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成都府學復課。
周廷輔視察的風波剛剛平息,新的暗流便在府學中湧動起來。
陳瑾走進明倫堂時,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目光不同以往,既有躲閃的,也有審視的,還有幾個平日裏不甚相熟的同窗,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見他進來,立刻住了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張懋修比他先到,坐在最後一排,臉色鐵青。
見陳瑾進來,張懋修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低聲道:“陳兄,出事了。”
“怎麼了?”
“有人在府學裏散佈謠言,說你府試第四名是花錢買來的。”
張懋修咬牙切齒,“還說顧知縣、王先生替你遮掩,連周大人那日考校你的題目都是事先透給你的。”
陳瑾眉頭一皺:“誰傳的?”
“還能有誰?周元良唄。”
張懋修冷哼一聲,“他昨日在明倫堂當衆說,‘有些人的案首來得不清不楚,府試第四也是莫名其妙’。雖未點名,但誰都知道他在說你。”
陳瑾沉默了片刻,道:“清者自清,不必理會。”
“怎麼能不理會呢?”
張懋修急了,“這種謠言傳出去,你的名聲就毀了!院試在即,若是提學大人聽到這些風言風語,對你有了成見,那可怎麼辦?”
王宸也走了過來,面色凝重:“陳兄,張兄說得對。謠言雖假,但三人成虎。你若不澄清,旁人便以爲你做賊心虛。”
陳瑾看着二人,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他想了想,道:“澄清是必要的,但不能在府學裏鬧。周元良巴不得我跟他當面對質,那樣只會把事情擴大化,讓更多人知道這謠言。”
“那怎麼辦?”張懋修問。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陳瑾淡淡道,“他散佈謠言,我便寫文章澄清。明日府學有文會,我當場作文,當衆宣讀。他若敢駁,便讓他駁;他若不敢駁,謠言自破。”
王宸眼前一亮:“好主意!文會上諸生雲集,你在衆人面前以文章自證,比他私下傳的話有分量得多。”
張懋修也點頭:“就這麼辦!我替你盯着周元良,他若敢在文會上搗亂,我收拾他。”
三人商議已定,各自回到座位。
……
……
午後,陳瑾去找王學曾,將謠言之事稟告了老師。
王學曾聽完,沉默良久,道:“趙弘、周廷輔一明一暗,趙弘的兒子在前衝鋒陷陣,周廷輔派人在私下散佈謠言。這是連環計,要毀你名聲,壞你前程。”
“學生明白。”
“你打算怎麼應對?”
陳瑾將文會上寫文章澄清的想法說了。
王學曾聽完,點頭道:“這個法子好。文會上諸生雲集,你在衆人面前以文章自證,比私下辯駁有力得多。不過嘛……”
他頓了頓,“你文章要寫得既不失氣度,又要有分量。不能太軟,顯得心虛;也不能太硬,顯得張狂。”
“學生省得。”
王學曾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我給你擬的題目和立意。你回去好好琢磨,明日文會,不可有失。”
陳瑾接過,鄭重道謝。
從王學曾家出來,已是傍晚。
陳瑾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錦江邊慢慢走。
他需要一個人好好靜一靜。
謠言如刀,殺人不見血。
前世讀書時,他在史料中見過太多因謠言毀掉一生的例子。如今輪到自己,他才真正體會到那種百口莫辯的滋味。
“陳公子?”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回頭,只見沈清漪站在不遠處,身後跟着丫鬟。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褙子,頭上戴着銀簪,手裏拿着一把團扇,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人物。
“沈小姐?”
陳瑾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裏?”
“出來走走。”
沈清漪走了過來,在他身旁站定,“我聽說府學裏有人傳你的謠言,擔心你,便到這邊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到你。”
陳瑾心裏一暖:“我沒事。”
“還說沒事。”
沈清漪看着他,眼中帶着一絲心疼,“你臉色不好,是不是一整天沒喫東西了?”
陳瑾愣了一下,纔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一杯茶。
沈清漪從丫鬟手裏接過食盒,打開,裏面是一碗銀耳羹和幾塊桂花糕。
“先喫點東西墊墊。”
她將碗遞給他,“人是鐵,飯是鋼,再怎麼生氣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身體。”
陳瑾接過碗,喝了一口銀耳羹,甜絲絲的,入口即化。他抬頭看着沈清漪,那雙眼眸清澈如水,沒有一絲雜質。
“謝謝你,清漪。”
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沈清漪俏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不客氣。”
兩人在江邊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
“陳公子,你打算怎麼應對那些謠言?”沈清漪忽然問。
陳瑾將文會上寫文章澄清的想法說了。
沈清漪聽完,點點頭:“這個法子好。那些傳播謠言的人,就是欺負你不說話。你若在衆人面前以文章自證,他們便無話可說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陳公子,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相信你。”
陳瑾看着她,那雙眼睛裏滿是真誠,不摻雜一絲一毫的虛僞。
“謝謝你。”
他誠懇地說。
沈清漪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兩人沿着江邊慢慢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各自回家。
……
……
次日,府學文會。
明倫堂裏座無虛席,府學諸生齊集,連平日裏不怎麼露面的老生都來了。
大家都在等……
等陳瑾如何應對那些甚囂塵上的謠言。
王學曾坐在主位,面色如常。
他環顧四周,朗聲道:“今日文會,題目是‘論君子坦蕩蕩’。各位可以自由發揮,不必拘泥。”
話音剛落,周元良便站了起來,皮笑肉不笑地說:“王先生,學生以爲,這個題目出得極好。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有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裏卻盡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樣的人,也配談‘坦蕩蕩’?”
這話分明是在指桑罵槐。
陳瑾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說:“周兄既然提到了‘坦蕩蕩’,不如由我來寫一篇,請各位指教。”
他走到案前,鋪開宣紙,提筆便寫。
明倫堂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聲音。
陳瑾寫得很快,幾乎是一氣呵成。
不到半個時辰,一篇洋洋灑灑的八股文便呈現在衆人面前。
王學曾接過,高聲朗讀:“君子之所以坦蕩蕩者,以其心無私也。心無私,則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故雖處謗議之中,而不改其度;雖居嫌疑之地,而不易其節。何則?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文章寫得極好,既有氣勢,又有分寸。
既爲自己辯白,又不點名攻擊任何人。
讀到精彩處,諸生紛紛點頭。
讀到最後,王學曾頓了頓,繼續念道:“昔者子產相鄭,謗滿朝野,及至日久,民皆稱頌。
“故君子之道,不在辯謗,而在自修。謗者,外也;修者,內也。
“內修既固,外謗自消。若斤斤於辯白,汲汲於自明,則雖辯者百口,亦無益也。惟當守正不移,以待天時。”
文章戛然而止,餘音繞樑。
明倫堂裏寂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周元良臉色鐵青。
他霍然站起,想說點兒什麼,卻被周圍的同窗死死按住。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王學曾看着陳瑾,目光中滿是欣慰:“好文章。此文可傳諸同窗,以爲共勉。”
陳瑾躬身行禮:“多謝老師。”
文會散後,王宸和張懋修圍上來,滿臉喜色。
“陳兄,你這篇文章寫得太好了!‘內修既固,外謗自消’……聽聽,這話說得多解氣!”張懋修拍着陳瑾的肩膀,哈哈大笑。
王宸也笑道:“這一下,周元良再也不敢亂說話了。他那點伎倆,在你這篇文章面前,不值一提。”
陳瑾搖搖頭:“謠言不會就此消失,但至少,府學裏的人不會再信了。”
三人在明倫堂外站了一會兒,各自散去。
陳瑾走出府學大門,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氣,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謠言如刀,但他有筆。
刀能傷人,筆也能擋刀。
他回頭望了一眼頭上的匾額。
成都府學!
這是他讀書的地方,也是他成長的地方。在這裏,他學會了寫八股,學會了做人,也學會了如何在風雨中站立。
遠處,傳來青羊宮的鐘聲,悠悠揚揚,在午後的陽光中迴盪。
陳瑾笑了笑,大步走出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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