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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天啓帝:5年了,到了平定遼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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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五年,七月二十八日,紫禁城,乾清宮。

在徐州正在緊張的抗洪的時候,乾清宮偏殿,大明文武高層卻把目光齊聚遼東。

巨大的遼東沙盤佔據了大半個房間,山川、河流、城池、堡壘,一草一木都做得極精細。

紅色小旗代表大明軍隊,密密麻麻插在廣寧、金州、旅順一線;黑色小旗代表女真八旗,集中在遼陽、瀋陽周圍,數量明顯少得多。

首輔高攀龍、次輔韓爌、大學士官應震、魏廣微,兵部尚書趙彥,圍着沙盤低聲議論,手指在沙盤上指指點點。

兵部尚書趙彥道:“女真只有六萬八旗,卻要駐守70座城市,根本守不過來,努爾哈赤大軍在前線,我軍可以策反當地的漢人,如果內外夾擊,可以加快女真人的敗亡。”

趙彥因平定山東聞香教叛亂,升遷到兵部尚書,他來京城瞭解到遼東反攻戰略,自然想要提點一下自己的意見,加入一些自己對遼東的想法和戰略。

高攀龍點頭道:“努爾哈赤不施仁義,在遼東動輒搞大屠殺,當地的百姓盼望王師久矣,此策可行。”

而在大殿另一側,不時傳來那些勳貴歡呼的聲音,這讓高攀龍這些人臉色難看。

在這商討國事的大殿之內,卻說商賈之事,這讓他們不滿,也讓妒忌,尤其是高攀龍承受的壓力極其大。

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影響力越來越大,江南各大家族支持東林黨是爲了維護自己的利益的,而他們最大的利益就是海上貿易,偏偏高攀龍爲了遼東之戰,對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擴張視而不見,江南的士紳對他極其不滿,已經

有傳出支持其他人的呼聲了。

另一側,英國公張維賢,定國公徐希、成國公朱純臣、淶國公陳良弼等勳貴圍着朱由檢,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全是商社的事。

朱純臣站在朱由檢面前,臉上掛着幾分得意,語氣裏滿是邀功的意味:“殿下,某沒說錯吧,還是我們這些老人更寶刀未老。此次商品貿易會,我等賣出了五百多萬兩銀子的貨物,利潤將近三百萬。加上朝鮮、日本、南洋諸

國的貿易,今年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利潤,少說也能突破五百萬兩。”

朱由檢笑道:“英國公和成國公寶刀未老,等年底開股東大會的時候,本王提議給兩位國公每人包個千兩的紅包,算是犒勞。”

朱純臣紅光滿面,連連擺手,嘴卻合不攏。

說起這次商品貿易會,可謂有好有壞。歐洲三十年戰爭愈演愈烈,坐擁銀山的西班牙國王也感到錢不夠用。兩年前那筆交易讓他狠狠補了一回血————上百萬兩銀子的高檔貨物運到歐洲,價格翻了五倍,賣給那些飢渴的貴族

們。

他用這筆錢償還了拖欠的僱傭兵軍餉,購置了新式武器,在戰場上節節勝利,攻佔了佈雷達城,掃清了德意志的新教殘餘。

可在中歐的勝利也引起了其他強國的恐懼——法蘭西、英格蘭、丹麥等歐洲強國開始介入戰爭,反西班牙同盟逐步建立。

敵人越來越多,西班牙國王需要的軍費自然水漲船高。這次,他幾乎把兩年來從新大陸挖出的白銀和黃金全部運到了東寧島,用於交易絲綢、瓷器、茶葉、鐵器和鋼錠。

英格蘭、荷蘭、葡萄牙也加大了採購力度。朱由檢不但賣貨,還大量收購硫磺、硝石、菸草、金雞納霜,甚至連南洋的大米都收,貿易額比去年翻了近兩倍,利潤自然大漲。

可也有壞消息,橡膠樹苗的存活率太低了。葡萄牙人運來上千株樹苗,最終存活的不到百株,朱由檢以每株一百兩的價格買下。橡膠種子倒足夠多,他以等重白銀的價格買了一千斤。

種子已經派人送往海南、雲南、廣東雷州等地,建立橡膠園。等這些橡膠樹長起來,能用的蒸汽機大概也能造出來了,到那時大明將正式踏入蒸汽時代。

“陛下到——”王體乾高喊一聲。

殿內衆人立即整肅衣冠,齊齊躬身:“臣等參見陛下。

天啓帝從後殿走出來,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腳步也穩了。遼東大戰在即,他的精神比養病時振奮了不少。

他在御座上坐下,抬手道:“免禮。都說說吧,各軍準備得如何了?女真人那邊有什麼動靜?”

李如禎走到沙盤前,拿起指揮棒,點着沙盤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小旗,聲音沉穩有力:“督師孫承宗已在廣寧集結八萬大軍,擇日渡過遼河,沿遼河東岸南下,直取遼陽。

遼東巡撫王化貞,東江鎮總兵毛文龍在金州集結兩萬大軍,將北上進攻蓋州,而後向西推進,與遼西大軍會師於遼陽城下。”

指揮棒指向北方草原道:“林丹汗將會率領三萬蒙古鐵騎從大漠南下,進攻瀋陽。”

三條紅色箭頭從三個方向刺向女真腹地,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如此,十三萬大軍三面圍攻,首尾相呼應,女真人必然難以防備。”

朱由檢站在沙盤旁問道:“女真人能調動多少兵力?”

李如禎答道:“女真八旗,每旗七千五百人,總兵力不超過六萬。但努爾哈赤作戰時喜歡徵召包衣奴隸充當輔兵,最多不會超過四萬,這些包衣有一定戰鬥力。

即便全部算上,女真人的總兵力也不會超過十萬。真正的精銳,只有那六萬八旗。”

魏廣微指着沙盤東側,帶着幾分不解:“爲什麼不聯絡朝鮮?若能動員朝鮮從東面進攻,就算只拖住女真人兩個旗,也能減輕我軍不少壓力。”

李如禎語氣平淡道:“朝鮮人戰鬥力太差。若動員他們,朝廷只怕需要額外派一萬大軍去幫他們守陣腳。

更何況,當年鎮江之役,朝鮮人出賣過毛總兵。毛總兵不信任他們,東江鎮的將士也不信任他們。”

魏廣微尷尬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天啓帝站在沙盤前,目光掃過那片插滿紅色小旗的土地道:“十三萬對六萬,即便女真有騎兵優勢,我軍也有火炮優勢。如今朝廷軍餉充足,器械齊備,集中了全國的精兵悍將——此戰,必勝。”

“陛下聖明!”衆人齊聲應道。

天啓帝看着沙盤上那些紅色的小旗,彷彿已經看到了它們插在遼陽城頭、插在瀋陽城頭。

這一天,他等了很久。五年前他剛登基時,遼東幾乎丟了個乾淨。如今,終於到了該收回來的時候。

八月二日,遼西,廣寧城。

晨光初露,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廣寧城外的校場上已是人山人海。八萬大軍列陣而立,甲冑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銀光,遠遠望去如同一片鋼鐵的海洋。

旌旗獵獵,遮天蔽日,各色軍旗在晨風中翻卷,發出“啪啪”的脆響。戰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中噴出團團白氣。

孫承宗策馬立於陣前的高臺上。他今年已經六十三歲,鬚髮皆白,但那一身大紅戰袍裹着的身軀依然挺拔如松。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他組建車營三年,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在他身後則是熊廷弼,左光鬥,魏大中,廖其昌,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等人,他們或爲遼西兵備道,發餉司郎中,一年多時間都在遼東,囤積糧草軍械,爲遼東這一戰做準備。

首善黨和東林黨分裂之後,平定遼東可能是雙方最大的公約數了。

在軍陣前方,總兵劉渠,祁秉忠馬世龍,副總兵魯之甲,李承先,祖大壽、趙率教、滿桂、何可綱......這些在遼東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將,站立在軍陣前方,等待着那個命令。

孫承宗策馬緩緩行過陣前,停在陣前正中央,環顧四周,然後開口道:“將士們!”

三個字出口,校場上八萬人無比安靜。

“自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一役,我大明王師敗績,至今已整整六年有餘。六年!撫順陷,清河陷,開原陷,鐵嶺陷,瀋陽陷,遼陽陷,廣寧陷!”

他每念一個名字,聲音便沉一分,臺下將士們的拳頭便攥緊一分,“遼東七十餘城,淪於建房鐵蹄之下。遼東百萬百姓,或死於屠刀,或淪爲奴隸。此仇此辱,已非一日。本督日日夜夜,不敢或忘!”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道:“今糧草足備,器械精良,三軍用命,正是雪恥之時!此去,當收復遼東,還百姓以太平!”

他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東方,劍身在晨光中閃着凜冽的寒光。

“出發!”

鼓聲震天,號角齊鳴。

八萬大軍齊聲吶喊,“萬勝”的呼聲如同驚雷滾過大地,驚起林中宿鳥,遮天蔽日地飛起。

戰旗一面接一面地揚起,士兵們邁開步伐,鐵甲摩擦聲、兵器碰撞聲、腳步聲匯成一片鋼鐵的洪流,浩浩蕩蕩開出廣寧,向遼陽方向推進。

與此同時,遼東半島,旅順城。

旅順的清晨帶着一股海風的鹹腥味。這座三面環海的城池,是遼東半島的南大門,也是東江鎮的根基所在。

兩萬大軍已經集結完畢,步兵列成方陣,騎兵勒馬待命,火槍隊的槍管在陽光下閃着幽光。旗幟上繡着的“毛”字和“王”字在風中翻飛。

腳步聲從城梯上傳來,由遠及近,沉重而有力。王化貞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毛文龍一身鐵甲,步流星地走到王化貞身後抱拳道:“恩相,大軍已集結完畢,只等令下。”

毛文龍此刻情緒也有些激動,比起歷史,現在的他處境好多了,後勤有天津衛供應,東江鎮不管是武器裝備,還是糧草供應都極其充裕,和原本乞丐般的東江鎮完全是兩回事。

加上有棱堡防禦,他多次擊退女真人的進攻,守住了半個遼東,東江鎮的面積比歷史大了10倍不止。

有了半個遼東半島廣闊的土地,東江鎮的家屬,可以從海島遷移上岸,這些人或是伐木,或是放牧,或是種地,極大地充實了東江鎮的經濟。

歷史上東江鎮,一直處於飢餓和封鎖狀態,毛文龍只能一次次發動絕望的反擊,現在的毛文龍有信心和女真人正面交戰。

“鎮南”王化貞詢問道:“遼陽丟失了多少年?”

毛文龍愣了一下道:“自天啓元年算起,已有五年。”

“五年。”王化貞感嘆道,“五年了。我眼看着遼東一城一城地丟,眼看着建房一步一進地蠶食大明的疆土。這些年來,你我困守東江一隅,靠着幾十座海島和這一片半島苟延殘喘。可我心裏,從來沒放下過一件事——北上收

復遼東。”

“此戰,我軍攻蓋州,取海州,與遼西大軍會師遼陽。孫閣老率八萬主力從廣寧東進,林丹汗率兩萬蒙古鐵騎從草原南下,三路大軍合擊建房,這是自薩爾滸以來,我大明最大規模的反攻。”他深吸一口氣道:“努爾哈赤屠殺

我遼東百萬漢人,這筆賬到了償還的時候。”

毛文龍沉聲道:“恩相說的不錯,這筆賬到了償還的時候。”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頭。鐵甲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漸行漸遠。

王化貞與毛文龍下城牆。城下,兩萬大軍開始移動。戰鼓擂響,號角長鳴,士兵們邁着整齊的步伐開出了金州城門,向北而去。

蒙古草原,察哈爾部王庭。

草原上的風總是帶着一股青草和牲畜混合的氣味。時值八月,正是水草豐美的季節,一望無際的草原如同一張巨大的綠色絨毯,一直鋪展到天邊。白色的氈帳星羅棋佈地點綴在草原上,成羣的牛羊像雲朵一樣緩緩移動。

林丹汗他騎在一匹雄駿的白馬上,身後是三萬蒙古鐵騎。這些騎兵都是從察哈爾各部精挑細選出來的勇士,人人腰懸彎刀,馬鞍上掛着裝滿箭的箭囊。

林丹汗今年不過三十四歲,正是壯年,黃金家族的血脈在他身上延續,他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後裔,是整個蒙古的大汗。可這個“大汗”的稱號,這幾年來越來越像一個笑話。

他望瞭望東南方向。那裏是瀋陽,是努爾哈赤的老巢。

他恨努爾哈赤甚至超過了大明,這些年來,努爾哈赤像一匹餓狼一樣,一步一步地蠶食着他的草原。科爾沁部最先倒戈,接着是內喀爾喀五部,然後是敖漢、奈....一個又一個的部落被女真人吞併,或者主動投靠。

他的號令出不了察哈爾部,他的威名一落千丈,所以他才決定聯合大明共同對付女真人。

此次大明出兵十萬,努爾哈赤傾巢而出迎戰,後方必然空虛。

只要他率軍南下,拿下瀋陽,努爾哈赤的老巢一破,女真人就會土崩瓦解。到那時候,他林丹汗就是整個草原真正的王。

“出發!”

三萬鐵騎如同一道決堤的洪水,向南湧去。馬蹄聲震動大地,草原上的野兔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天際的蒼鷹發出一聲長嘯,盤旋着飛向遠方。

遼東,瀋陽,大政殿。

明蒙聯軍三路進兵的軍情送到了努爾哈赤的案頭。

努爾哈赤當即召集女真高層商議戰事。

瀋陽,大政殿

兩側站滿了八旗的貝勒和大臣。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鑲白旗、正紅旗、鑲紅旗、正藍旗、鑲藍旗,八旗主和高級將領齊聚一堂,甲冑鮮明。

“明軍終於敢出城了!”莽古爾泰激動道。

“這幾年他們在烏龜殼裏縮着,咱們啃不動,如今主動送上門來,正好殺個痛快!父汗,兒臣請爲先鋒!”

“五阿哥說得對!”鑲藍旗的固山額真也站出來附和,“這些年咱們被那些棱堡磨得牙都鈍了,憋了一肚子火。明軍既然敢出城野戰,那就是找死!”

殿內一片附和聲。貝勒們交頭接耳,臉上都是躍躍欲試的神情。

在這些女真貴族的記憶裏,明軍在野戰中對上八旗鐵騎,從來都是不堪一擊的。

薩爾滸是這樣,撫順是這樣,瀋陽是這樣,遼陽也是這樣。

明軍的步兵方陣在八旗鐵騎的衝擊下,向來是一觸即潰。

但偏偏這幾年他們被棱堡擋住了,不得寸進,即便是三年前他們攻克了西平堡,但幾千人的傷亡讓女真人難以忍受,後面努爾哈赤退兵,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熊廷弼死守不出,擺明了就要你來死磕我的堡壘。

阿敏單膝跪地,咬牙切齒地說:“大汗,臣領兵南下,一雪前恥!”

此言一出,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阿敏說的是什麼。

復州之戰,他的鑲藍旗在明軍的火槍陣前撞得頭破血流,折損過半,阿敏也成爲了女真人當中的笑話,他是第一個在野戰中敗給漢人的旗主,鑲藍旗一度被其他旗女真士兵嘲諷。

還是在天啓三年,女真人再度在復州的菱堡下撞得頭破血流,女真將領才高看毛文龍一眼,認爲東江鎮有一定的戰鬥力,和普通的明軍不同,阿敏日子這纔好過了。

莽古爾泰拍了拍阿敏的肩膀,大笑道:“這一仗有的是機會讓你殺個夠!”

努爾哈赤沒有立刻表態。這幾年女真人的日子並不好過。

自從明軍在遼東推行棱堡戰術,形勢就變了。每一座堡壘都修成星形,棱角突出,處處是交叉火力。堡與堡之間互爲犄角,攻一堡則諸堡齊援。

女真人引以爲傲的騎兵在堡前撞得頭破血流,你衝過去,迎接你的是三面甚至四面同時射來的火力,密密麻麻的鉛彈織成一張奪命的網。

復州之戰,阿敏的鑲藍旗幾乎被打殘;永寧城下,正紅旗死傷慘重。

更可恨的是,明軍的後勤也逐步充裕起來。熊廷弼那個老狐狸坐鎮廣寧,把他的堡壘線經營得鐵桶一般。

明軍有了發餉司,士兵軍餉足額髮放,再不像從前那樣被剋扣得只剩六成甚至四成,士氣高漲山海關到廣寧的軌道修通後,糧草軍械源源不斷地運往前線,明軍再也不用擔心斷糧斷餉。

熊廷弼就是死守不出,擺明了要一座一座地往前修堡壘,一步一步地往前推進,慢慢啃。

但最讓他頭疼的,不是前線,而是後方。

前幾年一口氣吞下遼東七十餘座城池,喫得太猛,撐着了。

努爾哈赤不懂治國,他是馬背上長大的,半生都在打仗,屠城滅國是他的拿手好戲,但要他管理上百萬漢人百姓,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只會用屠刀。鎮江百姓反抗,他下令屠盡鎮江;遼東漢人不肯發,他用了一個又一個村落。

漢人逃亡投奔毛文龍,他就乾脆殺光靠近遼東的漢人,遷界禁海,但讓他氣憤的是,毛文龍居然在他讓出的地方放牧,他的大軍殺過來,東江鎮的人就躲到塢堡內,現在他們連城外的糧食都搶不到,只能死磕堡壘。

幾年屠殺下來,遼東人口從數百萬銳減到不足百萬,大片的良田長滿了荒草,村莊變成了廢墟,連女真貴族的莊園都找不到人耕種。

各旗的貝勒、大臣已經多次勸諫,代善私下裏跟他說過不止一次:“父汗,再殺下去,咱們就沒人種地了。”

就連最莽撞的莽古爾泰也抱怨過,說他的莊園裏原來有兩百戶漢人包衣,現在跑得只剩不到五十戶,地都荒了。

而毛文龍在東江鎮吸納了幾十萬難民,伐木、屯田、放牧,兵強馬壯,他不斷向遼東腹地滲透,今天摸掉一個哨所,明天劫掉一隊糧草,後天又煽動一個村子的漢人逃亡。

此消彼長下女真人處境已經大不如前了,這是所有女真將領都能感受到的,他們被大明的堡壘困死在遼東的土地上。

正因如此,明軍主動出戰的消息傳來,女真高層非但不懼,反而大喜過望。

在他們看來,明軍放棄棱堡的烏龜殼,主動到開闊地帶來野戰,那就是羊入虎口。野戰爭鋒,八旗鐵騎有絕對自信!

努爾哈赤冷笑道:“明朝的小皇帝想找死,那我們也送他們上路。”

“皇太極。”

皇太極出列,抱拳道:“兒臣在。”

你和杜度二人率領正白旗,鑲白旗北上會會林丹汗那個廢物。”

“遵命!”皇太極和杜度道。

“莽古爾泰,阿敏你們二人率領鑲藍旗,正藍旗擊敗王化貞,毛文龍部。

而後努爾哈赤嚴厲看到阿敏道:“這是本汗給你雪恥的機會,不要讓本汗失望。”

阿敏馬上道:“我一定殺了毛文龍和王化貞,把二人的腦袋獻給大汗。”

努爾哈赤道:“本汗帶領正黃旗,鑲黃旗,正紅旗,鑲紅旗,四萬包衣進攻明軍主力。”

皇太極沉吟了一下,出列道:“父汗,明軍雖分兵三路,來勢洶洶,但他們犯了一個大忌,兵力分散。三路大軍相距千裏,消息不通,配合必然不靈。我軍只有六萬主力,若與他們硬碰硬,即便能勝也要傷筋動骨。兒臣以

爲,當學習父汗您當年的戰法,當集中兵力,先擊破一路,再破其餘。”

莽古爾泰嗤笑一聲,陰陽怪氣地說道:“皇太極,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弓馬騎射是我女真人的本事,你天天研究那些火槍火炮,學漢人的那一套,也不怕丟了祖宗的臉!”

殿內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

皇太極面色不變,甚至連看都沒有看莽古爾泰一眼,只是平靜地轉向他,聲音不疾不徐:“五哥,我女真人之所以能有今日,正是因爲不斷吸收漢人的長處。刀劍、鐵甲,哪一樣不是從漢人那裏學來的?

蒙古人爲什麼被我們打敗?難道弓馬騎射不是蒙古人的本事,就是因爲他們沒有鐵甲,蒙古騎兵空有騎射,但不能披堅執銳,才被我們擊敗。”

他頓了頓道:“火槍也好,刀劍也好,能殺敵的就是好兵器。復州之戰,阿敏若不是被火槍打亂陣腳,怎會敗得那麼慘?”

此言一出,殿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皇太極復州之戰,阿敏被沈飛的火器打得落荒而逃之後,就極其重視火槍,並且研究火槍的戰術,甚至還弄了一個漢軍火器千戶隊,但他這一行爲受到了女真上下大部分的將領的嘲諷。

畢竟除了沈飛部在野戰擊敗阿敏之外,並沒有其他明軍敢和他們野戰,女真將領自然認爲自己弓馬騎射足夠對付大明的軍隊。

阿敏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兩隻拳頭攥得咔咔響。皇太極這話雖然是在回應莽古爾泰,但等於當衆揭了他的傷疤。可他偏偏無法反駁——復州之敗是他此生最大的恥辱,而事實也確實如皇太極所言,他的鑲藍旗就是栽在明軍

的火槍陣上。

莽古爾泰哼了一聲,嘴硬道:“說得好聽,就看你上了戰場有沒有這麼硬的嘴。”

“夠了!”

努爾哈赤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碗都跳了起來。殿內頓時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彷彿被壓了下去。

“大敵當前,你們兄弟還要內鬥?”努爾哈赤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掃過莽古爾泰和皇太極,“是不是想學那些虛僞的漢人,自己先打起來,讓敵人撿便宜!”

皇太極低下頭去,抱拳道:“兒臣不敢。”

莽古爾泰也悻悻地閉上了嘴。

“明軍以爲我們怕了。這幾年我們沒打大仗,他們就覺得我們不行了。”努爾哈赤冷笑一聲道:“他們想打,我們就陪他們打。野戰是咱們的天下,薩爾滸能殺他們六萬,這次就能殺他們八萬。”

皇太極道:“父汗,兒臣還有一言。”

努爾哈赤皺了皺眉道:“說。”

“明軍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他們火槍犀利,那些新式火槍的射速更快,鉛彈的穿透力也更強。三年前的距離上一槍不一定能打穿鐵甲,現在......”他頓了頓,“父汗千萬小心。”

努爾哈赤笑道:“戰前本汗已命人造了兩千輛巨車盾,專門用來擋火槍。區區火槍,不足爲慮。”

他本想說“巨車盾恐怕擋不住”,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他太瞭解父汗的脾氣了,在大殿上當衆質疑父汗的決策,只會適得其反。

努爾哈赤站起來道:“戰略已定。各自去準備。三日後——出兵!”

“喳!”

衆貝勒齊聲應諾,聲音在大殿中迴盪。然後他們魚貫而出,甲冑摩擦聲、腳步聲,低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漸漸遠去。

皇太極走出大政殿時,一股凜冽的北風迎面撲來,他內心還在思考此戰。

“八哥。”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皇太極回頭,是杜度。他的侄子,正白旗的旗主,杜度比皇太極小幾歲,爲人穩重,是他的得力助手。

“你在擔心?”杜度問。

皇太極道:“經過這幾年,明軍的戰鬥力已經不同了,這一戰對我八旗至關重要。”

杜度不相信道:“我八旗鐵騎怎麼會敗。”

皇太極搖了搖頭道:“走吧先去把林丹汗打發了。”

兩人並肩走下臺階,翻身上馬。瀋陽城的街道上,隨着戰爭命令下達,一隊隊女真士兵正在集結。

正黃旗的黃甲、鑲黃旗的黃甲紅邊、正紅旗的紅甲、鑲紅旗的紅甲白邊......各色甲冑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刀槍如林,戰馬嘶鳴,鐵蹄踏在地面上發出密集的脆響。

城中倖存的漢人包衣,都縮在門窗後面,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這支從白山黑水間殺出來的虎狼之師。

校場上,牛皮鼓被插得震天響。士卒們扛着兵器,牽着戰馬,在各旗牛錄額真的吆喝聲中列隊。空氣中瀰漫着皮革、鐵甲,馬汗混合的氣味。

皇太極目光掃過這些即將上戰場的女真勇士。他們的眼中都燃燒着戰鬥的慾望,和殿內那些貝勒們一模一樣。女真人天生就是爲了打仗而活的,這一點他從不懷疑。

他一夾馬腹,戰馬向前竄出。正白旗的營地就在前方,士兵們已經集結完畢,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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