:“今年冬閒時就修路。”水泥路修不起,只能先修一段石子路,至少保證下雨時不那麼泥濘。
跟李新華商量好後,陳勁草就給馬藍回了一封信,讓他們倆以後就跟李新華交接。
回完信,她又讓朱光華和王會計通知社員,要收購紅棗和柿餅,紅棗每斤2毛,柿餅每斤3毛。
每家每戶都提着籃子來大隊門口排隊,這家幾斤,那家幾斤,兩樣東西收購到200斤就停下,下次再來訂單再收。
有些人收到錢後,連閒話也不多聊了,趕緊回去把摘柿子繼續做柿餅。
400斤紅棗和柿餅,連同800斤掛麪一起裝上大卡車,人們站在村口目送着李新華離開。
此時,他們才終於有了一絲真實感:“咱們朱家窪的東西真的賣到河陽去了。”以前誰敢想啊。
這件事根本不用大力宣傳,通過那些來磨面榨油的鄉親們口口相傳,十裏八村的人都知道了。
最後連公社的劉書記和知青辦的紀主任也知道了。
陳勁草接到通知,《紅山日報》的馮記者要對她深度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