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三年(1623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京城,工匠坊。
天剛矇矇亮,盧象升家裏就傳出了掃帚聲。汪氏繫着圍裙,從屋裏到外打掃了,又開始進入廚房忙碌。
去年盧象升的夫人汪氏來到京城,盧象升終於結束了單身的生活,有了人能照顧他的起居。
盧象升鋪開紅紙,研好墨,提着筆寫着春聯,寫好之後貼在自己的家門口。
“勞夫子,您也貼春聯?這字真好,蒼勁有力,一看就有幾十年的功力。”盧象升看到自家鄰居,笑着打招呼道。
勞夫子笑道:“老夫以前經常給人寫書信,倒是練出了一筆好字。”
他看着年輕的盧象升滿臉都是羨慕之情,他年輕時也是有名的神童,16歲就考上了秀才,而後一直考到現在都沒考舉人,更不要說進士。只能靠着給人寫書信,寫對聯生活,落魄到他嶽丈都看不起他。
去年他應聘信王府成爲了教書的夫子,日子稍微好過了一些,每個月有一兩五錢的束脩,每季能領到一套常服,能低價租到工匠坊的房子,年節還有一些雞鴨魚等福利,日子倒是上了一個臺階,再加上信王府的身份也算是體
面,他嶽丈一家人才高看他一眼。
但比起自己的鄰居盧象升就遠遠不如了,他年紀輕輕就高中進士,現在已經爲官一任,造福一方了,這讓他無比羨慕。
而就在此時,另一扇門打開,走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的秀才,叫李繼業,他詢問道:“盧兄,我這裏有一段不知道該如何用白話文翻譯,您幫忙看一看。”
盧象升道:“給我看看。”
李繼業當即就拿出一段書稿。
盧象升一點點說道:“古代的聖王,如大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他們愛護天下的百姓,帶領百姓敬奉上天、事奉鬼神,因爲他們給人們帶來的利益很多,所以上天降福給他們,讓他們成爲天子,天下諸侯都來歸附並事
奉他們。~~~。
李繼業邊聽邊點頭。
盧象升笑道:“翻譯白話文其實不難,少用典故,儘量平鋪直白即可。”
李繼業苦惱道:“本以爲翻譯白話文很簡單,所以想在放假的時候賺點外快。但學了十幾年都是學八股,現在又學白話文,還是有點不適。又沒時間學習,學院課程衆多,還要下田實踐操作,光學這些我就忙不過來。”
盧象升笑道:“有不懂可以隨時來請教,我也在寫白話文,大家相互學習。”
而後他詢問道:“你那農田水利的書籍能借我抄一份嗎?”
李繼業道:“沒問題,不過盧兄也對農田水利感興趣?”
盧象升點頭道:“我不可能一直在京城爲官,肯定會去地方,爲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地方上最重要的事物不就是農田水利嗎。”
李繼業笑道:“等會我就把書籍借給盧大哥你,不過我們夫子說了,農田水利最重實踐,光看書是沒有用的,還需要實踐一番。”
兩人說的農田水利學院,坐落在小池莊,原本是信王府衛隊訓練營地。
今年有產社在魯南均田,後續還要修水利,指導農戶提升糧食的產能,但卻鬧出了不少的笑話,有的水渠挖了,但因爲水渠太高,引不來水,教農戶火炕孵化,但因爲沒控制好溫度,大部分家禽蛋都壞了。
總之是失誤不斷,這些社員空有理論,沒有實踐,哪怕照本宣科,一遇到問題就麻瓜了。
朱由檢和有產社高層商議之後,決定在小池莊建立一所農田水利學院,聘請了一些懂這方面專業的夫子,在整個京城招募了第一批八百農田水利學員。
李繼業他們被有產社的理論吸引,成爲了第一批學員。這些人成爲學員待遇也不錯,每個月有3錢銀子的津貼,在京城無房,還可以給他們安排住處。
現在工匠坊內,有大量的秀才和舉人居住在此,他們都是被有產社理念吸引過來,工匠坊的讀書人數量快速增加。
盧象升笑道:“多謝忠告!”
而後他進屋,他妻子汪氏看着屋裏牆角那幾片鑄鐵暖氣片,感嘆道:“來京之前,還擔心北方的冬天太冷,沒想到還有暖氣這東西,屋裏暖烘烘的,比咱們老家還舒服。京城的變化真大,各種新鮮事物層出不窮。”
盧象升笑道:“我也覺得這兩年京城的變化很大。但大明總算是往好的方向走了,這裏面,有你夫君我的一份功勞。”
他說這話時,腰桿挺得筆直,語氣裏帶着幾分自豪。
這一年,他確實過得很充實。親眼看着門頭溝的鋼鐵廠、鑄炮廠從無到有,親手檢驗了上千門火炮、幾萬支火槍。那些武器質量上乘,到了戰場上不會炸膛,不會讓士兵白白送命。他覺得自己這一年雖然辛苦,卻值得。
汪氏笑着摸着自己的肚子道:“這個市場的環境也不差,雖然居住的房子小了一點,但四周的鄰居都是知書達理的讀書人,裏面還有蒙學,以後咱們孩子出生,就不用擔心教育的問題。”
盧象升也撫摸着自己妻子的肚子笑道:“以後咱們的孩子必然會成爲棟樑之才。”
兩夫妻說了一會悄悄話,盧象升回到書房,而後拿出一本《韓非子》翻到《五蠹》,準備把這一篇文章翻譯成白話,大明的官員現在休假的時間還是比較長的,從臘月二十四一直到元旦之後。
盧象升休息了幾天閒不住,就去《大明青年報》接了一份臨時的差事,把諸子百家的文章翻譯成白話文。
他最開始有點驚訝,以爲有產社想要註解諸子百家的文章,宣傳他們的理念。
但李守正卻說道:“不用註解諸子先賢是什麼意思,你只把這原本意思通俗易懂的寫出來,能讓初通文墨的百姓看懂即可。”
“這一句應該是:上古時代人口稀少,鳥獸衆多,百姓受不了禽獸蟲蛇的侵害,這個時候出現了一位聖人,他發明了樹上搭窩棚的方法,用來避免各種傷害,百姓因此很愛戴他,舉薦他來治理天下,稱他爲有巢氏~~~。
盧象升邊看《韓非子》邊把拗口的文言文翻譯成白話文,但他越看這文章越感內心激動,然後當寫完最後一字之後,忍不住道:“好,真可謂是字字珠璣,韓非子不愧爲上古諸子。”
他忍不住走到廚房,拿了一瓶果酒,在妻子驚訝的目光下,一邊暢飲,一邊看着《韓非子》。
由朱由檢推動的白話文運動,經過兩年的醞釀,開始進入高潮了,他已經不滿足於只在報紙上刊登一些白話文小說,白話文文章,更不滿足東林黨、首善黨霸佔着輿論的權力,對他均田的運動指手畫腳。
怎麼解決掉大明仕林當中的老朽之輩,歷史已經給他指明瞭方向,就是把他們踢下臺。
於是爲了拉攏更多的支持者,朱由檢讓李守正,林泉,孫文定找到那些都是由年輕學子創立的報紙,說服他們一起推廣白話,翻譯諸子百家的學問,給出的理由也特別吸引人。
“夫子的理論,經過了2000多年的推演註解,除非大夥像王陽明這樣的學問宗師,否則是很難推陳出新。”
“但如果跳出這套框架,用白話文來註解經典,這是2000多年來學者從來沒做過的事情,在這條道路上,大傢伙才能更容易出頭,成爲一代宗師。
而且這也是夫子儒家歷代先賢樂意看到的,夫子不就是想讓自己的學問連普通人都能聽懂,看懂。”
這番話說的極其直白,赤裸,但誘惑也極其大,在大明想要爲一代宗師何其難,第一步就要考上科舉,連科舉都考不上,你寫的任何言語都沒人聽。哪怕考上了科舉,要熬資歷。
現在大明能稱之爲大儒者,都是鄒元標、高攀龍、李三纔等德高望重的官員。
對許多有野心的讀書人來說,想要出頭太難了,一座座大山壓在他們身上,他們只能按部就班的一點點攀爬,等他們成爲宗師的時候,已經到七老八十了。
但朱由檢給了他們新的希望,既然舊賽道上已經擠滿了人,那大家就開創新的賽道,這條賽道是全新的,幾乎沒有人,稍微做出一點成績就能出頭。
於是從今年下半年開始。越來越多的報刊開始推廣白話文,《大明青年報》,更是在自家報社旁邊,建立了一個翻譯館,這個翻譯館的主要作用就是,把四書五經,歷代大儒的文章全部翻譯成白話文。
在大明沒有外來的思想借鑑,但不要緊,幾千年的歷史,就是一筆寶貴的財富,春秋時代百家爭鳴的思想放到如今的大明依舊不過時。
所以朱由檢命人大量翻譯諸子百家的經典,先讓大明所有人看得懂這些思想,士農工商,三教九流,自然會從中找出適合自己的思想。
翻譯成白話文的工作量太大,光靠大明青年報的那些編輯不夠。正好《大明青年報》四周有大量讀書人,於是他們出錢請這些讀書人幫忙翻譯白話。盧象升就是加入翻譯工作的其中之一。
但他翻譯着翻譯着,就成爲了韓非的忠實的擁護者,認爲韓非的思想已經遠遠超過了絕大多數的大儒。
而就在盧象升看着《韓非子》的文章時。
張四知和王澤兩人上門,激動道:“建鬥,殿下到了大明青年報總部,文震孟帶人來踢館了,論戰馬上就開始了!”
盧象升眼睛一亮,放下書籍道:“殿下來了?我正有許多疑問想請教他!”
他抬腳就要走。可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屋裏忙碌的汪氏,又有些不好意思。汪氏擦着手走出來,笑着推他:“快去吧,這點活我一個人能行。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別耽誤了。”
盧象升點點頭,帶着張四知和王澤,快步出了工匠坊,朝大明青年報總部趕去。
大明青年報總部武館,在工匠坊邊上,是一棟三層的水泥樓房,外牆刷着白灰,窗戶鑲着玻璃,內部空間極大,能滿足幾十個人練武的需求。
有產社和其他學社論戰,一般都安排在武館內,主要是武館空曠,只要擺上幾張桌椅,就是非常好的論戰地方。
這裏同時也是解決雙方矛盾糾紛的好地方,在言語無法說服對方時,以武定輸贏也是可行的。
大明的讀書人從不忌憚用自己拳頭來說服人,有產社在魯南均田之後和不少學社矛盾激化,論戰的頻率也更高,幾乎四五天就會來一場,論着論着自然不可避免動起手腳來。所以張四知說上門踢館也不能說錯。
只是自從李守正他們第一次被打後,經過這一年多的鍛鍊,終於顯現出成果了,脣槍舌劍的論戰,大家還互有勝負,但比拳頭,有產社,全勝!
他們趕到時,武館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都是住在工匠坊的中低級官員和讀書人,三三兩兩,低聲議論。
盧象升三人擠到前排,原本擺放兵器的地方,現在已經擺了兩排桌椅,被臨時改成了論戰的會場。
廳裏已經擠滿了人。臺上,朱由檢坐在中間,左右坐着李守正、林泉、孫文定等有產社的骨幹。
他們對面則是文震孟、黃道周、傅冠等人
臺下,上百個官員和讀書人分坐兩旁,正熱烈地看着臺上。
盧象升目光落在臺上。文震孟站在場中,正對着朱由檢,滿面紅光,他是自己這科的狀元,學問淵博,性子剛直,在他們同科當中很出風頭。
這次雙方論戰的題目依舊是魯南均田的問題。
“殿下今日可以掠奪他人的田地,那明日,他人也可以掠奪殿下的田地。如此秩序不在,綱常顛倒,必然導致天下大亂!”文震孟的聲音在廳內迴盪。
“均田是好事,確實能解決大明‘富者阡陌千裏,窮者無立錐之地’的積弊。但殿下這般激進的策略,只能導致天下更加混亂,更加不可取!”
臺下有人點頭,有人皺眉。盧象升面無表情,靜靜地看着臺上。
朱由檢坐在椅子上,等他說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文編修,你年紀比我大了近四輪,讀的書比我多了幾十年。但光讀書不實踐,學問也就那樣。”
他鄙夷道:“你知道大明富者阡陌,窮人無立錐之地,可你也只能說這句話,這話不是你說的,也不是你思考出來的,而只是你從書本上看到,你不過在鸚鵡學舌罷了。
你深入過鄉村嗎?你調查過那些窮人嗎?你知道那些窮人裏,有多少是有土地的,有多少是給地主做長工的,有多少是佃戶?”
文震孟一愣,皺眉道:“這有什麼關係?”
朱由檢沒有直接回答,朝旁邊使了個眼色。李守正從桌上捧起一摞厚厚的資料,分發給在場的人。
朱由檢嘲諷道:“這些東西你不知道,但我們有產社去真正調查過。在鄒縣,士紳、富農只佔當地人口不到百分之五,卻霸佔了七成的土地。
剩下九成多的貧農、佃戶,只佔不到三成的土地。
再細化下去——真正的自耕農,不到一成。而這一成的人,就要承擔全縣的稅賦。
這就是爲什麼朝廷一畝地只徵收幾升糧食,卻把鄒縣的百姓逼反了。”
臺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人翻看手中的資料,上面的數字密密麻麻,有圖有表,還有訪談記錄。
文震孟接過資料,一頁頁地翻着,臉色越來越凝重。
朱由檢繼續說:“你的第二個錯誤,你以爲地主士紳在地方上彬彬有禮,遵紀守法。但實際上,他們纔是禍亂天下的根源。”
他拍了拍手,幾個大明青年報的編輯推着一個小推車從側門進來,車上堆滿了文件袋和賬冊,摞得高高的,幾乎遮住了推車人的臉。
“這裏的資料,每一份都記載着士紳用各種手段霸佔田地的惡行。旱災、洪災之年,用幾鬥糧食換一畝地;農戶借高利貸,還不上就霸佔田地。更有惡劣者,隨便找個罪名把農戶送進牢房,田地就歸了他們。
我可以告訴你們,在大明的農村,農戶不逼到絕路,是絕不會賣自己土地的。因爲他們知道,土地是他們活命的根基。可還是有那麼多人賣了土地。
爲什麼?
因爲那些地主士紳,靠權勢欺壓,靠齷齪手段奪人田產。我不敢說全部,但至少九成以上,都是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
全場譁然,雖然他們也見識過地主豪強欺男霸女,但總認爲這是少數的事件,朱由檢用這些資料告訴他們,這纔是他們真正的面目。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文震孟面前嘲諷道:“既然這些地主士紳得到土地的過程本就是違法的,是靠着欺壓,靠着權勢獲得的。
那本王爲什麼不能這樣幹?
他們本來就是違法獲得的財產,還想得到大明的保護不成?”
他轉過身,面對臺下所有人,聲音提高了幾分:“這就是本王看不起大明地主士紳的原因。這些人,一方面希望天子遵守祖制、遵守禮法,不讓天子,隨意侵害他們的利益。
可他們自己,卻在鄉村裏肆無忌憚地破壞禮法、破壞法律,當土皇帝。他們沒想過——自己可以用權勢欺壓別人,別人也可以用更高的權勢欺壓他們。”
他掃視全場,一字一頓道:“所以本王一直說,雙標要不得。你要麼贊同遵守禮法,大家都按規矩來;要麼大家都用權勢說話,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不能對下用權勢壓人,對上要人家守禮法。這種雙標的小人,本王最厭
惡!”
大廳裏鴉雀無聲。文震孟攥着那疊資料,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臺下,盧象升站在人羣后面,靜靜地聽着,一言不發。他看着臺上那個年僅十幾歲的少年王爺,這樣的論戰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
文震孟聲音比剛纔低了許多,詢問道:“殿下......這些數據,都是你們自己調查的?”
朱由檢點頭,語氣平淡卻自信:“本王的有產社裏,有一百多個記者、三百多個社員,在魯南住了整整兩個月。每家每戶,每塊土地,都有記錄。你可以去查,去驗證,哪怕找人對質都可以。我們不怕查。”
文震孟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中的資料,長長地呼了口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口。他朝朱由檢拱了拱手,退到一旁,沒有再說話。
廳內安靜了片刻。黃道周站起來,拱手道:“殿下,文編修雖然言語激烈,卻也出於憂國憂民之心。均田是好事,可殿下的手段確實太過激了。朝廷法度在,該按法度來。殿下這般行事,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待朝廷?怎
麼看待殿下?”
朱由檢笑了,笑容裏帶着幾分冷意:“黃編修,你說的法度,是保護誰的法度?是保護那些靠權勢霸佔田地的士紳的法度,還是保護那些被逼得賣兒賣女的農戶的法度?如果法度只能保護作惡的人,那這法度,不要也罷。”
黃道周臉色一變,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反駁,緩緩坐了下去。
廳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僵,這一堆資料打下來,論戰已經論不下去了。文震孟他們幾乎是倉皇的逃離了武館。
衆人這才三三兩兩地散去,出了門還在小聲議論。有人搖頭,有人嘆息,有人點頭,有人掏出從朱由檢那裏領到的資料,邊走邊看。
盧象升苦笑道:“實難想象,大明的鄉村已然到了這種地步,地方士紳豪強已經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
張四知無奈道:“世道不是一天變壞。神宗荒廢朝政幾十年,讓地方士紳做大,經過幾十年的演化,才成瞭如今這地步。”
盧象升道:“所以大明到了不變不行的程度,東林黨人沒辦法改變大明,高攀龍那套更不行。”
王澤拉了拉盧象升苦笑道:“心裏知道就行,不要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