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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配得感強的徐州士紳與孫承宗無奈,全軍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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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五年(1625年)八月二十五日,徐州。

黃河的決口終於堵住了。老天爺也像終於耗盡了力氣,不再下雨。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熾熱的光線重新烤炙着這片被洪水蹂躪了整整一個多月的土地。

可洪水退去,並不意味着苦難結束。黃河的水,七分是水,三分是泥沙。到了徐州下遊,說是半水半泥沙也不爲過。

太陽暴曬之下,地面看上去幹了,踩上去卻軟趴趴的,像踩在發黴的棉絮上。

有些低窪處甚至還在往下陷,渾濁的泥漿從腳底翻上來,散發着腐臭的氣味。田地被厚厚的淤泥覆蓋,最淺處也有一尺深,深處的淤泥沒過了膝蓋。

莊稼早已被黃沙埋在了底下。那些曾經綠油油的麥田,如今只剩下黃褐色的泥漿,偶爾露出幾根枯黃的秸稈,像是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手指。

不把水分排出來,不把淤泥清走,這樣的土地根本沒法種莊稼。

冬小麥的播種季節眼看就要到了,如果再耽擱下去,明年整個徐州都要鬧饑荒,所以有產社組織起所有災民,開始恢復生產。

宋應星蹲在地頭,手裏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畫着。他身後的泥地裏插着一根標尺,旁邊的筐裏裝着石灰粉和幾件簡陋的測量工具,他沿着田埂走一段,蹲下來,眯着眼看標尺上的刻度,然後在本子上記下一串數字。

走一段,又蹲下來,再記一串。身後的兩個幫手,一個扛着標尺,一個提着石灰桶,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

“這裏,最低點。”宋應星終於在一處低窪地停下來,用腳踩了踩地面,泥漿沒過了他的腳踝。他接過石灰桶,蹲下來,用手捏着一把石灰,沿着剛纔測定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撒出一條白色的線。線很直,從地頭一直延伸到他

腳下的低窪處。

“這是主排水渠。”宋應星站起身,指着那條白線對身旁的李弘說,然後又蹲下來,在旁邊畫出一條條分支的白線,像魚骨一樣向兩側延伸,每條間隔三十步,等長,平行。

“每隔三十步挖一條支渠,匯入主渠。這樣一來,方圓幾千畝田地的積水,三五天就能排乾淨,後續的耕作就方便了。”

李弘蹲在田埂上,手裏攥着一把全新的鐵鍬,他聽着宋應星的講解,看着地上那些橫平豎直的白線,喊道:“兄弟們,宋先生把線畫好了!沿着白線挖,主渠寬五尺、深三尺,支渠寬兩尺、深兩尺。幹完了,咱們就能種麥子

了!”

“好!”上千名士兵和災民扛着鐵鍬,挑着籮筐,陸續跳進了泥地裏。泥漿沒過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腳從泥裏拔出來,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偷懶。這些大多是當地人,他們知道淤泥排不出去、地種不了。

工地上很快熱鬧起來。士兵農戶們分成小組,每十人一段,沿着宋應星畫好的白線開始挖渠。有人用鐵鍬鏟泥,有人負責把挖出來的淤泥裝進籮筐,挖出來的淤泥被裝進柳條筐,放到一個簡陋的滑橇上,兩個士兵拉着滑橇在

泥地裏艱難前行,把淤泥運到乾硬的地方,再裝進馬車,運到遠處的棄土場。

上百個這樣的工地,原本的軍事化管理派上了用場,災民們按照原本的組織模式,分佈在徐州城外廣袤的田野裏。

在有產社員的組織下,徐州百姓們,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鍬一鍬地清理着這片被黃河蹂躪的土地。

可在這片熱火朝天的工地上,卻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周公子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寶藍色的綢袍,腰間繫着玉帶,腳蹬一雙嶄新的皁靴,手裏搖着一把摺扇。他身後跟着五個家丁,他看着自家田地上那些正在挖渠的士兵,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的目光落在一片已經被挖成水塘的低窪地上,那是整片田地的最低點。宋應星確認這裏是方圓幾千畝地裏最適合做蓄水塘的地方,水渠挖到這裏,積水匯入塘中,再匯入到遠處的河道裏。可這片低窪地,恰好是他周家的。

“你們這些丘八!誰讓你們在我家地上挖塘的?”周公子氣得臉都綠了,一腳踩進泥地,剛邁出一步,新靴子就陷進了泥裏。他趕緊拔出來,低頭一看,靴面上糊滿了黃褐色的泥漿,心疼得直抽氣。

李弘直起腰,渾身上下全是泥漿,臉上也是,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口白牙,他耐心解釋:“這裏最低。不在這裏挖塘,水就排不出去。幾千畝地,就指望這個塘了。”

“我不管你排不排水!這是我家的地!我不許你在我家地上挖塘!”周公子抽出陷在泥裏的靴子,甩了甩,泥點亂飛,不少飛到李弘身上。

李弘把手裏的鐵鍬往泥地裏一插,一步跨到周公子面前,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周公子雙腳離地,手裏的摺扇掉了,臉漲得通紅。

“哪來的紈絝子弟?在這裏亂叫什麼?”李弘把他往泥地裏一扔。“噗通”一聲,周公子整個人摔進泥漿裏,綢袍、玉帶、皁靴,全糊上了厚厚的黃泥。

他掙扎着想爬起來,手撐在泥地裏,一使勁又滑倒了,整個人趴在泥漿裏,狼狽不堪。

五個家丁見狀衝上來。李弘一腳踢飛最前面那個,又一拳砸在第二個的胸口,三下五除二,五個人全倒在地上,滿是淤泥,狼狽不堪。

“滾!”李弘吼道,“再讓我看到你們,就打死你們!”

周公子從泥地裏爬起來,渾身上下全是泥,頭髮上掛着泥漿,臉上也糊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他一邊後退一邊叫罵道:“你......你等着!我從小到大,我爹都沒打過我!你一個臭丘八敢打我,你完了!得罪了我們周家,你喫不了兜着走!”

李弘往前踏了一步,周公子嚇得轉身就跑,在泥地裏跌跌撞撞,跑幾步摔一跤,跑幾步又摔一跤,最後連滾帶爬地上了田埂,頭也不回地跑了。五個家丁也爬起來,捂着傷處,狼狽地跟在他身後。

周家的田地沒有被破壞,水渠改了道,繞過了他家那塊地。可水排不出去,他家的地成了方圓幾里積水最深的地方。秋去冬來,別人家的田裏已經種下了冬小麥,他家地裏還是一片汪洋。

這樣的事情不止在這一地發生。徐州士紳對於有產社組織災民挖水渠、排沙,他們樂意。

但只要侵害了他們利益,比如水渠建在他們田地上,又或者是排水的池塘建在他們田地裏,這些人就會抱怨,而後干擾建設。

而後他們會大義凜然地讓有產社的人把水渠或排水池塘改到其他地方。

面對這些人的無理要求,有產社直接把他們打出去,然後繼續幹自己的工程。

徐州城。

此刻的徐州已經成爲了一個龐大的工地,上萬的農戶在裏面勞作,經歷了5年4次黃河水浸泡。城內可以說是灌滿了黃沙。

盧象升得到朱由檢的物資支持之後,以工代賑,乾脆重建徐州城。

他在城外建立了磚窯,水泥廠,生產建設物資。

在徐州城內,從挖溝渠,清理垃圾,而後再建設新的市場,可以說整個徐州城都陷入一片熱鬧的建設當中,到處都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流民們有了差事,挖溝、挑土、砌牆、燒磚、運沙,每天幹完活就能領到工錢,攢下來的錢不但能養活自己,還能養活家人。

城裏的小商販也漸漸多了起來,賣包子的、賣麪條的、賣茶水的、賣針頭線腦的,挑着擔子、推着小車,在工地上來回吆喝。

徐州城終於恢復了一絲生機。

知州衙門。

戴氏、李氏、周氏、翟氏、餘氏、鄭氏等徐州幾大家族的族長齊聚一堂,個個面色不善。

周氏族長怒氣衝衝道:“盧巡撫,你該管管那些無法無天的丘八了!我孫子不過是去自家田地裏理論幾句,就被他們打了!無法無天!我孫子是有秀才功名的,他們居然敢打秀才!今天敢打秀才,明天就敢打舉人,後天就敢

打官員,武將敢打讀書人,大明的綱常還在不在?”

林泉坐在一旁嘲諷道:“我原本以爲不過是幾個紈絝子弟不懂事,喫了虧,長了教訓,總該懂事些。聽了諸位的話,我才明白,原來是各位族長連一點禮義廉恥之心都沒有,難怪子弟如此紈絝。”

周氏族長臉色一變,正要反駁,林泉抬手止住了他道:“我們有產社千裏迢迢來到徐州,幫你們排水、清淤、修渠、重建城池,你們不幫忙也就罷了,反而處處阻撓。這叫什麼?這叫忘恩負義!”

戴氏族長不以爲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理所當然道:“我等不是阻撓,只是想讓你們把水渠換換地方而已。這有什麼不對?

朝廷優待士紳,自古如此。我們不過是維護自家利益,有什麼錯?”

在場幾個族長紛紛點頭,沒有一個人覺得這話有問題。他們對有產社的救災毫無感激之心,認爲朝廷幫他們是應該的,自己祖上積攢下來的產業不容侵犯,用後世的一句話來說,配得感極強。

林泉冷笑道:“那要不那些田地就各位族長帶人去清理,我有產社更省心了。”

戴氏族長道:“這怎麼能行,不排幹水,不清理淤泥,如何種得了地?”

“你們怎麼能半途而廢?”翟氏族長道,幾位族長堅決制止,有產社產生了半途而廢的想法。

林泉看着這些人無恥嘴臉道:“那你們就閉嘴,不要影響我們恢復生產。”

戴氏不滿道:“林主編你說話也太無理了!”

盧象升坐在主位開口道:“各位族長,本官今日請你們來,不是爲了議論這些小事。”

他目光掃過衆人道:“既然各位覺得種地太麻煩,朝廷有個公田計劃。各位何不把土地賣給朝廷?你們得了銀子,朝廷把地分給農戶,耕者有其田,這是聖人都稱讚的仁義之舉。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爲?”

戴氏族長手裏的茶碗頓住了,愕然片刻,繼而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道:“盧巡撫,你這是想搶我們家的地!老夫在朝廷也是有人脈的,你敢這樣做,老夫定讓他參你!"

其他幾位族長也紛紛譴責起來。盧象升不急不躁,等他們罵完了,才笑道:“不是搶,是買。此事由監國殿下親自主持。王公公,您跟幾位老大人說說?”

王有德笑眯眯地站起來,衆人這才發現他。

王有德朝衆人拱了拱手道:“徐州地處黃河下遊,朝廷這些年沒修大堤,五年發了四次洪水。想來各位手中的田地也沒什麼進項。我家殿下想了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你們把地賣給殿下,殿下用股票跟你們換。”

他拍了拍手,兩個王府衛兵手中提着幾個小木箱進來,箱子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一疊疊花花綠綠的紙片。

“這是通寶閣的股票,這是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股票,這是門頭溝鋼鐵廠的股票,這是大沽紡織廠的股票。”王有德一一介紹:“所有田地,一律按二兩銀子一畝作價,換成等值的股票。”

幾位族長好奇地湊過來,拿起那些股票翻看。天津衛股票交易所的名頭,他們遠在徐州也聽說過,據說一張股票就是一樁鐵桿莊稼,那些擁有股票的人這些年賺得腦滿腸肥。只是沒想到,千裏之外的新鮮物件,就這樣突然出

現在了他們面前。

王有德提醒道:“戴族長,您手裏那張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股票,如今在天津衛股票交易所,值一千五百兩銀子。您拿穩了,別掉了。”

戴氏族長手一哆嗦,那張紙差點飄到地上,連忙雙手捧住。

“各位好好思量。”王有德笑道,“就徐州現在這情形,諸位即便有地也賺不到錢。可這股票,每年能領幾十兩分紅,旱澇保收,不比種地強?”

餘氏族長皺起眉頭道:“二兩銀子一畝,太低了。徐州的地,再怎麼也不止這個價。”

王有德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我聽說各位收地的時候,給流民開價也就幾鬥糧食一畝,那可不值二兩銀子。”

“殿下怎能拿我等和流民相比?”餘氏族長傲然道。

王有德的臉色冷了下來:“所以纔給你們二兩銀子。別忘了,那田地上全是淤泥黃沙,要清理才能種。這筆清理費,原本是殿下承擔的。你們若不賣地,這筆賬遲早要轉到你們頭上。到時候,一畝地能不能淨落二兩銀子,還

兩說呢。”

翟氏族長氣得拍桌子:“殿下這不是強買強賣嗎?”

王有德的語氣愈發冰冷:“殿下是在跟你們講道理。你們若是連道理都不講,那殿下就跟你們講權力了。你們平日裏怎麼對付那些佃戶,殿下就怎麼對付你們。說句難聽的,這還是你們高攀了。

總之一句話————這地,你們賣也賣,不賣也得賣。魯南的事,各位是知道的。到時候,你們連股票都撈不着。”

幾位族長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魯南的事他們當然知道,那些士紳也不肯賣地,又是哭廟,又是聯絡土匪,和信王打官司都打到京城了。

結果呢?土地沒了,家產沒了,連名聲都臭了。他們的家族勢力還不如魯南那些士紳,拿什麼跟信王鬥?

何況在徐州種地也實在種不下去了,五年四場洪水,連租子都收不上來。如今拿這些股票,去天津衛重新開始,好像也不壞。

“老夫想去天津衛落地生根,不知殿下允不允許?”鄭氏族長第一個鬆了口。

王有德笑道:“當然允許。我家殿下最鼓勵產業發展,諸位去天津衛開作坊、辦工廠,保證比在土裏刨食強得多。”

八成的士紳選擇了換股票,有的要通寶閣,有的要海貿商社,有的要鋼鐵廠。

但戴氏族長鐵青着臉,一畝也不肯賣。他在徐州當了半輩子地頭蛇,賣了地去了天津衛,什麼都不是。

“先祖的土地,老夫一畝都不賣!”戴氏族長站起來,聲音硬邦邦的,“老夫倒要看看,這天下還有沒有講理的地方!王爺就能強奪民田不成?”

王有德淡然道:“戴族長不願意,殿下也不勉強。”

盧象升接過話頭,從案上拿起一摞泛黃的簿冊,翻了翻,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此次洪水氾濫,各地地勢多有變化。本官特意從府庫中找出了徐州的地契存檔。各位族長,本官陪你們去田裏走一趟,該是多少地,就量多少

地。”

他頓了頓,“量完之後,你們若願意自己排水清淤,就自己幹;若願意請有產社幫忙,也可以,一畝地二兩銀子的費用。”

戴氏等族長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們家一半的土地都不在地契上。那些都是幾代以來從農戶手中巧取豪奪來的,有的沒有契書,有的連稅都沒交過。

盧象升這一招,等於要把他們幾十年的老底翻個底朝天。

他想說不,可魯南的事就擺在眼前。信王連魯南的士都收拾了,還會在乎他一個小小的徐州士紳,他咬着牙,把那些話嚥了回去。

三日後,盧象升帶着人,真的去丈量土地了。戴氏族長沒有阻攔,他知道,攔也攔不住。那些沒有地契的土地,被充了公,分給了無地的流民。

餘下有地契的地,盧象升淡然道:“本官從歷年的稅賦記錄發現,戴家納稅不足其擁有土地的十分之一,以前的事情,本官就既往不咎了,以後大家照章納稅,照章服徭役。

戴氏怒道:“我戴家是官宦世家,有一名舉人,7名秀才,哪裏需要繳納這麼多的稅?”

盧象升冷哼道:“那本官就和你們講講朝廷的王法,秀才免兩丁差役,舉人免兩石稅賦,免兩丁差役,你戴家有一名舉人,可免兩石稅賦;有七名秀才,可免十四丁差役,共十六丁差役,除這16人之外,餘下的人皆要服徭

役,不要怪本官言之不預。”

盧象升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戴氏族長氣得差點摔倒,被族人扶住,他怒道:“去向朝廷告狀,狀告這盧象升苛待士紳,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所作所爲,老夫就看着他,看他敢不敢拿枷鎖戴着我戴家的人。”

天啓五年(1625年)八月二十八日,遼陽城。

十萬大明軍隊連綿十幾裏,可謂是氣勢如虹,孫承宗看着遠處若隱若現的遼東城,感慨萬千,他終於帶領朝廷的軍隊殺到了遼陽城下了。

但就在此時,前面的軍隊忽然停下來,孫承宗看到幾百落魄的百姓阻攔在大軍前面。

孫承宗皺眉頭道:“前面什麼情況,去看看。”

當即探馬過去,沒多久回稟道:“督師,那些是遼東的百姓,他們求助朝廷的天兵。”

王化貞笑道:“朝廷天兵剛到,遼東的百姓就來迎接我們,可見民心在朝廷。”

熊廷弼嘲諷道:“以老奴的殘暴,某估計是他們被老媽搶光了口糧。”

王化貞臉色不滿地看着熊廷弼。

孫承宗道:“讓那些百姓過來。”

很快那些百姓過來跪在孫承宗面前道哭泣道:“老朽等人,沒想到在臨死之前還能看到朝廷的天兵,只求朝廷能救助我們。”

孫承宗下馬扶起老者詢問道:“你們怎麼回事?”

老者哭訴道:“我們原本是遼陽的百姓,老奴攻佔遼陽之後,一直殘酷的壓榨我等,幾日前他被朝廷的天兵擊敗。狂性大發,搶光了我等的錢財和口糧,而後把我等驅逐出遼陽城。”

想到這幾年被努爾哈赤屠殺的百萬遼東百姓,孫承宗冷臉道:“本官抓住了老奴,必然讓他千刀萬剮。”

“來人,這些皆是我大明的百姓,把他們安置好。”

而這一安置就是好幾萬人,努爾哈赤退到遼陽之後,擔心當地百姓造反,同時因爲遼陽城中糧草物資也不充裕,他搶光了城中百姓的所有錢財口糧,把他們趕了出去。同時也把遼陽四周女真人莊園的包衣全部搶光口糧後趕

走,讓女真人帶着所有的糧食,牲口進入遼陽防禦。

所以遼陽城下湧現幾萬難民,明軍在遼陽城下,安營紮寨,而後砍伐樹木,打造攻城器械。

天啓五年九月初一,遼陽城下。

十萬明軍的營帳綿延數十裏,將這座遼東第一重鎮圍得水泄不通。孫承宗站在城南的高坡上,舉着望遠鏡,將遼陽城的每一處垛口,每一面旗幟都看得清清楚楚。

遼陽本就是遼東重鎮,城牆高大厚實,即便是女真人這幾年沒有修復,但依舊難以攻克。

“督師,三路大軍已全部就位。”馬世龍策馬來到坡下,抱拳稟報。

孫承宗點了點頭,目光沒有離開望遠鏡。城頭上,女真人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隱約可見披甲士兵在垛口後面來回走動,不時有將官探出頭來觀察明軍陣勢。

“老奴在城中。”孫承宗放下望遠鏡,“這一仗,他不會輕易退。”

馬世龍冷笑道:“他不退更好,城破之後,末將必然替恩相抓住這位霍亂遼東的罪魁禍首。”

這幾日的勝利,給了馬世龍前所未有的自信,只要戰車,火炮在手,什麼滿洲八旗,不堪一擊!

孫承宗沉默了片刻道:“傳令,巳時,三面同時攻城。”

巳時,明軍鼓聲震天動地。

十六門紅衣大炮在城南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對準遼陽城樓。城東、城西,佛郎機炮、虎尊炮也紛紛就位。炮手們早已裝填完畢,只等令下。

“放!”

令旗揮下,十六門紅衣大炮同時怒吼。炮彈呼嘯着砸向城樓,磚石崩裂,碎片飛濺。城樓上的女真旗幟被打斷了旗杆,墜落城下。

緊接着,佛郎機炮、虎尊炮也開始了輪番轟擊,炮彈如暴雨般傾瀉在城牆上,硝煙瀰漫,遮天蔽日。

城頭上的女真兵被壓得抬不起頭,只能縮在垛口後面,聽着炮彈呼嘯的聲音,感受着城牆在腳下震顫。偶爾有炮彈越過城牆,落入城中,房屋倒塌,塵土飛揚。

努爾哈赤面色鐵青。明軍的火炮比他預想的還要猛烈,海州失守的陰影還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但可惜,遼陽城堅固,除了城牆被炸掉了好幾塊磚,損失並不算大。反而是虎尊炮越過城牆殺傷,城牆曲的女真士兵,讓城頭上的女真兵死傷慘重。

炮聲剛停,明軍的鼓聲就響了。

三路大軍同時發起衝鋒。雲梯一架架架起,士兵們口銜鋼刀,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撞車推到了城門前,巨大的木槌一下一下地撞擊着門板,每撞一下,城門就震顫一下,門後的女真兵用身體頂住門板,用沙袋堵住門縫。

城頭上的女真人終於從炮擊中緩過神來。滾石、木、金汁、弓箭,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爬在最前面的明軍士兵被砸中,慘叫着從雲梯上墜落,摔在地上,鮮血浸透了泥土。後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推!”城頭上的女真人用長杆頂住雲梯,奮力往外推。一架雲梯被推離城牆,向後翻倒,梯上的士兵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慘叫聲響成一片。

攻城的明軍傷亡慘重,可沒有人後退。他們都是遼東子弟,和女真人有着血海深仇。遼陽是他們祖輩生活的家園,如今被女真人佔了這麼多年,如今終於打了回來。

他們心中燃燒着復仇的火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爬上去,但仇恨並不能代替戰鬥力。在冷兵器格殺中,女真人依舊佔據上風。攻城戰進行了一個時辰,攀登上城牆的明軍士兵逐漸被驅趕下來,傷亡慘重。

孫承宗皺眉頭道:“命令士兵撤回,火炮壓制城牆上的女真人。”

隨着命令下達,明軍的火炮再次響起,炮彈越過城牆,在城中炸開,試圖壓制城頭上的弓箭手。可女真人躲在垛口後面,炮火很難直接命中。

他們等炮聲稍歇,就探出頭來放箭,投石,給攻城的明軍造成巨大傷亡。

這樣的攻防戰,持續了整整幾天。

每天天亮,明軍的火炮就開始轟擊;太陽昇起,步兵衝鋒;太陽落山,鳴金收兵。城牆上的缺口越來越多,看上去搖搖欲墜,但就是沒有塌下來。

明軍士兵成在城牆上女真人迎頭砍殺,刀刃捲了口,就用石頭砸,石頭砸完了,就用拳頭,用牙齒。

城牆下的屍體堆得有一人多高,鮮血順着磚縫往下流,浸透了城牆根的土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但就在這激烈的大戰當中,皇太極的信使來到遼陽城。

“大汗,八阿哥的信。”衛兵將一封用油紙密封的信遞給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展開信,“父汗:明軍勢大,火炮犀利,不可硬拼。請父汗放棄遼陽,引明軍北上,拉長戰線。兒臣當率兵繞至敵後,截其糧道。待其糧盡兵疲,父汗與兒臣前後夾擊,可一戰而勝之。兒臣皇太極百拜。”

努爾哈赤沉默了很久,放棄遼陽,他不甘心,可他也清楚,繼續防守下去,能守住遼陽城,但八旗士兵必然傷亡慘重,這幾日的攻防戰,八旗士兵傷亡超過了3000人,女真人損失上萬。這對只有幾十萬族人的女真人來說,

幾乎是不能忍受的傷亡了。

努爾哈赤想了半天,而後召集八旗將領道:“明日撤出遼陽,退往瀋陽,拉長敵人的戰線,打擊敵人糧道。”

“喳。”阿敏,莽古爾泰等人道,女真騎兵擅長進攻,他們也不想守城,所以認可這個戰略。

第十天清晨,明軍照例列陣攻城。可城頭上靜悄悄的,沒有箭矢,沒有滾石,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督師,城頭有異。”馬世龍放下望遠鏡,眉頭緊皺。

而就在這個時候,劉渠、毛文龍的探馬過來道:“督師,敵人正在從北門撤退,劉總兵請求追擊。”

孫承宗想了想道:“窮寇勿追。”

而後孫承宗派遣探馬入城探查情況,確定遼陽是一座空城,努爾哈赤已經放棄遼陽城之後,帶領十萬明軍魚貫而入。

遼陽城,這座被女真人佔據了多年的遼東第一重鎮,終於重新回到了大明的手中。

當夜,孫承宗在遼陽城中設宴,召集衆將商議下一步行動。

“海州、遼陽已復,女真人主力已退往瀋陽。”孫承宗開門見山道:“戰前朝廷制定的目標已然達成,此戰可到此爲止。當務之急,是鞏固遼陽、海州防線,積蓄糧草,來年再圖瀋陽。本官已任命馬世龍爲遼陽總兵,率軍駐

“督師!”王化貞站起來道:“努爾哈赤倉皇北逃,此時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機!若等他穩住陣腳,來年再打,我軍又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熊廷弼立刻反對道:“乘勝追擊?說得輕巧。我軍已連續作戰近一個月,將士疲憊,糧草消耗過半。女真人雖敗,主力未損。若孤軍深入,一旦糧道被斷,後果不堪設想。”

“熊蠻子,你就是膽小如鼠!”王化貞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你倒是膽子大,連朝廷制定的策略也敢推翻,你一人都比滿朝堂的人厲害。”

王化貞怒道:“熊蠻子。”

左光鬥也站了出來,拱手道:“督師,下官以爲,此時我軍士氣正盛,女真人潰不成軍。若半途而廢,只怕將來後悔莫及。”

魏大中跟着附和:“下官也以爲,當乘勝追擊,徹底平定遼東,以慰天下百姓之望。”

帳內的爭吵聲此起彼伏。遼東總兵劉渠、副將祖大壽等遼東將領也紛紛請戰。

祖大壽站了出來,抱拳道:“督師,末將等與女真人有血海深仇。如今遼陽已破,老奴倉皇北逃,正是報仇雪恨的好時機。請督師下令,末將願爲先鋒!”

消息傳到軍中,士兵們也沸騰了。他們大多是從遼東逃出來的難民,全家被女真人殺光的不在少數。如今好不容易打到了遼陽,眼看就能繼續北上,抓住努爾哈赤,誰也不肯就此停手。

請戰的兵士湧到中軍帳外,黑壓壓跪了一片,喊着“北上”“殺奴”的口號,聲浪震天。

孫承宗陷入了深深的遲疑,朱由檢給他寫了書信,讓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也深以爲然,並不想繼續擴大戰爭。可他面對的不僅僅是朝堂上的聖旨,更是十萬將士的請戰之聲。

十萬雙眼睛看着他,十萬張嘴喊着北上。他若堅持停戰,只怕這些士兵都不會答應,會引發軍中的騷亂。

他鋪開紙,提筆蘸墨,給朱由檢寫了一封信。信中詳細稟報了前線的戰況,以及全軍上下求戰心切的實情。

寫完之後,他封好信,叫來親兵:“連夜送往京城,交給監國殿下。”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大帳。帳外,跪滿了請戰的士兵,火把將夜空照得通亮。孫承宗看着那些年輕的臉,那些被仇恨燒紅了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傳令——明日拔營,北上瀋陽!”

“好!”十萬將士的歡呼聲,震落了遼陽城頭最後一片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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