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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朱由檢:移民10萬,招工10萬,終於讓人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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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四年(1624年)三月初十,天津衛。

朱由檢坐在軌道馬車上,難得遇到一個好天氣。太陽出來了,沒有刮狂風,也沒有前幾日那種沒完沒了的黃沙。天空透出淡淡的藍色,雖然算不上澄澈,卻讓人心裏敞亮了不少。

氣溫上升得很快,路邊的積雪已化得乾乾淨淨,連背陰處的殘冰也只剩下一灘水漬。

軌道旁的運河重新開通了,一艘艘漕船、商船、貨船,滿滿當當地裝載着貨物,在河道上來回穿行,一個冬天封凍的河面,如今已是船來船往,好不熱鬧。

兩岸的縴夫們弓着腰,拉着長長的纖繩,一步步往前挪。身上穿的還是破舊的麻布短褐,補丁摞補丁,在纖繩的拉扯下,露出曬得黝黑的脊背。號子聲沙啞而悠長,在運河兩岸迴盪,傳出很遠。

朱由檢的目光從縴夫身上移開,落在另一側的田野上。農夫們正牽着耕牛抓緊時間犁地。與前兩年相比,耕牛的數量明顯多了不少,田間的吆喝聲也比往年熱鬧。兩年前,這一帶的農田還大半靠人拉犁,如今好歹有了牲口,

日子總算是鬆動了一些。

這兩年天津衛的規模越來越大。朱由檢把股票交易所、紡織業中心、鋼鐵廠、造船廠、水泥廠全都搬到了這裏,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城,如今已成了北方最繁華的商埠之一。

當地的農戶也跟着沾了光————菜價漲了,糧價穩了,農閒時還能去工廠裏打零工,日子比從前好過了不少。

馬車繼續前行,即將進入天津衛,河道附近多了不少風車和水車,吱呀吱呀地轉着,將河水引上田地。這在以前的天津衛是很少見的。

如今紡織業大發展,水車、風車的需求量大增,圍繞着這些動力工具,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產業鏈。從伐木、鋸板到制軸、做齒輪,再到組裝、維修,養活了上千號工匠。

加上朱由檢一直在推動各行各業的標準化生產,零件的尺寸、齒輪的模數都統一了,風車、水車的製造成本大幅下降。

現在,一般的中小地主也能置辦得起一架,於是水車便如雨後春筍般在運河兩岸鋪展開來。

快到天津衛時,車窗兩側的景象又變了。不再是成片的糧食作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塊菜地,種着韭菜、菠菜、小蔥,綠油油的,一畦一畦整整齊齊。

這些菜地是專門爲天津衛城裏二十多萬市民服務的。二十多萬張嘴,一天光蔬菜就要消耗幾萬斤,種蔬菜比糧食的收益更高,於是城郊的農戶便紛紛改種蔬菜,倒也找到了新的生計。

更遠處,河道兩旁出現了一排排垂直於河岸的建築——那是紡織廠,一座接一座,連綿不絕。冰雪消融,河水重新流動起來,水利紡紗機又可以轉動了。

對這些紡織作坊主來說,一年當中最難熬的冬天終於過去了。碼頭上,運送原料的船隻正在卸貨,一包包羊毛從船上搬下來,堆滿了棧橋。碼頭上人來人往,吆喝聲,號子聲、船槳拍打水面的聲音混成一片。

紡織廠附近的小攤販也重新活躍起來,賣包子的、賣麪條的、賣茶水的,挑着擔子、推着小車,在工廠門口一字排開,等着工人下班。

眼前的景象越來越熱鬧,馬車終於進了大沽軌道車站。

四周瞬間嘈雜起來。車站兩旁擠滿了賣熟食、賣小喫的攤位,熱氣騰騰,香味混雜,引得剛下車的旅客直咽口水。攤販們扯着嗓子朝每一輛停靠的馬車叫賣,不想放過任何一個潛在的主顧。

“熱乎的包子!肉餡的!三個一文錢!”

“餛飩!大碗餛飩!骨頭湯熬的!”

“炸糕!豆沙餡的炸糕!剛出鍋的!”

朱由檢看着車窗外的行人南來北往,有穿綢袍的商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戴方巾的讀書人,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商人在翻譯的陪同下東張西望。

天津衛原本就是運河上的重要節點,如今又加上了海運,再加上輕重工業中心和股票交易所帶來的經濟聚集效應,人口雖還比不上京城,繁華程度卻不輸京城。

朱由檢剛踏進鎮公所的大門,信王回來了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天津衛。

不到半個時辰,顏浩便第一個趕到了。

“殿下,末將回來了!”顏浩進來抱拳行禮,滿臉風塵卻掩不住眼中的興奮。

朱由檢正在解大氅,示意他坐下說。

顏浩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末將已在濟州島購置2萬畝土地,回來時看到港口已建成,能停靠幾十艘大船,現在正在建倉庫。

蝦夷那邊也建了一個墾殖點,末將和四週三個部落的頭人打了交道,送了些鐵器、布匹,他們回贈了皮毛和鹿角。

順道去了一趟日本,把帶去貨物全賣了,買了硫磺、硝石,還帶回來十萬兩白銀。”

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做得好。馬青山從草原上帶了三百多蒙古人過來,都是會放牧的好手。下次你去日本貿易,把這三百蒙古人帶上,還有戰馬、牛羊,一併送到蝦夷去放牧。

再給你增加二百士兵,今年想辦法往蝦夷送兩千移民過去,一步步把那個據點建起來。”

顏浩一愣,他雖然早就知道王爺要在蝦夷養馬,可當真聽到要送兩千人過去,還是有些喫驚。但他沒有多問抱拳道:“遵命!”

朱由檢忽然想到了,繼續這樣往上開拓到海蔘灣,然後再向東就到新大陸了。就當佈置一步閒棋吧,要是能提前到達新大陸也不錯。

顏浩剛走,梁運走進來道:“殿下,梅氏、姚氏、牛氏、費氏、芮氏的幾位族長來了,在外頭候着,想見您。”

朱由檢放下茶碗,皺了皺眉:“梅氏、姚氏、牛氏?這些名字,本王一個都沒聽過。”

梁運連忙解釋:“殿下有所不知,這梅氏是官宦家族,早年間出過兵馬司指揮,家中子弟梅應卜還考中了舉人。姚氏、牛氏、費氏、芮氏,有的是軍戶出身,有的是世襲武官,也有的就是當地的望族。這些家族在天津衛周邊

盤踞了幾代人,田地、店鋪、莊戶,根深蒂固。”

朱由檢懂了,這些家族都是當地的地頭蛇。他點了點頭:“請幾位族長進來。”

不多時,五位穿着綢袍、拄着柺杖的老者魚貫而入。年紀最輕的也五十開外,最老的白髮蒼蒼,走路都顫巍巍的。他們一進門便要下跪行禮。

朱由檢連忙起身,伸手虛扶,笑道:“各位年紀大了,不必行此大禮。有德、有仁,快搬幾把椅子來,讓幾位族長坐下說話。”

王有德、王有仁手腳麻利地搬來椅子。幾位族長對視一眼,面色稍霽,心裏對信王的印象好了幾分,至少這位王爺沒有在他們面前擺架子。

落座之後,牛氏族長率先開口道:“殿下到天津衛這幾年,招攬流民,建立產業,繁榮經濟,功德無量。天津衛一年一變,三年一大變,我等深受其益,對殿下感激不盡。”

朱由檢笑着擺了擺手:“本王也深受其益,這是十幾萬天津衛市民共同勞動的成果。幾位族長過譽了。”

梅氏族長接過話頭,嘆了口氣,語氣沉重起來:“殿下,唯有一點,您太重商業了。農事纔是根本,可如今天津衛的百姓,皆喜歡經商,喜歡去股票交易所,幻想不勞而獲。民心混亂,再也不願意踏踏實實種地了。今年的春

耕,都沒多少人願意下田了。”

他說着,用柺杖在地上狠狠了幾下,滿臉憤慨,“長此以往,禮崩樂壞,綱常不在,國將不國啊!”

費氏族長跟着附和,語氣裏帶着幾分埋怨:“殿下,您在兩年內往天津衛移民了十幾萬。天津衛就這點人,移民了10來萬,又有好幾萬人從農村跑到城裏來打工,以至於現在耕地都拋荒了。據說您還打算移民。您能不能從其

他地方招募百姓充實東寧島。”

其他幾位族長也紛紛點頭,你一言我一語,訴說着“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種種亂象,以及對天津衛人口減少的擔憂。

朱由檢靜靜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打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幾位族長的意思,本王知道了。這些事,本王會調查一番,再給各位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放下茶碗道:“有德,送幾位族長回去,一定要妥善送到家。”

“遵命。”王有德上前,恭恭敬敬地引着幾位族長出了鎮公所。

幾位族長雖然意猶未盡,卻也不好再說什麼,互相攙扶着上了馬車。

朱由檢站在窗前,望着那幾輛馬車遠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轉身看着梁運,沉聲問道:“天津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些人可不是喫飽了撐的,專門跑來跟本王聊什麼農本商末。”

梁運苦笑,壓低聲音:“殿下,今年天津衛附近的鄉村,短工斷絕,長工也不願意跟着原本的東家了,甚至連田地都不願意佃種。’

天津衛地租大減。佃戶們說了,只要地租超過三成,就不租了。他們寧可拖家帶口到天津衛來打工,或者去流民營地報名,去東寧島墾荒。那些大族的地,沒人種了。”

朱由檢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梁運繼續說:“現在鄉村的士紳正在想盡辦法阻止農戶離開,已經鬧出了不少事端,好些官司都打到了巡撫衙門。畢巡撫那邊也是焦頭爛額,壓了好幾件案子不敢判。”

朱由檢聽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鎮公所的大廳裏迴盪,把梁運嚇了一跳。

“太不容易了!”朱由檢一拍扶手,站起身來,笑容滿面,眼眶甚至有些發熱,“本王努力了兩年多,終於讓人值錢了!好!好哇!今年再爭取移民五萬去東寧島,讓那些地主老爺再急一急!”

梁運連忙阻止道:“殿下,您這樣只會激化矛盾。田地荒蕪了,沒人種糧食,您的那些產業也維持不下去啊,總不能餓着肚子做工吧?”

朱由檢擺了擺手,語氣篤定:“把地租降到三成以下都不肯租,這哪裏是人少了?明明是人還不夠少。等他們什麼時候把地租降到兩成,甚至乾脆自己僱人耕種的時候,那才說明人力真正值錢了。”

梁運張了張嘴,見他態度堅決,知道勸不動,只能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朱由檢轉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這些地頭蛇跑來抱怨“沒人種地”,恰恰說明他的移民政策奏效了。

人有了選擇,就不願再被壓榨。農民可以選擇進城做工,可以選擇去東寧島墾荒,可以選擇改行做小買賣。

地主們想用五成的地租壓榨佃戶,已經做不到了,現在他們着急了。雖然現在還只是天津衛一地,但只要加快工業的發展,加快移民,地主經濟遲早土崩瓦解。

得到這個好消息之後,朱由檢美美的睡了一個好覺,翌日清晨,他剛在院子裏打完一套拳,王有德就來報:“王爺,孫慶孫掌櫃在門外求見。”

“讓他進來。”朱由檢接過毛巾擦了把臉,走進正廳。

孫慶大步流星,滿臉紅光,他行禮都帶着幾分急切道:“殿下,您說的那個橫窯,我們做出來了,已經燒了一個多月。效果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好!”

“哦?這麼快就弄好了?”朱由檢放下毛巾,來了興趣。

孫慶臉上笑開了花,說道:“殿下,您去看看就知道了。小人活了半輩子,從來沒見過燒磚能燒出這樣的效率。”

“好,本王去見識見識你們的新窯。”朱由檢跟着孫慶出了鎮公所,坐上馬車,直奔孫家的磚窯廠。

磚窯廠在天津衛城東,靠近運河,取水方便,運磚也方便。廠區佔地上百畝,十幾座傳統的饅頭窯一字排開,像一個個巨大的饅頭趴在地上,煙囪冒着青煙,窯工們推着獨輪車來回穿梭,卸磚的、裝坯的、運煤的,忙得熱火

朝天。

可孫慶沒有在這些傳統窯前停下,徑直帶着朱由檢穿過廠區,走到最裏頭。

一座與衆不同的窯出現在面前,不是圓形的饅頭狀,而是一個半圓形的長拱,像一個扣在地上的長條,長約十幾丈,寬約三丈,從外面看像一座矮矮的隧道。

“這就是您說的橫窯。”孫慶走到窯前,眼裏滿是得意,“一共十二個窯室,一個挨一個,連成一排。這頭裝坯,那頭出磚,中間不停火。從裝進去到燒成拿出來,比老式窯快了將近三倍,產能提升了近10倍。”

朱由檢繞着橫窯走了一圈。窯壁上留着幾個觀察孔,透過孔洞可以看到裏面紅彤彤的火焰和整齊碼放的磚坯。窯頂有幾個煙囪,冒着淡淡的青煙。

孫慶站在一旁壓抑不住笑容道:“殿下,這座橫窯,一個月燒了上百萬塊磚。小人名下其他十幾座老式窯加起來,都沒它燒得多。”

這還不算,燒出來的磚質量比老式窯還好——顏色均勻,棱角分明,敲起來聲音脆。以前燒一窯磚,窯火要升降溫好幾次,費柴費力不說,有時燒過了頭磚就裂了。現在這個橫窯,一次點火,連續燒,溫度均勻,損耗少了一

大截。”

朱由檢心中暗暗點頭。他當然知道橫窯比豎窯先進,但沒想到效果這麼顯著,月產百萬塊,效率提升了近十倍。這意味着孫慶的利潤至少翻幾番,而磚頭的價格有望進一步下降。大沽鎮的建設,終於可以加快速度了。

“好,做得好!”朱由檢拍了拍孫慶的肩膀,笑道,“這種窯洞儘快普及開來,大沽的建設就能再上一個臺階。不錯,真不錯。”

孫慶笑得合不攏嘴,正要謙虛幾句,一個管事匆匆跑過來,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孫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連聲音都高了幾分:“畢巡撫來了!沒想到連巡撫也知道我家的新窯建成了。快快有請!”

朱由檢在旁邊聽着,眉頭微微一動。大明的官員,只怕沒幾個人會關心這種“奇技淫巧”的技術進步,畢自嚴親自跑來,恐怕不是來看磚窯的。

不多時,畢自嚴帶着一隊衙役,後面還跟着幾個穿着綢袍、面色不善的中年人,走進了磚窯廠。

畢自嚴一眼就看到了朱由檢,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拱手道:“殿下也在這裏?”

朱由檢還禮,目光落在他身後那幾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人身上,笑道:“畢巡撫帶着這麼多人來,總不會是來參觀磚窯的吧?”

畢自嚴側身指了指身後一個五十來歲,穿着醬色綢袍的胖子:“這位是周仁傑,天津衛的鄉紳,家財萬貫,良田千畝。今日他到巡撫衙門擊鼓告狀,告的就是孫慶孫掌櫃。”

孫慶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瞪大了眼睛,滿臉莫名其妙:“畢巡撫,小人根本不認識這位周老爺,也沒得罪過他,他爲何要告我?”

周仁傑冷哼一聲,上前一步,指着孫慶的鼻子罵道:“你包庇我家的長工,還打傷了我的家丁!我家三個長工,十個短工,都被你窩藏在磚窯廠裏,讓我家的地沒人種!我派人來找人,你的人不但不讓進,還把我的家丁打傷

了!這筆賬,怎麼算?”

孫慶臉上的茫然漸漸變成了冷笑,抱起胳膊道:“哦,原來是這事。幾日前倒是有一夥人跑到我的窯廠來鬧事,要強行抓走我的工匠。我的工匠們把他們趕跑了,原來是你派來的。”

“那是我家的長工!我派人來抓,天經地義!”周仁傑的聲音更大了。

“長工?這位周老爺還知道是長工?”孫慶嗤笑一聲道:“我還以爲是奴隸呢。長工不願意在你家幹了,難道不行嗎?我給的工錢高,他們願意來我這裏,那是他們的自由。你的家丁二話不說就要抓人,我沒把他們打死,已

經算客氣的了。”

“二狗從小就賣身在我家,那就是我家的奴......”

“咳咳!”畢自嚴猛地咳嗽了一聲,打斷了周仁傑的話,臉色嚴肅,“周仁傑,本官要提醒你,按照大明律,沒有官身的人,是不允許蓄養奴婢的。你家三代都是白身,何來的''?你口中的“奴”,不過是佃戶和長工,按律是良

民,不是你的私產。”

周仁傑立刻改口道:“那......那二狗欠我家的錢!他父親欠,他祖父也欠!一筆筆都是借據,白紙黑字!這錢沒還完,他就跑了,這不是賴賬是什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難道不該抓他回來還債嗎?”

朱由檢一直看着這一幕幕鬧劇,沒怎麼說話,這時笑着開口道:“既然有借據,那就好辦了。不如把這位二狗兄弟找過來,大家當面對質,看看這筆債到底是怎麼回事。畢巡撫,您的意思呢?”

畢自嚴點了點頭:“如此最好。”

孫慶見王爺和巡撫都發了話,知道這是解決此事的最好時機,當即命人把二狗找來。

不多時,一個瘦弱的青年被人領了過來。他二十出頭,臉色蠟黃,身材幹瘦,穿着一件滿是補丁的粗布短衫,雙手粗糙,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苦力的。他看見了周仁傑,明顯瑟縮了一下,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

“二狗,不要害怕。”朱由檢走上前,語氣溫和,“本王替你做主。只要你佔理,誰也不能害你。”

二狗抬起頭,看了朱由檢一眼,又看看孫慶。孫慶踢了他一腳,低聲說:“這是信王殿下,還不快跪下!殿下讓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實話實說。”

二狗撲通跪地,磕了個頭,聲音發額:“草民......草民叩見殿下。”

朱由檢把他扶起來,問道:“這位周老爺說你欠他家的錢,你父親欠,你祖父也欠。有這回事嗎?”

二狗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積蓄勇氣。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大了起來,帶着壓抑了幾十年的委屈道:“我祖父那輩,家裏有三畝水田,日子還算過得去。有一年遭了災,糧食沒收成,我祖父去找周家借了十兩銀子,

寫好了借據,約定三分利。

那一年,我家把三畝田賣了,還了錢。可過了兩年,周家說賬沒還清,利滾利又欠了五兩。我祖父不認,被周家的家丁打了一頓,回來就病倒了。”

二狗的聲音發澀,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眼淚卻無聲地流了下來。

“我爹那一輩,我爹爲了給我爺爺治病,又從周家借了五兩。還了三十兩,還是欠着。我爹沒日沒夜地幹活,累死在田埂上。”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眼淚,聲音愈發哽咽:“我爲了埋我爹,從周家借了三兩。我替他做工,說好了包喫包住,一年給三兩銀子。可到了年底,他帶着家丁硬要我賭錢,不輸光不放我走,我幹了好幾年,一兩銀子沒見到,反而

欠了一大筆債。”

二狗轉過身,指着周仁傑,聲音沙啞:“我家還了他家幾十兩銀子,地沒了,人死了,卻越來越多。殿下,您說,這是什麼道理?”

磚窯廠裏安靜得只剩下窯火噼啪的聲響。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兩下手,掌聲在空曠的廠區裏格外清脆道:“還了幾十兩銀子,債務卻越還越多,還成了子孫債,人死了還在,真是讓本王大開眼界。”

周仁傑看出信王是站在孫慶那邊的,心中發虛,卻還是強撐着辯解:“殿下,常言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父債子償,自古如此。”

朱由檢看着他,似笑非笑:“常言還說人死債消呢。你倒好,人死了還在,子子孫孫無窮盡。欠你幾兩銀子,逼得人家家破人亡,這就是我大明的'好鄉紳'?”

人家給你做一年的事情,就這麼點錢,還要逼人去賭,你是一兩銀子都不想付出啊。”

他轉過身,看着畢自嚴,語氣變得嚴肅:“畢巡撫,按大明律,民間借貸的利息,最高是多少?”

畢自嚴沉聲道:“月息不得超過三分,且一本一利。也就是說,無論借了多久,利息總和不得超過本金。超過部分,官府不予承認。”

朱由檢道:“這案子倒也不難斷。這周仁傑克扣了這位二狗兄弟家的錢財,最起碼超過了50兩。這麼多年過去,利息只怕也早超過百兩了。

不過本王守法,不會超過一本一息,就算他100兩,再加上剛纔說的欠他的錢。祖父10兩,父親5兩,他三兩共18兩。也就是說周仁傑應該償還他82兩。”

朱由檢點了點頭,轉向二狗:“二狗兄弟,你在周家做了幾年工?”

二狗擦了擦眼淚道:“五年,但我從來沒拿到過錢。”

朱由檢都有點驚訝了,這二狗看上去二十出頭,卻已經做了這麼多年長工。

朱由檢又轉向周仁傑,目光如刀道:“周老爺,這位二狗兄弟給你家做了五年工,說好的一年三兩,五年十五兩,加上之前的82兩,一共是97兩。

畢巡撫,本王這賬算得對不對?”

畢自嚴重重地點頭:“殿下算得沒錯。”

朱由檢回頭看着周仁傑,語氣平淡:“周老爺,你是自己掏銀子,還是畢巡撫派人去你家抄家?”

周仁傑臉上的肥肉一陣亂顫。他本來是想抓回逃走的佃戶,沒想到被告倒了,反倒要賠上一大筆銀子。他滿臉通紅,嘴脣哆嗦,想說又不敢說。

畢自嚴一揮手,沉聲道:“周仁傑,本官判你十日內償還二狗紋銀九十七兩,以抵你歷年盤剝剋扣之數。逾期不還,本官便鎖拿你到案,查封家產,以正國法!”

周仁傑終於低下了頭,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帶着幾個隨從灰溜溜地走了。

二狗當即不斷對朱由檢磕頭道:“多謝王爺爲小人主持公道。”

朱由檢扶起他道:“起來,這是你應得的。”

而後朱由檢囑咐孫慶好生安置,這場官司纔算是結束。

畢自嚴走到朱由檢身邊,苦笑道:“殿下,您即便要發展工商,也不能不顧農事。如今天津衛四周的鄉村,佃戶越來越難找了。地租降到三成,都沒人願意租。照這樣下去,田地拋荒,百姓無糧,您的工廠也開不下去啊。”

朱由檢看着他,淡然道:“真找不到佃戶,爲什麼地租還有三成?不是找不到人,是找不到那些願意接受三成以上地租,願意被剋扣工錢的廉價佃戶了。”

畢自嚴一愣。

朱由檢繼續說道:“你擔心田地拋荒,那還不簡單——制訂一條‘拋荒罰款”的法令,誰家的地拋荒了,朝廷就收回來,或者每年罰款,看他們急不急。地主們自然會有辦法——他們可以買更多的牛,可以改良農具,可以把田

租降到兩成甚至一成,也可以乾脆自己僱人耕種。

畢自嚴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朱由檢轉過身,望着遠處連綿的磚窯和運河上來往的船隻,嚴肅問道:“農戶能喫虧,憑什麼地主就不能喫虧?連地都種不了,要那麼多土地做什麼?佔着茅坑不拉屎,那就別怪別人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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