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了。
萊恩皺着眉頭,隨着基裏踏入枯病鎮禁區,局勢正如脫繮野馬般一路往前狂奔,而這狂奔的終點沒人能知道。
他的計劃也有些失控了。
基裏放棄枯萎爲怪物boss,玩家們就沒有生死危機,逃跑也就沒有意義了。
但既然進了最危險的枯病鎮,總能找到機會的。
跟着基裏走一步看一步吧。
萊恩心中思忖,只是不知道,基裏.布萊恩的靈魂能支撐他燃燒多久?
還能燃燒多久?
這個答案萊恩不知道,玩家們也不知道,基裏本人也不知道。
他只會往前走,直到連灰燼也不剩下。
隨着他踏入了禁區,整個枯病鎮都被驚動了。
枯病村是三十年前封鎖的,而枯病鎮則是百年前就封鎖的,所以相較於中期的村民,枯病鎮民全都感染了百年往上,他們都是貨真價實的晚期。
簡單說法,枯病村民大概是lv10,鎮民便是lv15。
絕大多數的鎮民,已經沒有了人類的姿態,更像是名副其實的植物人。
枯病植物完全貫穿了他們軀殼,分不清手腳,只是一團又一團蠕動着的根鬚。
甚至還有精英怪。
好幾株鎮民的根鬚糾纏在了一起,血與肉融合,皮膚與皮膚縫合,植株與植株共生,手牽着手,他們融合成了橫跨半個街道的枯萎樹木,扭曲的軀殼便是枝幹,而枝幹結着豐碩果實。
那些果實,是一顆又一顆的頭顱。
有女人,有小孩,有男人.....那些頭顱都還活着,掛着各種各樣的表情,有哭泣,有絕望,有慘厲的笑意,有釋然,他們不斷重複着生前的話語。
十幾句話重疊在一起,便聽太不清了。
“媽...我害怕....”
“抱着媽吧,抱着媽就不害怕了。媽媽保護你。”
“牽着我的手....老婆。”
“我們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
【枯病嵌合體】
【lv25】
【爸爸保護媽媽,媽媽保護孩子,齊心協力是人類延續至今的情感,而這份情感卻因枯萎而化作永生的詛咒,便相互糾纏又相互折磨】
如果這家子大難臨頭各自飛,也就不會融合成這扭曲怪物了吧。
這便是【枯病】。
基裏心裏想,凡是試圖違抗枯萎宿命的,都會迎來最悽慘的結局。
於是人類的一切美好,便被枯萎所褻瀆。
世界患上了名爲枯萎的病。
點燃吧。
喉管早被燒乾了,基裏說不出話,便在心裏道。
他向枯病嵌合體探出手去,後者掛着的頭顱同時尖叫,十幾根尖銳的刺藤射出,捅穿了基裏的胸膛,削去了基裏的頭顱,但後者依舊沒有腳步。
比起靈魂被灼燒的痛苦,這點痛苦微不足道。
基裏握住了這家人緊緊相連的手,溫暖而明媚的煌火便順流而下。
手牽着手,糾纏得會是枯萎的詛咒。但手牽着手,傳遞得也會是溫暖的煌火。
點燃吧。
那火焰通過他們牽着的手相傳,由父親傳給母親,由母親傳給孩子,他們便在相擁中墜入火中,化作了灰燼。
這不是基裏的終點,他還沒見到枯病皇女,他的火焰不會熄滅在這裏,便繼續往前走。
“晚風輕輕繞稻秧,稻穗遙遙閃金黃。”
基裏說不了話,但他在心裏哼着歌。
他經過了更多枯病鎮民,更多糾纏在一起的嵌合體,更加的扭曲更加的詭譎,他把身上的火焰分給他們,再繼續往前走,心裏哼着歌。
“田邊蛙鳴輕輕唱,稻花淡淡飄清香。”
第幾次了?
基裏已經分不清了,他的身軀被焚燬了幾次,他根本就數不清了,幾百次,幾千次?還是更多?
每次焚燒殆盡,枯病便會用靈魂修補肉體。
靈魂是油,軀殼是燈,基裏只知道自己已經油燈枯竭。
“月兒彎彎掛天上,伴着稻鄉入夢鄉。”
這是安眠曲,亦是安魂曲。
繼續往深處走,到了鎮子中心,便看到了戰場的遺蹟,便看到了士兵,基裏還認得他們,認得他們每一個人。
格裏沙爵士年紀最大,騎士團的副團長,是跟着父親打仗的老騎士;
諾曼騎士年長基裏三歲,喜歡欺負他,擅長使短劍;
安格尼.布萊爾是基裏的表叔,劍法就是跟他學的....還有負責炊事後勤的傑克大叔,基裏頂喜歡他做的土豆燉肉。
算上基裏和西蒙,攏共十人,這就是秸稈騎士團。
基裏曾是秸稈騎士團最小的團員。
三十年前,基裏丟下他們逃走了。
而如今他的年紀,最大格裏沙爵士還要年長一歲了。
三十年前,爲了刺殺枯病皇女,阻止枯病詛咒向外蔓延,秸稈騎士團深入枯病鎮腹地,除了基裏,秸稈騎士團無人生還。
枯病騎士的靈魂全都被束縛在了枯萎身軀中,永遠在戰場上徘徊。
三十年的漫長歲月,讓騎士們的甲冑全都腐朽破損。
枯病植株穿透那瘦骨嶙峋的軀殼,肌膚枯敗猶如樹皮,騎士們的面容也覆上了孢子和根莖。
騎士們全都枯萎爲了怪物。
儘管如此,枯萎的身軀卻沒有忘記騎士的使命。
殺敵,殺敵,殺敵。
秸稈騎士們拔出了腐朽的劍,邁動枯萎的雙腳,他們嘶吼,他們咆哮。
所有枯病患者淪爲行肉走肉後,喃喃的低語都不相同,全都是各自的生前遺言。
或是求饒,或是怒罵,或是擔憂妻兒糧食,或是掛念家人姓名,也或只是絕望的尖叫和悽慘的哭泣。
但所有秸稈騎士,他們那腐朽嘴脣裏吐出的詞句,每個人都是相同的。
不差一個字,不多一個詞。
“白夜無光,枯木朽株。”
“此身秸稈,以我引燃。”
誓言聖騎士都會宣誓,這就是秸稈騎士團的宣誓詞,基裏老哥最後一段誓詞,也是秸稈騎士的誓詞。
萊恩曾評價過這句誓詞聽着挺帥的。
確實挺帥的。
萊恩能想象得到,三十年前爲了掩護基裏和村民撤離,這些人一直都在血戰。
他們誦唸着秸稈騎士的誓詞,堅守本心,集中意志,努力不被枯病詛咒奪走軀殼,魔力盡數枯竭,連自焚的魔力都沒剩餘,就這樣念着誓詞,直至全身枯萎。
所以,誓言便是他們最後的遺言。
哪怕枯萎三十年,哪怕徘徊三十年,身軀已然枯萎,但他們依舊在頌唱着,懷着生前的悲傷,懷着生前的憤怒,懷着生前的熱情,一直頌唱着。
“白夜無光,枯木朽株。”
“此身秸稈,以我引燃。”
他們悲傷着,憤怒着,熱情着。
用枯萎的聲帶,嘶吼出共同的誓言。
“秸稈騎士永不枯萎!”
枯萎的騎士拔出腐朽的劍,迎着盛大而熱烈的黃昏,要去赴一場延續三十年的誓約,他們向着基裏——向着那同樣盛大而熱烈的煌火發起衝鋒。唯有化身爲火的結局,纔對得起秸稈的一生!
點燃吧——
基裏張開了雙臂,他說不了話,此刻也不需要言語,他用靈魂吶喊,以火代言!
秸稈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