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條特別窄的巷子,冰冷的磚牆擦着肩膀,林熹不得不稍微側着身體走過去。
火摺子已經打開了,林熹的虎口能感受到火焰傳來的溫度,可是並沒有一絲光亮出現,這片小巷仍舊一片漆黑,光似乎被什麼東西給吞噬了。
黏膩的陰冷裹在皮膚上,體溫正在飛速下降,林熹放緩呼吸,裹緊身上的黑袍,謹慎地向前走着。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似乎是由許多凹凸不平的石磚鋪成,路是向下的,而且非常陡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團朦朦朧朧的光,那團光分散又暗淡,裏面的景物看不分明,就像是被濃濃的灰色霧霾裹着的小鎮,隱約能看見屋舍的輪廓。
爲什麼這個世界的所有東西都這麼古怪?
總是令人心頭毛毛的?
林熹緩緩走入那團灰霧,石子鋪成的小徑被暗淡的光線籠罩着,一座簡陋的小木屋矗立在小徑盡頭。
這個小木屋沒有門,只有一個狹窄的窗口,窗口處釘着一塊木板,一隻巴掌大的金貔貅坐在木板上,見到來客,便張開嘴巴發出低沉沉的聲音:“八方來財!”
八方來財就是指八方金幣,林熹心裏一陣肉痛,拿出一枚八方金幣扔進了貔貅嘴裏。
錢幣叮咚滾落的聲音在金貔貅的肚皮裏響起,金貔貅吞下八方金幣後側身移開,露出了那個黑黢黢的窗口,一本破舊的書從窗口裏飄了出來。
沒錯,那是一本非常破舊的書,路面破損,紙張泛着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本舊書在林熹面前攤開,露出了夾在書中間的一根毛筆。
林熹明白了,這是九幽錄事尚書道途的神通,這個道途的修道者總是比別人知曉更多的祕密。
她拿起筆,在書頁上寫下——如何拿到出宗玉符離開朝聞宗?
字跡在泛黃的紙頁上消失。
書頁嘩啦啦地翻動起來,半盞茶的時間後,一張泛黃的紙頁從書上飄了出來,寫滿了凌亂的狂草。
【一夜過後,吾手指黏連畸變,只餘三指。】
【兩位師弟亦畸變,雙腿相融,直至腰間。腳掌未失,兩腿四腳,分別長於雙腿四方,甚難控也,寸步難行。還原丹暫止畸變,不知是否有根治之法。】
【洞天畸變弟子日復,人心不安。師尊眉心生三眼,剜掉及時,留寸長疤痕三道,神思萎靡,曰有一龐然之力降焉,我等皆爲籠中困獸。】
【出宗玉符無用,此處天地皆封之,渺如一方微塵。】
看到這裏,林熹的心涼了半截,心臟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什麼叫做困獸之鬥?
什麼叫做天地皆封之?
難道朝聞宗是一個被封死的地方,即使拿了出宗玉符也根本出不去?
林熹霎時間驚出了一身的冷汗,頭皮麻了又麻,就連拿着紙頁的手都抖了好幾下。
身心一片冰涼,陷入不可抑制的恐慌中,她抿緊嘴脣,將手揣進兜裏摸了摸,兜裏還剩下九枚八方金幣,林熹正想再問幾個問題,一道幽微的曙光忽然劃開東方天際。
灰霧徹底暗了下來,黑暗從兩邊開始閉合,一股奇怪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推擠着林熹。
眨眼間,林熹就回到了燈火煌煌的主街。
沒有喇叭,沒有吆喝,僅僅是林熹剛抬眼的那一秒,所有的光源都在同一時間滅掉了,所有的攤主都在同一瞬間消失,那些巷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捋平一樣,一條一條地閉合、消失。
眨眼間,四周就只剩下黑漆漆的陡峭巖壁,風吹進峽谷,發出嗚嗚嗚的嘯叫。
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東方有一線灰白。
林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那張泛黃的紙頁正被她捏在手裏,顫顫巍巍地迎着吹來的風。
她這才如夢初醒,迅速把紙頁揣進袖口裏,拿出一張縮地成寸符回到了水月洞天。
她踢踢踏踏地在白玉迴廊上跑來跑去,一直跑到秋辭煉丹的丹房。
爐火熊熊燃燒着,秋辭盤腿坐在一旁往爐火中添柴,一雙灰白色的蛾翼在背後輕輕合攏,火光透過纖薄的蛾翼,鱗光流轉。
她的蛾翼變大了一圈,眼睛變成瞭如蝶翼般的灰白色,就連身上的衣衫也換成了灰白相間的顏色。
這些顏色實在過於單調和樸素了,不過也襯出了那雙蛾翼的不凡,雖然這對翅膀也是單調的灰白色,可上面的磷粉卻發着粼粼的光,月光一樣皎潔而柔和。
“師姐,你變模樣了。”
“不想再做過多的矯飾,迴歸秋月蠟蛾的本來面貌。”
火蛇吞噬了木柴,滾滾熱浪撲面而來,林熹跳着腳跑過去烤火,一把掀開了身上的黑袍,脫下了小玄師弟的皮囊。
秋辭看向她:“有什麼收穫嗎?”
兩人分工,一人煉丹,一人去打聽消息,秋辭將一半的八方金幣都給了林熹。
最近朝聞宗催得太急,還原丹需求量增大,如果拿不出足夠的丹藥,兩人就要被趕出水月洞天。
朝聞宗的生存法則是非常殘酷的,這裏的環境非常美,但這裏的一些物種對於某些弱小的修道者而言非常的不友好,離開洞天的庇護壓根沒有穩定的生存環境,惡毒的蛇蟲鼠蟻無處不在。
長在井底的井底窺、喜歡藏在書頁之間的食憶蛭、曠野上飛來的骨鳥、躲在水邊的肉蓮花、長在屍骸上的肉鈴鐺、可以從夢境侵入現實中的夢魘馬.......
在小蘭山那兩年,林熹見過許多死狀悽慘的小妖,是以她這樣好動又充滿好奇的性子,卻在小蘭山過着兩點一線的單調生活,不敢出去探索這個世界。
爐火的熱度驅散了粘在毛孔裏的寒冷,林熹摘掉綁着頭髮的紅髮繩,讓一頭漆黑的長髮披散下來。
“我這一天過得太刺激了,你知道夜淵集麼,我的天,那真是一個好神奇的地方,賣什麼東西的都有。”
秋辭靜靜聽着,若有所思地問道:“原來那個黑市叫夜淵集,我在一些古老的書籍上看到過有關的記載,這是一個會移動的集市,那裏面的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有快有慢,只在夜晚出現,天亮時就會像泡沫一樣消散。”
林熹烤了會兒火,覺得不那麼緊張了,這才把那張紙拿出來給秋辭看。
“喏,此行的收穫,雖然並不算什麼好的收穫。”
秋辭拿着紙頁凝神細看,過了一會,她纖細的手指顫抖起來,背後的蝶翼猛然一震,簌簌地抖落了許多亮晶晶的磷粉。
林熹說道:“這是一個很糟糕的消息,但我覺得還遠不到心灰意冷的時候。”
書中的四位男主和那位神女還在這裏呢,就憑這幾位逆天的氣運值,林熹不信他們沒有出去的辦法。
秋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九幽錄事尚書會收錄塵世間的所有典籍和記錄,這些紙張肯定是某位弟子寫下的日記。
剛夾在點心裏的會動的地圖、隱藏在山水畫後面的黑黢黢的洞口、消失的白髮翁和小玄師弟。
林熹往爐火裏扔了根柴,看着跳動的火焰發呆,思維快速運轉起來,那根柴被捲入噴吐的火舌裏,她回過神來,拽了拽秋辭的袖子。
“你的師尊和小玄師弟都在牆後面挖了個洞。”
秋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靜靜看過來。
“你說那會不會是他們的逃生路線?”
秋辭默默想了會,淡淡說道:“從結果來看,他們都沒有成功。”
林熹託腮思考:“嗯,你說的沒錯,白髮翁變成了一堆黑色蟲子,小玄師弟被這堆蟲子啃的只剩個皮囊。”
“你不覺得有點邪門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駭和不安。